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躺下(2月17首)

◎李不嫁



14亿

如此庞大的数字
填满它的,是有血有肉的个体
我不知晓每天有多少人死去
又有多少新生命
带着响亮的啼哭加入
我所知道的是,繁星闪烁
像撒向太空的一大把病菌
而在这个孤独的星球,这无垠的国度
在我短促的生命里
无论善与恶,好人与坏人
与我有过片刻的交集,同呼吸、共命运

譬如2020年,为躲避空前的瘟疫
我们曾足不出户,像一窝刺猬,短暂地和平相处
                         2020-2-2
在黑暗中躺下

女人总是嘲笑我的裸体
像一棵豆芽
我们在黑暗中躺下
但无论爱情多么滋润
这变形的身材,再也恢复不了饱满的原样

在夹缝里生存久了啊
在狭小的空间摸索
你也同样能磨炼出鼹鼠的视力;为挣脱镣铐
你也会像我,练出能屈能伸的脚踝
和手腕

甚至这脖子
也因为常年仰望
那高墙上空的飞鸟,变得比常人细长
                                2020-2-4
母亲的祈祷

Oh,my God!
连上帝,也随我的母亲
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她不明白
从小镇的教堂,到广阔的城市
怎么忽然消失了人影
她不明白这片喧哗的土地
为什么变得如此沉默。沉默如一小块朝鲜!
                             2020-2-7
奇迹

黎明时暴雨倾盆
这冰封的土地,我知道春天
不会迟到、缺席
谁都能听到头顶上雷声滚滚
而我正好瞥见
一棵大树被击中,闪电瞬间点燃了树冠

绝望中,我看见它猛然裂开,分成妻子与丈夫,夺命逃亡
                            2020-2-6
少数

在我生活的年代
财富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上
真相也是,任由操纵,颠倒黑白

国家机器像雷霆万丈,发出恐怖的回响

但我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诗歌,或是真理,也同样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上
                 2020-2-7
悲伤的修昔底德

再没有指望了
连医生也被夺去了性命
连警钟也不敢长鸣
连身体最强健的,也被高烧袭击
双眼通红如同喷射出火焰
而宫廷侍卫,仍将政治安全放在第一
……这是我读到的
最悲惨的文字,在公元前430年
被鼠疫摧毁的雅典,修昔底德留下的真实笔记

——存活下来的人
不是瞎了眼睛,就是缺了手指、脚趾
不是赞美国王,就是歌颂王后。他们全都丧失了记忆!
                    2020-2-8
信鸽
——致赫塔•米勒

哪里有齐奥塞斯库
哪里就是异乡。如此勇敢的诗句
出自一位女诗人
赫塔•米勒
她远离了祖国,像一只信鸽
从罗马尼亚逃到柏林
以余生的文字,传递出极权统治下的荒诞

当她手捧咖啡,
在莱茵河畔,获悉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
荣誉来得多么轻易啊!
相对我,她只是一声嘀咕;像隔岸观火,相对我
                         2020-2-10
种花的女人

她插手植物们的一切
从土壤到施肥,从加水到嫁接
无一不亲力亲为

不同国籍的三角梅,寒温带的人参花
她从不带任何种族偏见

相反,为延长欧月的花期
她买来喷淋器;为喜爱的巴西野牡丹,使用除草剂

而她付出的一切
终究是败笔:一地落红,如被蹂躏的青春,不堪回忆
                      2020-2-11
橡胶林

去过了
你就能看到
那一道道伤口触目惊心
看到了,你就能体会
一棵树多么沉痛,在它长大的过程
一个个贪婪的采胶瓶
也紧随其身,日夜不停地,吸吮去精华部分
直到放弃抵抗,被榨干,被榨净
枯竭而亡

你也许会捂住身体,无数割痕,隐隐作痛
                  
悲愤书
——纪念诗人兄弟游子雪松

先是一个医生死了
我没有出声。接着一个护士死了
我仍然没有出声
现在,一个诗人也死了
没有告别,没有追悼仪式,没有花圈
孤零零的遗体,
连同未完成的诗句
被装进裹尸袋,直接运去殡仪馆
那里的地上丢满手机,它们的主人已烧成灰烬

我紧咬著嘴唇,直至流血
当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春天
当一只无形的大手,比死神更有力地掐住喉咙
                             2020-2-15
雷雨夜致武汉兄弟

请熄雷霆之怒
请不要毁灭,蝼蚁安身之所

请睁大眼睛
不要东一锤、西一锤
专拣那些乱臣贼子
下手。那都是软骨头,忤逆不孝之辈,贪赃枉法之徒……

要砸,就砸那违背天意
犯下欺天之罪的
值此瘟疫遍地,生灵涂炭之际,人间法律对他们失去了效力
                                                    2020-2-15
不要急于赞美春天

终于熬出头了
冰雪消融,树木渐渐松动
但死亡数字仍在攀升
活着的人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但殡仪车仍像幽灵,从早到晚,穿梭不停
所以不要急于赞美春天
她参与了谋杀,或许我们不知道
她还与死神
达成过某种罪恶的协议:
让九百九十九朵桃花,由好人转世;九百九十九个冤魂,开成梨花
                                                           2020-2-17
绝望的时刻

一个医生谈起他的病人
最绝望的时刻,不是最后的弥留之际
身边没有亲人的陪伴
而是最初,
看到诊断书上,新型肺炎、重度感染等等字样

眼神里那一丛火苗,求生的欲望
霎时黯淡

我也同样,
一想到年过半百,浩劫重来
又得吃一遍童年吃过的苦,受一遍童年受过的难
                                              2020-2-19
死亡赋格

不该死的人死了
从医生、护士到医院院长
从普通官员到前市长,画家、教授、学者
……数不清的生命
在2020,被残忍的春天
瘟疫和人祸
联手谋杀

该死的人也死了
他们真该下地狱,滚油锅,为谎言付出代价
但逝去的诗人游子雪松
他那把大胡子
像使徒,轻声告诫我
我们写诗的
不写诅咒
                                 2020-2-19
为了纪念他

为了纪念他
有人提议立一尊雕像
或者建一座纪念碑
善良的人总是
对灾难来临前,一个报警的医者
充满了无尽的敬意
为了永远铭记,有人提议,将纪念碑
塑造成一个巨大的口哨
以提醒未来的人们。当然,所有愿望都不可能实现

即使实现了,也会被迅速拆毁
除了我:心里那一座,以李文亮命名的眼科医院
                                                2020-2-20
和道县的朋友谈起武汉疫情

比起当年的杀戮
这些死亡人数,真的不算什么
当年在道县,仅仅一晚上
全村的地主富农
教书匠、旧政府的军警、书记员
被绳索勒死,被镰刀砍杀
从嗷嗷待哺的孩子
到行将就木的老人,无论妇女儿童
他们的死亡无人知晓
只能永久地,埋藏在我童年记忆的天坑

那是更可怕的病毒
一种仇恨,无缘无故地,被别有用心地煽动
                                           2020-2-27
在那里

春天像沉寂的殡仪馆!在那里
一朵又一朵亡魂
鸟儿一样飞逝,
哪怕已惨遭灭门
也保持着底层人民的本分
不哭喊,也不呻吟
在那里,新近的发明,比奥斯维辛
更先进的移动火化炉
正四处收尸
先前驰援的外省殡仪馆
一波一波的火化工
显然已不够用

很快
他们烧啊、烧啊
烧完死人,就会转向活着的你我
                                2020-2-27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