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 ⊙ 心灵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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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彩的袈裟与蝙蝠的投影

◎小海



                     七彩的袈裟与蝙蝠的投影
                             --读周菊坤诗歌新作有感
                                                小海
菊坤兄是我的老友。
在我们相识的这几十年中,我一直把他归入散文作家或地方文史作家的行列。
他在苏州木渎古镇工作的那些年中,对古镇及周边山水人文地理的研究可谓沤心沥血,夸张点讲是专家、权威也不为过。毫无疑问,他是自身行业里的高手,有他的那些温润而又详实的文字为证。每一回碰头聚会,讲起吴中山水、风物,其究根溯源,来龙去脉,都头头是道,如数家珍,让我们一次次享受到地方文史掌故知识的盛宴。
他离开古镇后,执掌吴中太湖风景名胜旅游单位经年,干的还是他熟悉的文旅老本行。
他热爱自己的本职工作,不遗余力地宣介吴中风光、太湖山水;他更热爱立身处地的乡梓文史,身体力行地收集、整理、爬梳、状写,也召唤文朋诗友们一起加入,两者一结合,便有了好多届的苏州花山隐居笔会和苏州太湖国际诗会。去年的苏州香雪海诗会,也是由他执掌的吴中太旅集团承办。在他的"领地",文人墨客的一些优游雅集,令人想起曹丕在《与吴质书》中提起的与阮瑀、徐干、陈琳、应瑒、刘桢等人的"南皮之游"。"既妙思六经,逍遥百氏,弹棋闲设,终以六博,高谈娱心,哀筝顺耳。驰骛北场,旅食南馆,浮甘瓜于清泉,沈朱李于寒水。皦日既没,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
可能因了身边多了不少诗人朋友,更可能是日日耳鬓厮磨的山水夜夜入梦,激发了他的诗兴,逼着他心摹手追。这几年,他在默默研习诗歌,且颇有心得。
记得去年,和一位诗友去他那儿喝茶聊天,谈兴正浓时,他拿出了自己的诗歌近作,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他所摹写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寺庙古建,人文遗存,莫不是吴中风光。作为山水门前客,他在平素并不轻易示人的这些山水诗、咏怀诗里,用功用情,尤见心力。
所以,我们今天读到的这些诗,应该讲,都老道沉着,匠心独运,全然不见初学写诗者常见的那种轻浮之气或生癖之疵,甚至可以说是自有体格,别开生面。
鼠年正月里,一场新型冠状病毒疫情意外袭来。为抗击疫情,国家延长了春节假期。这期间,我也意外地收到了菊坤兄发来的又一组诗歌新作。

山道上的佛号
伏下,又起身,虔诚

贴近石级,清凉的呼吸如霜
草丛和苔藓是森林的葳蕤
乔木的枝条把天空切割成百衲衣
岩石丰润,露出罗汉的表情
宝塔高高在上,他们的身躯
隐入山体,托举
一尊大接应佛,俯瞰
苍生的眼神,如此悲凉

起身,头颅高扬
另一种谦卑,世界还原虚妄的影像
--周菊坤《此起彼伏》
就我所知,菊坤兄"管辖范围"内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中,涉及佛教寺院的文物,就有两处:东山紫金庵罗汉塑像和天池山寂鉴寺石殿佛龛及造像等。《此起彼伏》,写的是山中的佛塔和大接应佛的佛像,虽然一时难以和具体的哪一所吴中古寺对应上,但诗歌中指涉的对象,无疑也包括了现实世界中的众生:即山道上那些口诵佛号,一步一叩首登山的虔诚信众。在这个呵气成霜的日子,覆盖苔藓的石级兴许还有些湿滑,高大乔木的树枝,将天空切割成出家僧人身上所穿的百衲衣,信众们领受了大彻大悟的大接受佛俯瞰苍生的眼神,是“如此悲凉”。人间的愚痴,生死的解脱,都会在漫长人生道路的艰难爬行中摄受、体悟。让我也自然地联想起陶渊明的"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拟挽歌辞》 其三)
此起,彼伏,是山的轮廓
与袅娜的红尘共舞
风乘机遁入疏林
云在枝头一脸的默契
它什么都不知道
--周菊坤《此起彼伏》
诗人的悲悯之心,在于对现实所见的情景还原。"起身,头颅高扬/另一种谦卑,世界还原虚妄的影像"。那些谦卑地活着的人,起身时也会高昂头颅,他们像自然一样伸曲自如,他们的信仰是融入在日常世界里的,也是此岸生活中的,此起彼伏如山岭蜿蜒,是"与袅娜的红尘共舞"的。
虽然,在整首诗中,我嫌"与袅娜的红尘共舞"这一句有点俗丽得刺目和随手,但有了"云在枝头一脸的默契/它什么都不知道"这下一句,似乎已无形中化解了我的阅读洁癖。俨然有了"云在青天水在瓶"(李翱《赠药山高僧惟俨(其一)》)的无尽禅意。
类似的诗歌,还有《涅槃》和《慈悲》。
不仅仅是干一行爱一行。作为敏感的诗人,周菊坤更愿意在大自然里修行、参悟。"在腊梅花的微光里取暖/为垂柳梳一缕钓丝,意淫/行动迟缓的锦鲤/杜丽娘的断井残垣间/开放一片良辰美景"(《涅槃》)"山路上华灯齐放,一座琉璃世界/让树木和岩石整夜失眠"(《慈悲》)无论是林中落叶、山中顽石,还是檐角风铃、山路华灯,都在传递着岁月的消息,雕琢着生命的年轮。诗人期盼着从断井残垣间,开放一片良辰美景;从结痂如罂粟花的伤口,体验人生的真谛。
月光调和着墨色的浓淡深浅
山影在写意画里跏趺坐
--周菊坤《慈悲》
季节的节律不紧不慢
再次出门的时候
它披上了一件七彩的袈裟
--周菊坤《涅槃》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草木蔓发的春山,此刻,“披上了一件七彩的袈裟”,这无疑是神奇的大自然在现身说法。
古今诗人领悟到的此中深趣,是否心心相应?!季节轮转,如涅槃重生;如海春山,也无非道场。

《萍踪》则是一首怀古之诗。
诗人在诗行中,似乎是不着痕迹地将春秋战国时期的一段吴国往事,巧妙地交待给读者。
风起于青萍之末
青萍的无辜沉寂无声
江山覆灭,是始料未及
还是一开始的注定
风无语
--周菊坤《萍踪》
诗人表面上写的是青萍,追踪着身世飘忽的萍踪,着力点却是风,也是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风。风,开始时也许只是轻轻掠过青萍草头的一阵微风,之后,可能勃兴为强劲的飓风,破坏性十足。风者,也可以是讽也,代表着民谣、民意和民心。风起青萍,讽谏自是题中应有之义。吴国的"江山覆灭","是始料未及/还是一开始的注定/风无语"。是的,风飘扬不居,风也如如不动,风不会人语,但风却被诗人捕获、采集并记录下来了,一如飘零不定的萍踪。
也许,正如诗人所言,"风在山林草莽中/销声匿迹,一双慧眼徐徐睁开"。
青萍在风中凌乱的华丽
宠辱不惊,她从浣花池的那方天空
纵身成满天花雨
落在了太湖的烟波里
风吹过,了无痕迹
一片青绿的莼菜铺陈出思念
让多少炎热的功利
褪去火气
--周菊坤《萍踪》
诗人至此将吊古之意,落脚于古人的莼鲈之思上。内在的诗思却是连续相继的。
这里讲的是知风识雨,窥破天机的江南宦游人张翰的故事。
据《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晋书•张翰传》也同样记载有:“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后来被传为佳话,“莼鲈之思”也就成了思念故园或动了归隐之心的代名词。
诗中点出的浣花池,就在吴中木渎灵岩山,本是春秋时代吴王夫差馆娃宫的旧址,也是战败的越国向吴国奉献西施的地方。山顶花园现今尚存吴王遗迹浣花池等,相传西施曾于此泛舟采莲。
千秋霸业,英雄美人,名爵功勋,都被雨打风吹去,唯余太湖之滨的青萍犹在,烟波犹在,牵动历代士子千年乡愁的菰菜、莼羹、鲈鱼脍,样样都在,历历可见。

一朵隐匿的花
在显微镜下坦白它的无辜
冠状的华丽
曾与蝙蝠在黑夜里起舞
和果子狸追逐于荒野
魔性在潘多拉的盒子中安睡
罂粟的传奇,兀自惊艳

关上,也许就是为了打开
这是盒子存在的意义
还是欲望的逻辑?
一把密钥与那朵花里应外合
世界下起了冰雨
天空毫无表情
人类在黑暗的蜗居里,无家可归

这个春节的风雨还是有价值的
至少,可以装裱成一道符
封印于那个神秘的魔盒之上
看一朵冠状的野花
如何变异,如何与人类
纠缠,如何被健忘的岁月
慢慢的,褪去颜色
--周菊坤《大年初一》
诗人记录下了我们在这个新春里遭遇到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型冠状病毒疫情。
本来是万家团圆、祥瑞喜庆的中国大年,却飞来横祸,迫使天南海北无数的中国家庭,响应政府号召,改变出行计划,居家原地自我隔离防护。
积攒了一年的期待,眼看着
露出牙尖,却被一场病毒打蔫
计划闷成了豆芽,端上除夕的圆桌
说不出如意的口彩,那条鱼一千岁了
暴突的眼珠,让人无法直视
⋯⋯    ⋯⋯
汽车拥堵在路上,它们没有通行证
尾气排放成一朵朵美丽的云彩
人们戴着防毒面具,他们的表情难以捉摸
--周菊坤《大年除夕》
这是诗人用白描手法记录下了刚刚过去的、可能也是我们终生难忘的这个大年除夕。神色凝重地围坐在餐桌前的亲人们,还在各地的高速公路上或街乡道路上焦虑地赶路的人们。一时,人们似乎都处于“蝙蝠的投影”下,焦虑与茫然交织在一起。
在诗句中,诗人检讨了人类自我生活的行为方式。这场疫情的源头到底来自何方,众说纷纭,甚而有各种臆想和猜测。源自蝙蝠、果子狸等动物携带的病毒?还是来自人类科研机构的病毒实验室管理不当造成泄漏?至今尚无定论。毫无疑问的是,问题最终都指向了我们贪婪的口腹之欲,以及如何进一步规范我们自身的科学伦理道德。
经历过2003年的非典疫情后,又再次遭逢新型冠状病毒疫情。诗人的思考是,我们不能患上健忘症。劫后重生的我们,要真正摆脱"在黑暗的蜗居里,无家可归"的命运,必须切实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学会与大自然里的一切生命和谐共存。那么,"这个春节的风雨还是有价值的",也才能有效地永久封印"潘多拉之盒"。
稀稀拉拉的爆竹声
让财神爷找不到仪式感
老黄历看不懂微信
五路财神都是守信用的
折腾了大半宿,在路口会合
一个元宝都没送出去

对于这样的事他们毫无经验
大街上冷清得很,偶尔有人经过
一群口罩在抢着红包
--周菊坤《大年初五》
大年初五,本来是苏州民俗文化意义上最热闹的日子,也是苏州城乡文旅活动策划中的一场重头戏。男女老少,本该在这一天,纷纷拥上街头抢红包,迎接东西南北中的各路财神爷。由于这场新型冠状病毒疫情的影响,人们均躲在家里避疫,五路财神"折腾了大半宿,在路口会合/一个元宝都没送出去"。所有涉及人流聚集的节庆娱乐活动都被迫取消了,恐怕这是数百年来的头一遭,即使是神仙也难预料,"对于这样的事他们毫无经验/大街上冷清得很,偶尔有人经过/一群口罩在抢着红包"。
不仅如此,在下面的诗行中,诗人还忠实地纪录下了这有趣而无奈的一幕幕场景,发生在身边的,我们共同经历过的,这个真实而近乎荒诞的春节假期生活。
早上我在睡懒觉
一位朋友打来电话
约我去他家喝酒
“就几个朋友,自家种的菜,确保安全”
我知道,他这是在考验我

中午我在睡午觉
一位朋友打来电话
约我去他家掼蛋
“就几个朋友,在自己家里,很安全的”
我知道,他这是在考验我

晚上我要睡觉了
一位朋友打来电话
让我赶紧去买双黄连口服液
“专家说了,针对新冠病毒,特别有效”
我知道,她是在考验我

明天我就要上班了
与很多人说话
当然,我会带上口罩
“过滤后的声音,是安全的”
很多人知道,我是在考验他们
--周菊坤《大年初七》
是的,是时候了,该全面反思一下我们的生存方式了。也许,这个已经过去的春节按下的不是暂停键,而是反省键。
清风拂面。我是婴儿

我放声大哭
然后,放声大笑
--周菊坤《放风筝的婴儿》
诗人说,"我是婴儿//我放声大哭/然后,放声大笑"。是的,武汉,湖北,乃至全国各地,无数的家庭,无数的人们,在这场疫情中,经受了难以想象的悲欢离合和生死考验。但愿我们在痛定思痛的"放声大哭"后,能够直面现实,改过自新,才有可能在浩荡的春风里从容坦荡地"放声大笑"。也但愿我们在面对大自然时,永远都能葆有那份婴儿般的赤子之心。
                                  2020年2月10日草就
                                 
                                                         载《作家》杂志202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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