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 ⊙ 实验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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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时期的诗歌④】

◎伤水



从一颗星星,我爱上了所有的星星

不用仰望多久
黑暗就会潮水一样退去
身旁有压抑的呜咽
你不能关注它们
不能分神
盯住你最先看定的那一颗
她会在你眼里
慢慢放大
她会抓住你,然后跟随你,侍奉你
几辈子都可以
她不懂得腐烂
不懂得突然撒手
她慢慢移动,她移动时候拽着你
慢慢地晕眩了你
一切都是缓缓的,激流的地段
涉过去了
一颗。就足以让泪水流满你一脸
你回屋,你打开窗
你让她进来
你倒茶
你让烟
给她诉说你说不出来的所有
表达你无法表达的一切
直到把自己说尽
说得空空的
你心里就填满星辰的光芒
我们看待你
就是对付一颗星辰

2020.2.25晨,漳州天成山麓


D3292 角美—台州

由于疫情,一次旅行的返回
比原定推迟一个月。五次改签后的成行
好像一个药物的临床实验,终见成效。
远离所有人,邻座必须空位
如这动车突然钻入隧道
黑暗便是空出来的一道风景
切换了慵懒的阳光、海涂和田野
也契合了病毒的突然和不可知
最诡异的是,嘴巴被统一封锁
更有出站时,测温枪对准额头抬起
会不自觉地后退,差点举起双手
——本能构成了人生的大部分
余下的,只是服膺:诸如排队检查健康码
而到达站的舍近求远,与其说
对相关站点采取主动回避
不如说是被动地从命
如动车的快速滑行,替代了我们的滞缓
如所有的返回,仅为了一次彻底的离开
其实,对我个人而言
只想在这种无谓的来来回回里
任时间快速地跑过车身,而我酣睡于
内部不动的车厢,度过无用的一生

2020.2.25夜,台州玉环


踩碎落叶有粉身碎骨的声音

离开前的那晚,走过一段木板
我若有所思地立住了
我转身折回。我再次,感受
树叶被踩碎的嚓嚓声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
我所寻找的
我不知道要寻找什么而一直寻找的
就是这清脆的声音
这死亡所发出的呻吟
这干枯的遗体,所作的最后的粉碎
这在有生之时被清风吹动的
颤抖,和飘落
这蕴蓄,这涵养,这启后和溯源
是预警。是禳灾。是祈祷
我来回地听着,双脚踩出无数神谕
我后悔多少启示都被匆匆路过
人生无需重启
逝去的也不需要唤回
树叶在飘落之后还有另一重生命
多少干脆的躯壳躺在机遇的脚底,那
踩响的声音扭转你身子
我听到花苞在心底轻轻地绽开

2020.2.26,台州玉环


路口

一些车被堵在外边
我瞧见临时路障
我走近,仔细地看了看
想起了什么

两棵树间的横幅
松塌了下来
横幅上那些粗暴的字
口气软了很多

2020.2.26,台州玉环


每个晚上都是最后一夜

你分辨不出哪种黑是最后
只能凭借灾难。灾难总显身在它
最应该显身的时候
像一个英雄,披着黑色的斗篷
在应该出现的时候舍身而出
剑光一闪
雷雨倾盆而至
其实它只是对白昼的注解和诠释
破坏建立在已有的建立
颠覆亦是
你手掌翩飞,像令人绝望的才华
但你分辨不出哪种黑是死亡
任何人不知道自己的诞生
死过的人又都不在世上
你有最深的悲哀,从而不悲哀
因为绝望而遗忘一切
只有灾难永身相随
像阳光拖出你的影子,却抓不住
也甩不掉
黑暗到来,仿佛解脱
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是你的死亡
你分辨不出哪种虚幻能够真实
你是静物的一种,何曾开口?
也许,抓住灾难,就是
攥住了生命的手腕

2020.2.24,漳州天成山麓


而每个早晨,都是安眠时刻

我有做不成奴隶的痛苦
越黑暗,痛苦越明亮
我只得在夜里长途步行
应该寻找,而不知该找什么
没有一件丢失,属于我
我也不属于自己
铁青色的院门冒了出来
撞倒了我的躯体,太阳升起
早安!灵魂被掸了一下
轻轻扬起容易被过敏的花粉
在满地谎言的时代,我
成功地骗过了自己

2020.2.27,台州玉环

向一条河流道歉

我走过东城桥
我没有向桥下不流的水道歉
它映不出我的嘴脸
其实,口罩就削去我大半身份
被抢掠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疫情和病毒,这些词语突然被
否定了存在。终于被消灭了——
我欢呼了一下,马上摁住字典
像河岸护着河水
我向自信的河流道歉
我不再坚持流动,而死水
被包围起来也不会是湖。我还
绝望地认为错误被指定为正确时
正确就错误了
而你始终铁青着,面无表情
真相面前我没有立场,乃我唯一立场
而河流怎么可以不拐弯?
我背负你的胜任:静止即流淌
所有的选择都不要选择
放弃才能获取
所有被勾引的鱼虾,以挣扎和
最后的死亡启示我:
水面就是界限,我们活不过对方

2020.2.28,台州玉环


疫期结束,我想去……

我想去看看大海。尽管我离潮水
仅仅五公里,多么遥远的五公里啊
像转身的初恋,像撒手的父亲
另一个世界里有挤满鱼鳞的沙滩
潮水隐去,像情人褪下了衣裳
我要用赤脚拥抱蔚蓝的雨丝
用双手吞咽金色的沙子
我要躺在起伏里,掏出满胸膛的波光
每一粼都是可以购置来生的银两
我再次富足,从而一生潦倒

2020.2.27,台州玉环


沉船

我无力将这首诗写完。因为,我就在下沉。
别以为你不在。我可以把救生圈套给你。
你死还是我死,都只是少一个人。
我们有比溺没船只的浪花,还要汹涌的人群。
但只安排几个瞭望员,他们也敬业地摇了多次警铃。
而我们的耳朵都被统一而堵住了。
使所有人只是一个人。
也许,自从开始改变航向,就注定了命运。
停住。沉船的缘由不是这首诗的追究,过程也不是。
只请幸存者在打捞沉船时,谨记:一定要先捞上
我们最后的呼救声。这本能的绝望的嘶喊。

2020.2.28,台州玉环


天空下起虫子

在所有表现方式中,我偏好荒诞
现在我失败了,垂头丧气地回来,黑马垂着头
不是说,我荒诞不过现实
而是一语成谶的感觉,让我心惊肉跳
比如说,2002年我写了首《望气》,初稿末尾
三行是“当然,看到的不一定存在
天空下起虫子/人们遍戴口罩,鸡鸭纷纷被捕杀”
次年非典,就遍戴口罩了,今年复习了一次
鸡鸭被人为群屠,是经常的事。而早上看到朋友
发的视频,黑龙江五常市的天空
下起了虫子,密密的小黑点在白雪地里蠕动
我必须改变偏好,走向写实主义
鱼一游动,水就活生生起来
尽管时常挠不到发痒部位

2020.2.29,台州玉环


距离

等疫情结束
我去看你
这么发微信过去
好像旧友。即使旧友
你我之间,也间隔无期的灾难
宛如我所在的海岬到招手可见的对面
隔着整整一场风暴
你却不假思索地说欢迎
万种风情的嗓音挽住一种沙哑
浪蹭上你的脚板,鸥鸟从我腋窝飞出
无需口罩时候,海风封住我的嘴
能说什么呢?灾难虽已远去
各自封存的咸涩各自品味
不止你我两位陌生,谁都得重新认识
我是说,首先,我必须熟稔自己
耗尽这漫长的灾难

2020.3.1,台州玉环


终于

终于可以坐等天黑
假如十四遍不够,那就再来十四遍
特别留意转换和交接
你发现万物的转折都不分明
我们一直处于模糊地带
处于中庸,或辩证
进攻和狙击之间,肯定是静默
冒险使人生畅快淋漓
把自己撒野出去,在静默的雷区
炸断自己
看两只残腿高挂,自行走向蔚蓝
危险区域使人屏息。在心里
插起一个标志:红色的圆,当中
一个硕大的白色感叹

2020.2.29,台州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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