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香 ⊙ 阳光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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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如在

◎术香



祭如在

 

正月二十四日,

是我父亲的祭日。

十四年了,他一去不返,

除了三四次出现在我梦里,

别的再无交集。

 

十年祭之后,母亲就不让

祭日当天去给他上坟,

说人死十年即已转世,

再也不是鬼了,

给他的冥币一分也拿不走。

我不知道他转到了哪儿,

轮回到了怎样的人家。

此刻,我只能在纸上

反复写父亲的名字:

刘怀章、刘怀吉。

两个名字都是他,

前者是学名,后者是小名。

哪位仙人知道这个人的下落,

请告诉我。

 

我想对父亲说,

母亲去年生病了,

不能做手术,只做了化疗,

五次化疗之后她执意不愿再做,

但终究拗不过我们,

还是坚持做完了六次化疗。

看着她受罪,我们心痛,

但没有办法不这样做。

好在化疗效果不错,

肿瘤已缩小了大半,

身体正在慢慢恢复。

请保佑我的母亲!

 

 

有些奇怪,昨晚开始,

我脑海中总是浮现着爷爷,

戴厚厚的纱布口罩,

穿着黑棉布大氅,

没有扣扣子,

里面的羊羔皮毛隐约可见。

 

我出生时,

爷爷已患食管癌,

与病魔抗争的十多年间,

基本靠中药维持。

每一副药都要熬三四次,

直到没有了颜色,

他说只要有苦味就还有用。

药渣子也不舍得倒掉,

太阳下晒干,

去石碾子上碾碎,

再用锤子砸成很碎的细面儿,

装到瓶子里冲水喝。

 

但凡听谁说什么偏方可制癌,

他都会试着用。

比如某些飞禽走兽的粪便,

我就亲眼见过他接驴尿,

闭上眼睛咕咚咕咚喝下,

毅然决然,没有半点犹豫。

那时,他穿黑大氅,没扣扣子,

冷风吹着他,狠劲咳嗽。

以致后来无数年,

每当看到穿黑大衣,

佝偻着身子咳嗽不止的人,

都会想起爷爷。

 

以前我写过散文《丁香花忆》

写爷爷听说喝丁香花水管用,

家人就疯了一样去采。

那画面很美,初春时节,

小径上开满丁香,

矮小娇媚,清香淡淡,

我们采着,仿佛闻到了药味,

仿佛看到爷爷微笑着在喝,

喝了就什么东西都能下咽了。

一簇一簇采,一朵一朵洗,

晒干,熬水,满怀希望。

 

爷爷精神好一点时,

教我们识字,

教我们读背诗经、

百家姓、千字文和古诗词,

也讲童话和神话故事。

他上过师范,又是小学教师,

很招小孩子们喜欢。

家里有半本《本草纲目》,

前后少了十多页,

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他给自己配药全靠它。

书上都是繁体字,

我们都不认识,

但图片却很清晰,

我们翻到什么指问什么,

爷爷都会说那是什么,

有什么作用,有何毒性。

有很多植物我是在那时认识的,

党参、黄芪、益母草、当归,

紫萱、使君子、雪见、半夏、

飞蓬、八角莲、木蝴蝶、

威灵仙……样子都很美,

我很喜欢用手指描摹它们。

 

他说壁虎有毒,

爬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毒液,

人吃了会中毒。

有次奶奶忘了盖碗里的剩菜,

爷爷非要让倒掉,

奶奶很是不舍却还是倒了。

在那个年代,

一般不会倒掉剩饭剩菜的。

 

爷爷还说猫肉是酸的,

不能吃,吃了会坏肚子。

说驴肉是发物,

吃了容易聚毒生疮。

说透骨草治跌打扭伤,

说猪耳朵叶利小便,

说防风草治惊厥,

说兔丝草治痱子,

说花椒水治打鼾。

还说蝙蝠有邪性,不能碰,

也不能多看,会中邪。

当然这不可能是药书上说的。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邪,

但我一直不敢靠近蝙蝠。

 

爷爷不想死,

他一直觉得自己会痊愈,

忌讳所有人问他的病,

不许谁跟他说怎么安排后事。

一个极其寒冷的日子,

父亲用小马车买来了棺材,

在家门口放了好几个小时,

不敢抬进院子,

怕爷爷看见。

直到爷爷昏睡过去,

才悄悄把棺材抬进小南屋,

用旧布单蒙了,还盖上谷草,

怕爷爷从窗户看见,

也怕他偶尔出来时看见。

 

爷爷好多天不能吃饭,

也不能喝水,一滴水都不能,

双唇惨白,没有血色。

家里人替换着

用湿布给他擦润嘴唇,

不停地擦。

爷爷闭着眼睛,

泪水止不住地流。

农历十月下旬,

爷爷高烧得厉害,

一直喊着要吃冰块儿,

哪里去弄呀,

奶奶把鹅卵石搁在屋外,

让冷风吹一晚上,

天明抱回屋里给他塞被窝儿,

算是很冰凉了,

可爷爷还是说要冰,要冰……

爷爷临死时估计痛苦至极,

胡话不断,一会儿说要小麦,

一会儿要谷子、玉米,

一会儿又要白面,

要绿豆,要各种豆子,

他要用它们洗脸,

他捧着它们往脸上搓。

 

农历十一月初三凌晨,

到了临终时刻,

爷爷没说半句遗言,

只叫了我们姐弟三个的名字,

连声呼唤,连声……

他该是多么不舍我们,

多么不舍这人间!

 

联合国记录着林县(后改林州)

这个名字,因为它是

全球食管癌几个高发区之一,

我的亲属大都生活在这里,

爷爷、两个姑奶、姥爷和姥姥、

三个舅舅三个姨,

虽然不都是食管癌,

但都被癌掳走生命。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

我写下四个亡灵的名字:

刘全亨(爷爷)郝雪花(奶奶)

刘怀吉(父亲)刘茹英(姑姑)
他们一定都在。
愿他们在各自轮回之地,
相互祝福且会相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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