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洁岷 ⊙ 刘洁岷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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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与高歌》《正负能量》《没有称呼的人》……

◎刘洁岷



      《灭绝与高歌》

我们的城市在我恍惚时被狂风卷走
一千五百万人被驱散到冬季荒凉的现场
那之前,长江白鱀豚抢先功能性灭绝
最后的魂魄如复眼磨砂触角折断的蜻蜓歪斜飞去
传说中菊头蝠的底牌藏匿在海鲜菜市场深处

衰弱的宿主仅仅遗落下一个被掏空的名字
而强壮的青年崩溃于自身的免疫系统
从子宫口开始喧闹的旅程已然意外终止
殡仪馆以其从未有过的冷清迎接一个
又一个渺小生命遽然被否决的现实

在实际上能否认为华南虎是
分布在老旧小区默默潜行的野猫
空落落的街巷上环卫工人加倍地繁忙
每天都在抓紧拾取满地被弃置的人类的气味
人们在绝望中笃信恐龙被鸟类延续的理论

有的家庭灯盏永远熄灭,有的家庭每个人
都被迫搁置在相互孤立的密闭的空间里
这一年樱花不开这一年的春天被从四季剥离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又会在那里催促感恩高歌
而每张面庞上露出的是口罩从脸上剥离后的伤痕

               2020.3.


           《正负能量》

为什么他们总是想歪做歪却貌似无邪
连做鬼的人也必须拉升信服他们的指数
只有某个浑身浸淫负能量的人,才会
才急于令受难之众向庞然大物跪拜和磕头
并在满月之夜呈现再也不忍复述的结局
有一种丑恶,瑞德西韦都来不及阻遏

疼痛与忧惧是现实的一部分
用汉语讲述的故事中眼泪也布满病毒
乌鸦麻雀难道也会为讨得你们欢心变身喜鹊
开始是妻子失去丈夫,女儿失去母亲
在死掉的丈夫和死掉的妻子之后是结局
是人间失去了他们的刚刚成为孤儿的女儿

在死亡列车上所有的乘客被钉死在座位上
制服们随意走动拿话筒对他们五官反复消毒
耳朵、眼睛和舌头被丢弃在窗外碎石瓦砾之中
结果是看到的听不见听见的不能说出
我为你哀悼时你正在为我们哀悼但没有哀乐
月亮和星星消逝时分与阖上的几千对双眸同步

疼痛与忧惧不再是疼痛忧惧本身
去超市理发店时都会路过湖北,看到
“武汉每天不一样”宣传牌时会受到惊吓
残破城市如布满泥血玻璃渣的婴儿被拽出来
而只有负能量,才整天晃动脑袋,让别人
让一直被损害的世界为他们提供正能量

                 2020.3.


        《没有称呼的人》

封城的前两天下午我在4号地铁见到
一个小伙子,光着嘴,眼神平静单纯
他在我站起身躲让一个没戴口罩发出
剧烈咳嗽的中年女性时侧身坐在她身旁
周围其他的人也开始闪避,或者扭头
他是谁是干什么的从哪来要去到哪里
被我瞬间正视又从我眼角的余光中飘走

后来当我在无数个传闻中也总想到他
当我听说有人买姜葱的15秒内被传染
当我听到不满三十二岁的孕妇放弃治疗
看到百步亭安居苑C区403全栋百合苑
20个单元加208全栋都被感染的消息
当我听到“裸奔”的医护在病毒中呼助
我总是想到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伙子

他和那个咳嗽不止的中年女性就是
我们中间没有机会听到警讯和哨声的人
我怀疑他是一家九口八人被感染的
其中一个,悲剧的序曲,是那么日常
在七里庙站他以这样司空见惯的造型
楔入我的记忆:痛得没有最痛只有更痛
我被没称呼的人带入一种惨烈的运行中


             2020.2.



    《永不明白:纪念一位医生》

训诫书的签名人死了
他签名前写下了“能”和“明白”
勒令他明白的人后来纷纷戴上了口罩
他们的口罩对粉尘病菌的静电吸附能力是否更强
差一点点被扰乱的社会秩序又恢复“正常”
但后来人们都迁移到《空城计》里去了
医院水泄不通大街小巷都空空了

在2020年2月6日21:30分停止呼吸和心跳
被他签署的那个名字已经脱离了活的躯体
在2020年2月7日2:58分被批准允许死亡
哀痛的人们被迫由哀悼转祈祷再度哀悼
当他已死透难道还要不得不等他们去贿赂死神?
在医学死亡之后还注射和击打遗体的医护兄弟姊妹们
是什么样的力量掌握着你们酸软的手和臂膀?

冬日的寒夜,如同下着漫天的黑雪
覆盖了完整的中世纪街景仿佛瘟疫时期的波旁王朝
也仿佛是三国时期诸葛亮一个人跌坐在殡仪馆
其他所有的人连夜从地下通道弃城逃走
然后一半是古代一半是当代,城市和郊野
被儒家的哲学和道家的智慧所占领
再也没有泪崩的眼睛看到邪恶

我们再也无法谈论梦和美学
因为未来的遗腹子的母亲在垂泪
那六个月的胎儿从生理上清晰感受到了
她或他五岁的缺乏照料的哥哥,舅舅的低烧
发烧完毕的爷爷奶奶能够呜咽着自理
她或他将诞生于气溶胶的病毒里
那些谣言是他或她的襁褓

所有的野味都在二环高速上狂奔而去
切尔诺贝利的辐射云从异国他乡飘过来又飘走了
潜伏期的机器人在开会回答准备充分的问题
人们蝙蝠一样倒挂在有门和窗子的岩洞里
祈祷吧时间,回到2020年1月3日,重新开始
无数的生命的倒计时那弯腰的人们在在平原站起来谛听
谛听医生撒谎“一切正常,减去死亡”

         2020.2.7.武昌,匆笔


        《口罩之城》

我看到我手提抢来的蔬菜和粮食
踉跄在众多行人与蹒跚者之间
我知道他们是一些被玩快闪游戏的居民
中南路珞喻路石牌岭以及宝通寺即将空无一人
他们的脸部是在凌晨听到讯息后凝固的
他们扯起口罩和最大号的购物车出门
那天阴沉的光线来自飞沫乱喷的口腔诊室

如果站在旋转着飞起来的黄鹤楼往下看
会看到黑白头发下的口罩口罩口罩和口罩
人们今晨的半边长相有一种别的含义
他们的神态在无纺布的干预下空荡荡的
看不见的蝙蝠像清明节的菊花那样飞来飞去
人们断续谈论穿山甲、果子狸,蛇和竹鼠
模拟恐怖片犯罪片战争片人物的口气

他们回到各自开平碉楼般的家里
他们关门反锁时的咔嚓声震耳欲聋
高铁高速路国道镇道和村道被阻断和挖断
全民皆兵卒在城墙里守护着带薪不带薪的假期
他们可以用听觉捕获到龟山蛇山上空乌云的叫声
他们来到残缺不全的网络上交换病毒的气息
地球犹如月亮一样恨恨地映照着环形山

从来没有这么冷清的门神和灶王爷
从来没有这么暗淡的春联和贴歪的福字
他人或自己就是人体投毒嫌疑对象
他们的居所是临时用来软埋的好地方
体弱多病的父亲仿佛是故意老去的
来不及为母亲买好伤心的保险
不敢相握的手,指甲在瞬间长长

从来没有这么静如止水的婚礼
盛装的新娘从郊区路口独自走向接亲的队伍
送嫁的娘家人停止在双方阵地鞭炮音乐中
远远地手搭凉棚干巴巴奇怪地望着仿佛置身事外
从来没那么热闹的葬礼,去过的几个人
与没有去成的人们太不成比例
职业哭丧者在民俗中复活

那些死去的人像以往死去的人一样没有心理准备
那些有基础病的老者被死神安排在队伍的前列
那些被确诊的死者死的过程得以慢镜头回放
那些恐惧死亡的人在天佑医院和中心医院和金银潭医院
纷纷通过手机或聊天软件发出濒临死亡的话语
并安顿了或多或少的隐私和暴露银行卡深处的数字
那些未被确诊的速死者眼泪从遗像上滴落下来

虽然有一条黑纱连接着死者与生者
甚至在另一个世界可以再爱同一个人
但为什么他们的话人们只懂了三分之一
但为什么浩荡的江河水不可以有一个漩涡
使得水流瞬间向相反的方向灵巧地自由流动
为什么有一些人在忏悔时居然还没有供认不讳
为什么他们在歌舞场染上的脸僵症那么快地痊愈了

为什么他们开始不想跟你们分享可能性
初始病历上没有留下一笔垂直下达的指令
他们然后是不想跟你们阐明不可能性
秘密会议犹如泛黄的默片中的窃窃私语
那些发烧的体温在喜庆的舞蹈中挥霍欢腾
十几万人参加的被批准的和夸赞的宴会后杯盘狼藉
他们最后宣布成功发明了一个人的盛宴

为什么指责戴口罩时间与指责不戴口罩时间
之间只有一个短促来不及取与戴的间奏曲
为什么从口罩中泄露口音的人必须噤声
蝗虫般逃出空城的人们被阻截驱除然后收留
为什么求救声浪与救援车队之间
出现过蜗牛粘液般的鼾声,口罩口罩
口罩啊你要不要雪花般地飘落下来

于是把你封在为防雾霾时的口罩里戴起来仿佛应感谢雾霾
把我封在《十日谈》翻到“奶牛在死寂的大街上乱逛”
把你封在2003年5月17日口罩着服务员的“老半斋”中
把我封在2001年9月11日的被一抢而空的报摊附近
把你封在2008年5月12日教室的废墟里呻吟细如游丝
把我封在2019年12月21日佛山的一盆水蛇火锅上
在这里在这里在这里先这样然后这样最后这样

窗帘外,东湖梅影像敌军那样成倍地晃动
黑暗楼群间口罩里飙出的歌声有如振翅的枯叶蝶
从各自窗口扑闪而出后滑坠,火神与雷神
驱动着大鸟般的挖掘机日夜转圈狂奔
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躯体已衰朽,但身影将
与飘荡起来的文身图案在下一次封城之前缠绵不已
因为所以,厨房的餐桌上有一条虚线连接着我们


            2020.1.28.武昌





刘洁岷:男,湖北松滋人, 2003年命名并创办《新汉诗》,2004年创设“现当代诗学研究”名栏,2016年创设“新诗道”订阅号。出版有《刘洁岷诗选》《词根与舌根》《在蚂蚁的阴影下》等诗集,执编出版有《群岛之辨》《群像之魅》《21世纪两岸诗歌鉴藏》等。现居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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