2020| 像个大人

◎缎轻轻



像个大人

 

每天上午,白肺的死者会带走三只羊

戴口罩的羊、怀胎的羊、确诊了病毒的羊

为了追回这些羊,我日日夜夜割起了青草

想要喂养疼痛——人类说痛苦才能让我像个大人

可我只想抱回我的羊,一只也不能少,如果它们

转过脸,会有云团状惊慌的白色

 

 

于镜面里倒立

 

晨起,煮粥和面汤

洗簌穿衣

她拂净卫生间镜面

鬓发沾于脸颊

季节犹疑雨水流转

她想起父母的关怀

爱如荆条一样护卫着她而不会顾及

女孩在九岁时曾渴望做一个

呼啸的地质勘测员

三十七岁,在她

拿出镜子的瞬间

命之景像倒立于镜面,包括

络绎穿行于她童年的行人和狗

 

 

弹古筝女孩的母亲

 

在她头顶的平台上,种着白尾莲,飘浮于鱼缸

女人和女孩轻声交谈,湖泊泽润生光

像她翻阅《二十四史》时忽然闪现在脑中

关于明日菜谱的想法。那是她每天必修的

像临睡前紧拥苍惶且未眠——空间里蓦然响起弦音颤抖

当她跑过回忆的台阶,灯光朴素照射

女儿正弹古筝,现实的另一面刹那构成一个谜

她是谁?而她又是谁?

两个女人,音符交错,缠绕在湖边透亮的榕树林

 

 

致富陷井

 

这些日子,掉进了致富的陷井,就像人们

执着于爱而糟蹋着爱

为毁灭婚姻而进入婚姻

金钱也是

 

每一天,咀嚼世间的甜美和污物

她有时调皮地眨着眼睛,而他始终都周旋在商业中

谈何商机,还不是人心?

 

关于两人重逢,欲望绕着她中年却还饱满的脸颊

而他仿佛丝毫不明白别人想要什么

他们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道琼斯指数

攀爬得倦躁,窗帘腥红,床单雪白

 

 

居家观影

 

影片里有很多老人的故事,机警的、愚笨的、走向痴呆的

各种各样老人

像但丁跳舞,拙笨又危险

而少女正踮起脚尖沉浸在乳白色芭蕾里

故事有些好笑

我抱着汽水和薯片,分不清楚导演们在人性总结,还是娱乐一下?

 

 

天富星 扑天雕 李应

             ——应老友邀写 “ 36天罡”而作

 

几度斜晖,观日晷

骑兵们

脸如腊白雕像凝结

圆月弯刀,雪原风冷

他们的鼻尖

轻轻覆盖着雪霜

 

天富星,直射着每一个

贪婪的灵魂如判官索命

帝王三心二意,

臣子意兴阑珊

史册在流水的晃动中

波光粼粼

这场人心撕杀未果

人物在黑夜深处如此庄重

 

我在床檐醒来,内心充满怜悯,

莫非我是李应?

天富星

给我信号,或给我鹅毛

翻案边旧书

字迹荒诞,情节却井然有序

思量今古,每个人

都在苦心经营自己的命运

 

 

罪人和他的母亲

 

冬日清晨,罪人和他的母亲

为早餐的一碗稀粥争论

他心不在焉搪塞……她却比他所遭遇过的

任何一个女人更加执拗

从不轻易饶恕,如同雪灾没有饶过阔叶林中每一头饥饿的动物

 

那么:重新设计一种场景,林中有麋鹿

驮着年轻的女人而来,而絮叨的母亲消失不见

女人的圆眼里乍现狡黠天真的光

母性的奥秘,他明白

并闻见循环往复的气味,颈脖

和下体——蓝天催生白昼荒芜

星座闪耀于漆黑中秘密轮动。

日夜流转的神秘,正瓦解骑在这头鹿上

女人之聪慧,她的躯体在他注视下,

慢慢幻化成碎片,乃至粉尘

最后一瞬,她唇角仍保留着一丝笑意

 

回到现实,他直到四十岁才拥有一幢灵肉俱全的房子

喝啤酒抽烟,股票、国债、证券里住着一个个活死人,或者死活人

人群被情绪之神控制着,市场经济怎么像上一个女友的花言巧语?

冬日,窗外正上演死亡、求生、爱

而他仅仅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生存者

2020年,不可挥霍运气,他有不能称之事业的工作

总是扼毙的爱情,虽然母亲会对这些嗤之以鼻

 

当他拜访母亲的房子,餐食总是不变的稀粥

小黄米混杂着咯牙的糙米、绿豆

她坚信这样更益于母子俩长寿

他终究会向逝去的父亲一样向她无条件投降

窗台隐约可见花木嫩芽,厨房切开的母鸡胸膛敞开

果实垂落,葱姜是腌制一切屠杀的孤独食材

是中国历史的藤蔓结的果实,就像

她亲手把他结在自己的树桠上,使他俱备了天生的忧郁

 

女人的衰令他苍惶,年少时他曾在实验室解剖

一只青蛙,稀薄的印象他感到残忍,

白昼过尽,夜晚来临,他撕掉生物课本

书页夹缝中蛙眼正瞪视他,

脚下大地辽阔,手中钳子锋利

我们踩着的土地为何不是蛙眼瞳孔中正放大的漆白?

我们热爱的自然承受着生灵的使节,它们亲吻我们的恶行

他睡了一觉,浑身锯屑

粥在梦里,蒸发热气

母亲,他曾不停地与她辩解,却从未真正了解她

他从未了解女性——这橙红色泥土中艰难流动的雌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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