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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不爱(组诗)

◎黄斌



什么都不爱


身在武汉   一天天经历着
一场突如其来的世纪大疫
我什么都不爱了
我目堵了一场前所未遇的
恐惧和苦难   愤怒和无奈
并深陷其中   家庭也危如累卵
我成了自我的囚徒   
也是春天和文明的囚徒
我无力去做关于真相的拼图游戏
更不想无比正确地去指点江山
以我的渺小   我只能把它们放下
并且我愈发觉得   我的欲望是可耻的
我的爱   和爱什么   也足以令人羞耻
我需要重新开始生活
以后凡看到什么   我都要去认真领会
只专注地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一心一意地体验
双手在劳作中的手感   宁静和沉默


2月4日穿越武汉三镇


11点半的时候   
120的救护车到了
要把家里发热的老人
送到同济中法新城医院
我坐在另外一辆私家车里
准备跟车   去办入院手续
救护车开得很快
不久就跟丢了
我们上雄楚大街的二环
在鹦鹉洲长江大桥
碰到第一道岗哨
看证件   测体温   放行
在沌口   看到不少路标
印着火神山医院 
蓝底白字   样式很新
到火神山医院前
碰到第二道岗哨
查证件   测体温   放行
经过火神山医院的工地时
正是建筑工人的饭点和午休时间
一个个戴着安全帽   穿着工作服
和套鞋   有的戴口罩的工人
扯下口罩到嘴唇下方
吃盒饭   或者抽烟 
路边  整整齐齐
停满了挖掘机和渣土车
道路上铺满红色的泥泞
感觉被冲刷过好几遍了
仍然无法被冲干净
向前再穿过一个山体隧道
就进入了中法新城
街道疏朗   空阔安静
来到医院  老人已经被安置上了病床
办好入院手续   然后回武昌
火神山医院通道已封闭
改走汉西古田方向
经过岗哨   一路畅通无阻
在微凉而又刺眼的阳光中
几乎看不到行人
只有城市的公共设施
显得比平时放大了几倍
这时   它们才像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在微冷的春天中以独有的语言表达自身


送亲人去隔离


亲人要去隔离   我戴好口罩和手套
拖着已装满的行李箱   一起
去小区的大门上车
车是敞蓬车   上面还喷有城管的标志
就是那种平常用来没收违规商贩的器具的
车停在小区大门外   等候着
亲人拿过行李箱   走出小区铁门
上车坐定   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我也向她   把手摇晃了几下
车走后   我徒然觉得一种孤独
这孤独并不在我身上
而是在她远去的背影中


老人从医院打来电话


老人2月17日从医院打来电话
说病情本来一直很稳定
但15号那天雨雪交加
医院没暖气   受了冻
病情突然加重了
他说   医生也觉得事态严重
问他同不同意插管
他说算了   医生风险也大
插管害人害己
搞不好还落不了一个全尸
老人说   他现在担心的是身上的钱
留不下来   外套里有两千元
贴身的夹克里   平时缝进去了不少现金
要是万一不行了   不能一起烧了
我们听后默然   老人一生节俭
如果真有不测    带一些真实的人民币上路
应该比在清明后收到亲人化来的冥币
手头更宽裕些   更有购买力


封门


由于家里有新冠肺炎确诊病人
按规定   密切接触者必须
去做ct和核酸检查   但是
家里还有一位
瘫痪在床数年的80多岁的老人
亲属担心老人折腾不起
拒绝叫120救护车送诊
社区因此叫来特警和防疫人员
实施封门   2月24日
来了两辆车   一辆是特警的
一辆是防疫部门的
车上下来3名特警   站在门栋口
警戒    2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人
来到家里   巡视了一圈
并告知   亲属已违反
传染病卫生防护法和相关规定
必须实施封门14天   说完
就关上家里的大门   贴上封条
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走
此后   我能做的事情
就是把快递小哥送来的菜分成小份
从窗户的铁栅栏里硬塞进去放上窗台
隔3天   绕到院子外的铁栅栏边
倒掉摆放在铁栅栏口的生活垃圾
有时我抬眼看看院子和窗户边的栅栏
看到   其实我们自囚的铁笼早已打就
似乎并不在乎门口多了一张符箓似的封条


坟头鸟

从3月10号开始   在小区鸣叫了
一个半月的树莺不知何故飞走了
这是最能治愈我的鸟鸣
这一个半月来   从早晨
到黄昏   每每我听到它的声音
人就获得了释放   身体也变得轻盈
吁——绿泥   吁——绿泥呢
这回环清越的声音
给我的世界打开了一个新的维度
20年前   我第一次在坟头听到
树莺的鸣叫    从此不忘
很多次它就在坟头的灌木间
近在咫尺   但它飞得太快
最多只能看到一个侧影或背影
它或许是一个个体主义者
独来独往   藏身于山林
热爱山的渊静   也同情人的归宿
那些归山成土的人
在它的鸣叫中   得到祭奠   接纳和度化
我曾查过它的学名   叫强脚树莺
由于强脚二字让我觉得碍眼
我更习惯叫它树莺
这能让我联系起白居易的诗
自在娇莺   或浪漫派诗中的夜莺
我甚至还叫它山雀子
作为我私人化的一个绰号
在小区这么多年   我是第一次
听见它的鸣叫   它的家应该在山上
这一次或许是接应完几位小区中的亡灵
就归山了


一棵大白菜的恩情

困难时期的一棵大白菜
显露出内敛的温情
并对我们困难时期的生活
保持一种兜底的呵护  
它还那么多汁   清甜   越吃越嫩
茎如白玉   叶如碧玉
它的形体构成   是那么合理   经济   高效  
它的外观   完全契合美的原理
一棵大白菜    虽说最终也会吃完
但它坚持到了最后
是走失的亲人中最后告别的那一个
是走散的友人中最后告别的那一个


疫情时期的审美

我们的欲望从来不守规矩
并且欲求超越规律
在疫情期间   我才认识到
萝卜白菜才是美的真谛
米面粮油才是生活的基石
我有点担心以后会遗忘这些
所以要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
任何高出本然生活的欲望
都是人性的恶和贪婪
其实古人早已苦口婆心地告诫过我们
但很少被我们理解和践行
本然而不溢出
这才是美的最高品质
大道废   有仁义
智慧出   有大伪
新冠来   是病毒


白雾

初春的早晨   
白雾流溢着新鲜的脱脂牛乳
大地上每一个苏醒之物   包括我   
领受着这免费的天赐早餐
牧野的山岭上   白云失去了垄断的谜语
白雾有一颗世俗化和大众化的仁心   
不仅超越了油腻的烟火
还把高处的景象普惠万物
我们从非现实的云端刚刚穿身而出
我们已亲历过海市蜃楼和太虚幻境
直到白雾把这魔法消散而去
把世间恢复回平常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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