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凌 ⊙ 悬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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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居者》(8首)

◎汤凌




《宅居者》(组诗)8首

 

1、《病毒之思》

文/汤凌

某天,荆冠幽灵球,从一颗细胞开始
贪婪,吞噬。白色的肺,异化
秩序和恐惧,根植于语言。大喇叭与掘堵
方言,山水还是那山水,刚性
粗糙,瘦骨嶙峋。寒风掀开帷幕
一些人绝望,一些人忙碌,更多人
迫成焦虑症。十多天了,大街空荡荡
社区空荡荡。他们迷走于方寸之间
腰胯暗暗长出钝器
更沉重的是每天更新的统计学数字和
白衣天使们以身饲虎的勇气
网格化文字掩体中有人企望溯源
关于蝙蝠、蛇和穿山甲,关于你我
关于“岁月静好”,隔靴搔痒
------逻辑学屈服暴力学,瓷盅里
蝙蝠牙齿白森森参差交错,恐吓
嘲弄养生补气的美食人,生命沦陷为
无生命体的囚徒。隔离于密集防护网后
我们该怎样再次审视这个世界------
蝙蝠,山川异域,还有你我的泪水



2.《逆行者》

文/汤凌

他向暴风眼行进。他们向暴风眼行进。
第一个逆行者已经死去,第二个、第三个
第n个,他们被省略,被恐惧淹没
他们走失的山丘上盛开恶之花
他包裹在防护服里,学习小心翼翼抓病毒
生怕耗尽仅剩的一点激情。当网格员
测温仪打开又关上,当殡仪馆炉堂打开又关上
一场战役,一个虔诚的善良人
他在暴风眼中,用镊子紧紧夹住小黑洞
拔出,并因此而获得安宁



3.《窗外樟树一寸寸生长》

文/汤凌

窗外樟树一寸寸生长,光影来回移动
------遗忘。哨音消逝。那一夜
呐喊声回响,在夜空,在灯火社区
走失的不仅仅是蝙蝠穿山甲,还有你我
昨晚又听到雷声,比除夕前夜的旱雷
更震撼,落在樟树稍,窗玻璃嗡嗡响
头脑嗡嗡响。封村。封城。封社区。
有人在阳台鸣锣哭喊。有人困于囧途
有人往别人身上吐痰。更多囚于屋里的
人们,头发一点点生长,慢慢成为
长毛贼,把一知半解的新闻烩成面
把胡萝卜忧心忡忡切成细细的萝卜丝
禁足。禁言。只需凝视:日光移过床头
沙发;雨点打乱树叶;手机与电视世界
真实与幻象,阻隔防护窗外。划地为牢
也罢,天地为笼,也罢。总不能片面
埋怨命运。虚妄。还是归于机器锈蚀
失调阴阳、棋盘天空,与窗外樟树
与树上的短尾鹊,与叶后潜藏的蚊蚋
光影手把窗外风景手扎一页一页翻过
内述生死,有大趣味,有大悲欢



4.《练习书法,写“之”》

文/汤凌

笔墨源于陡然失衡
夜晚。上午阳光铺垫的案头。我写
碑文。从二十楼往下看,人车如蚁,宣纸
散布撇捺符号。北门口罩人手持仪器
反复识别,盘查残碑佚文,每个符号
都充满歧义,可疑的病菌
阳台上陶盆葱蒜青青,它们
也是禁足物,在斜光里写着细长钩撇
如我写无用“之”,点提撇捺
起行顿笔,盘查,反复识别,我也是
蒙面制度人,调度结构法度森严。对应
却自足于偏差,告诫并无遵循的路径踪迹
始于动词,引伸于代词、助词、语气词
终至消亡。上午阳光在书案重又塑形
符号与物久别重逢,记下初始编码
兰草影子落在宣纸:之,万物生长也。
呵呵,象形文字,锋利法度生长妄语
至于失语。石鼓文,张迁碑,神策军碑
石头斑驳,断裂又修补,记载历代以来被
弃毁又被重拾的历史,变成黑老虎卧在桌上
偶尔打开动词想象力。体温检测勿高于38度
制度禁足人,以恐惧和禁锢之心



5.《剥柚子》

文/汤凌

须辨证。困于斗室,思维却蓬勃
坐在瘟疫新闻里。我剥柚子,水果刀
拟形手术刀,精确划开黄澄澄的果皮
柚甙爆炸,溅入眼球、味蕾
薄皮真相,辛辣,苦。你会闻到
剧烈芳香 ------太泛滥了,理性会让你
闭上眼睛,流泪。用力撕开
如暴君凶恶,更多柚甙挥霍在空气中
我们像被吞没于浩瀚群体暴动
药理云:可清神,治疗炎症。新闻里
疫情越发严峻,同赴悲壮生死网格。而
白絮下,果肉瓣膜隐约显形饱满,傲娇
自足,展示异株授粉的自我审美
此时我更热衷撕裂,囚徒式心理
一瓣,两瓣。"嘶……嘶……”声音
低沉残忍,试图突破赞歌,守护我们
飘游的最后一丝善念。可那些果核呀
丑陋的果核呀,失败的苦,被决然丢弃
期望它们终会在果皮箱找到分类抚慰



6.《穿山甲》

文/汤凌

在死亡和秩序相挟的高音喇叭声中
穿山甲要回家了,它身披铠甲,眼神
虚弱、警惕,在大门岗亭坦露柔嫩腹部
在额头或手腕测试疑似罪,还要
有红章通行证“凭此证出入”
有口令:“有朋自远方来”,“必诛之”
用牙签按下电梯键
在若有若无的古怪恐惧里上升或下降
穿山甲回家了,秩序变化摇晃的幻像
有人在楼下玩泡泡枪,彩色的泡沫
升上来,有的继续往上升,有的在窗前
暴破,水雾在阳光里形成圈状的虹
一个时光扭曲的小黑洞,可以看到
受惊吓的穿山甲们不知所措
被训诫的穿山甲们卷缩在洞里
被揭去甲片的穿山甲们在呻吟
再后退十七年六十年一百年三个世纪
十个世纪二十个世纪,脸谱,面目模糊
没有眉眼细节,统计学依片言存在的
集体主义数字庞大,它们失踪了。回家的
穿山甲失踪了,盘查,解剖,证据指向
它们是携病毒者,它们是有罪的,它们的
时间藤蔓结满鼠疫霍乱天花血吸虫非典
------瘟疫历史就是穿山甲历史
无处不在的恐惧,它有看穿生死的执念
为什么是它们?为什么是这片土地?
通行证,红袖章,报纸,网络,电视
高音喇叭声中,暴力以善的名义生长



7.《夜梦诸佛*》

文/汤凌

沿着可疑的山脊往前走,腐草风
带领我到达枯茅荒丘,丑蚂蚱钻进衣袖

和头脑。枫树林在身后升起。夜梦诸佛
拈花手和光明面孔介于可见与不可见

雨打玻璃窗叮叮啪啪焦灼钉头鼠尾试着
镌刻的楔形文字,慢慢凝聚一行行透明泪

病毒潜伏在不确定处。“为国封门”
社区扩音器长出生存应激倒钩禁锢杨精柳怪

有人追在灵车后哭喊“我没有妈妈了”
有人在隔离房翻书,打发时间或寻找病因

愰惚中又回到枫树林,香烛供奉神秘符帖
雾霾粥稠粘住铜锣喊魂声------还是走丢啦

黑蝙蝠铺天盖地飞来,白蚁疯狂啃噬树洞
他们俯瞰众生,丑枫树长出一只只怪眼睛

    *  引自颜真卿《多宝塔碑》。



8.《十七年》*

文/汤凌

浏阳河边的歪脖子柳树还站在那里
十七年前的春天,我曾站在它的身边
戴着蓝色口罩,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人
端着照相机试图记录世界真相
看一艘吃水到船舷的挖沙船缓缓驶入湘江
像一个非典病人,消失在模糊的雨雾中

今天我又来到它身边,戴着蓝色口罩
另一个身份不明的蒙面人,逃离禁足之地
腆着肥肚腩,两手空空,贪恋片刻享乐
歪脖子柳树被虫子蛀空了,散发腐败气味
那艘挖沙船不见了。阳光照在河面暖融融的
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我们并肩站在风里

*注:至2月23日,长沙疫情平稳多了。下午,独自到浏阳河边晒太阳。非典期间,我曾作为一名记者经历了非典疫情。此次疫情期间,我是一名宅居者。从非典疫情到此次新型肺炎疫情,时隔十七年。

2020.2.  长沙果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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