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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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纪:瘟疫期间的日常生活

◎于贵锋








视频
 
  
你说时疫。你又说——
“行法”。“刑罚”。
哪两个字?这几天,你总是不小心
给我们姐弟几个拨通视频。
七十多岁,又学会了一样东西。
妈妈,你开心得像个孩子
虽然眼神,躲闪中有莫名的渴盼
 
 
拒戴口罩
 
 
打农药都不。给打麦机喂麦都不。
现在,也不。
只要天晴着,近八十岁的父亲
就出门去晒太阳。在房背后。
几个老年人说着不多的消息。
互相顶杠。沉默。
然后,悄悄进大门,进自己睡的小屋
把收音机里的秦腔突然调到最大声
 
  
儿子的一周
 
 
自正月初四回兰,每天,早9点
到10点左右起床。随便吃一点。
关门做作业。中午吃或不吃。
有时冲我们发火。有时,
自煮方便面,切半个西红柿,
一朵菠菜,三两片熟牛肉。
鸡蛋一枚,打入汤里。一大瓶
可乐喝完时,说想吃汉堡,终未下楼。
(没有开门呀)。晚上
在电脑上看电影,一部到两部。
偶然大笑几声,睡前彻底滑入
他喜欢的模式。正月初十,
晚七点,正在煮饺子(七点半
开始网课),拒绝一个同学
户外相见的邀约后
“我的生活多悲哀啊”
他一脸认真,我们心惊肉跳
 
 
武术练习
 
 
一家三口来到半山一块平地
分工明确:父亲陪儿子
练习武术,母亲负责鼓励
和用手机拍摄。
油菜叶黄,山楂树矮
两根烤直、打磨的酸枣树棍
碰撞,格挡,声音在阳光中
很硬,很响
仿佛这时,旷野发现了他们
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部分生活
 
 
我的“双黄连”


“真是防不胜防昂”。转发
人民日报双黄连能抑制肺炎消息后的
第二天清晨
《卖拐》里的这句经典台词蹦了出来
不过很快释然:好几亿人
都信了吧;动作快的,怕都已经口服


“健康美好之家”微信群


延期3天还是自我观察7天
或者居家隔离14天--总之
离开住地、房间,去上班工作的时间
马上到了。疫情还紧。
找口罩的事在群里又开始讨论和行动
群里的亲人、亲戚,你一言我一语的
“为了口罩,一家人这样联系
也是头一回”,外甥女娟娟忽然说


汇报


外出时,给单位汇报
出行线路、车次车厢、身份证号。
包括同行者信息。
返回时也汇报了。离兰那一天
有些不解,回兰后就很主动。
儿子学校登记时,我变成
同行者。小区、社区也在登记。
每天去过哪儿,也及时汇报了。
上班前也汇报了。上班后
休息的那一天,也如实汇报。
写了两三首诗贴出来,把内心
也向想知道的耳朵汇报了。
带着口罩自拍的一对眼睛
看起来真透明,真纯粹
空气知道,它们害不害怕。“重大
事件面前,每个人都交出了自己”
突然听到了自语
意识到疫情开始时就已
疯狂地进行。那声音
混乱、向内,似乎还不好意思


飞雪


腊月二十九,在于元村村口
从43路车上下来
大雪纷飞。“如果没有肺炎
这是多好的事情呀”,我对儿子
低声说。他一脸茫然。雪花落在
拐弯的公路上,村口的杨树、柳树上
踏实而安静的田地里。
在天空飞着,有丝丝凉意掠过脸颊。
忍不住,深呼吸了一会儿。
雪花飞着,一触到其他的事物
就不见了,仿佛进入到了它们的内部



正月初二,村子封路


戴上帽子、手套、口罩
穿过村子时没有被认出来。
树木都在墙头。可能对面
站一会儿就能认出的人,
不是早就去了土里,就是
在墙后的院子里、房子里。
其实穿过村子时,认识不认识
都没有碰到一个人。走到村口
路被一些树枝和一块
不知从而何处拆下来的废钢材
堵住了,又折回沿另一条路
朝山上走。经过猪厂时
有只狗在高出墙头的二楼
平台上叫,有两只在
铁大门的后面。左手
就是陷马坑那块地
一群乌鸦像麻雀那样
飞到前边一点落下来,
又飞起来,它们的翅膀
能听出来已经很旧了。右手
正在修路,堆起来的土
习惯性地居高临下,看着。
再走,绕过一片
尘土披覆全身的小树林后
于元村就一下子尽收眼底。
它在那儿,在一片平地上。
在一条铁路的南边。
低矮的土房,和空空的
二层楼,交错在一起。
杨树的一些枝条朝天空伸着
榆树黑中有点灰。真的,
在传说中的规划里,除了等
其他想法它似乎一点都没有。
昨晚抬头看见的
满天的星光,也好像
不承认自己的存在。
“没救了。貌似希望
已具备了轮廓。但结构
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
这似乎彻底击溃了
探路者:离开的时间
在进门的一瞬定了下来


上班


正月十二,上班。步行。
小区,未碰到一个人。
雁滩公园封闭,走
南河道南边的路。无人。
经平沙落雁雕塑后面穿
绿色公园:留出的那条路
径直通到黄河桥南。两到三人。
走黄河大桥,迎面走来的
超不过五人,都远远绕行。
没有白鸟在飞。大多数麻鸭
也似乎躲起来,避免聚集。
入单位大门之前,保安将
饭卡制作成了门禁卡。入大厅
一保安、一医务所人员,
在广告布隔离出来,转了几转的
通道,负责测温。核实。登记。
暖风机在吹。“36℃。合适。”
电梯口放置一次性纸巾。
挂消毒记录本。到办公室,
脱掉手套。口罩
继续戴着,与同事简单
电话交流几句家人的情况,
审核几篇宣传稿件。午饭
统一配送、分餐。
消毒人员在过道上喷洒,下午
也是静悄悄的。完成一些工作。
打电话,正好有些花卷、馒头
和包子。下班步行
回家。黄河桥南,人稍多
有一个人提着口罩走路。
穿过绿色公园,走
读者大道北边的路。太阳还在
斜斜照着。没有人,也没有
人影。银杏树、梧桐树
看不出有什么生气。正月十四
也是如此。不同的是早晨
经过读者大道旁边的那条路时
有一个人睡在联排木椅上
一动也不动;此前,在穿过
天水路十字时,阳光就已升起。
下班,在草场街买了汤圆。跟在
后面排队的一个小伙,老是
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惹人不快


我读到的一个人的消息


2月4日立春;2月6日,晚9:30
李文亮去世。
1985年生人,男,武汉某医院
眼科医生。心跳停止后
上ECMO,被宣布于次日凌晨
2:58离世的死亡者。
属患新冠肺炎死亡之一例。
元旦的造谣者。
被公安机关训诫者。说“能”
说“明白”的市民。二月初
几次阴性之后的被确诊者。
想痊愈后返回一线者。妻子
怀有二胎、响应号召的青年。
父母亦被感染、隔离的
灾难的无可幸免者。可能
笑着去拯救地球的人。认为
“一个社会只有一种声音
是不健康的”被采访者。
吹哨人。英雄。黑暗中的灯
与光。为众生说过话的人。
让一些机器操作者改口的人。
让无数人在春天哭泣,继续在
上元节吞咽着元宵
哭泣、怀念的人。
悲伤,愤怒,规模,思考过后
深度改变被寄予厚望的人。


在桥南
 
 
回家时买了两袋汤圆。
芝麻分不清蜜糖。
排队者之间有近,有远。
两三个破了,妻子
又将它们捏拢。塑料袋里
它们看起来不够圆
一颗一颗,冷冷地挨着。
十四晚上煮了一袋。
十五中午,又煮了一些。
无人说好,也无人说不好。
忽然记起在桥南,一个
五十多岁的妇人,远远停住。
“哪儿买的?”“草场街。”
“哦,那要过桥。”
那时,河水在一片
稀疏的树林后,默默地流
一块沙洲裸露着
上面有隐约的石块,枯枝
和垃圾,它的边缘
有两三只麻鸭,转来转去
 

第一个十四天过去


正月十五,家里的果蔬
一点都没有了。妻子
下楼,到蔬菜市场
买了几颗洋芋、一盘鸡蛋
一朵白菜、两只白萝卜
一大把油菜、一块生姜。
她说:与春节前比
菜价还可以,可能管控
严了吧;人很少,
比预料的多些;
戴着口罩;声音很轻;
付钱后都急匆匆离去。
这一天,兰州市各小区
开始封闭。我们
居住的,在填写
个人身份证号、出行等
信息后,发放了出入证。
三个人两张,红底黑字
比早年间简陋的广告卡片
要薄些,大小接近购物券


阅读清单


从1月23日在“雪箱子”推出
吉尔伯特等人53首诗算起
除了每天在手机上关注疫情
在朋友圈看纷杂混乱的信息
和防护知识外,我浏览和
阅读的有:美剧《歌谭》数集,
和儿子一起,并讨论过那些
“怪人”的心理;电视剧
《庆余年》,现代思想在
古代环境中的“遭遇”;柏桦
的《竹笑》,中国人眼中
日本的轻与美,颇有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的影子;孙文波《洞背笔记》
清晰明了,有直言之美;
何来诗集《侏儒酒吧》,成于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
理想破灭,人如商品;
耿占春《我发现自己竟这样脆弱》
写着《往世书》:“你们
谢幕离去了,而世界的魔鬼本质
一点未变”;《西渡诗选》
《最小的马》,“默默数着
消逝的日子,和你暗中相爱”;
第五季《中国诗词大会》五、六期
正月十六决赛,战胜自己
诗人彭敏夺冠;穿插着
审阅单位的十数篇宣传稿件;
“抗疫诗”瞅过几眼;几台晚会
被切换掉;一些公众号上的留言;
……连续而零乱
这份和时间一样漫长的清单
还在延长,翻开的《沸腾协会》
《扎尕那草图》、佩索阿还在等待。
感受:在不安中阅读
语言被空气切碎、串味
察觉到了,不喜,又奈若何


提醒自己


语言发生的大面积改变
再业余,也看见了。
“自诩的写作者”--
既然如此,那不自量力
以片段式,作词性分析
窥探一下语法所隐含的
思想结构,就是对语境的
正常反应。就是对众多
正常反应的反应。他确信
意义生成了一点,在那些
词的缝隙。当然
这改变不了什么
当周围的声音都在改变。
“提醒自己。至少。”
早晨,他咕哝一句
仿佛一个做梦者
突然意识到了肉体和
梦境的分离。如何进入
又如何离开,瞬间成了
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多少天来,这问题
一直存在,像持续的疫情


似乎是这样


抑郁的堆积,让失眠
一再到来。或失眠
让抑郁越堆越多。更年期
担忧绝经,干燥,这些也
堆积在里面。似乎是这样。
而己亥端午成了孤儿后
来不及找一些支撑的东西
就不得不面对
青春期的没有深浅,让
烧灼的冷汗夜复一夜
疯狂地吸走湿润,甚至
声音清晰可辨,空出的空
也清晰可辨。
似乎是这样。那个
无用的人,养不活几盆
没有太多要求的花,让
日常一些琐碎的事
稀里糊涂成了隐喻。似乎
是这样。庚子至
传染带来的恐惧
将生活隔离在一个
狭小的空间内,充满了
强烈的渴望,但交流
未能顺畅地展开
而进行着的日子
来自于紧紧稳住身形
悄无声息的托举,这像
保持生活结构稳定的
一些事物,总被忽略。
似乎是这样。孤独
如此透明,到后来,
没有谁敢去碰它
分明的,一碰就疼,就破。
是这样。夜里醒来,就
睁着眼睛,想一个
热爱生活的人,为何对
一些事就莫名地厌烦
而那些事原本一件一件
构成生活,渐渐成为
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带来过一些足以
自夸的快乐,又渐渐
融入到呼吸中,而现在
呼吸也得带着口罩。似乎
是这样。但不能啊
不能就这样把自己
顺着逻辑的绳子沉入水底。
爱是自然的,不讲逻辑的。
谁都不能放弃呀,就像
昨夜狂风飞沙,黎明
还是抱着一个太阳升起。
没有谁会否认,在时间中
生命会不自禁地下沉,
但也会不自禁地升起。
给时间带来空间,爱一直
有这样的能力。是这样。
疼痛成长为平静
一定会吞咽和消化许多
带刺的细节,而那些刺
所在的枝条,一定会
伸向自己的空间
长出它自己的叶片与花朵。
用目光远远地去思念
去抚摸,这是
躲不掉的命运。爱,
从来都不是一人。是这样。


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请求了两次,妻子帮我
将长了40多天的头发,
剪短了些。头发簌簌
落地,露出脖颈子
仿佛我的问题
随之解决。至少是
这一个问题,暂时不再来
困扰。照片发到朋友圈
留言一片,喜悦可见。
隔日上班,单位也注意到了
这个问题,专门请理发师
修剪一天。忽然记起
“剃成光头”,不只
自己说过,好几个人
也说过,仿佛鼓动来一场
头发的革命,以方便
“正步走过广场”。刮胡刀
推子、剪刀,飞到头顶
涌来温暖、冰凉
闪光的记忆。选什么?
“嚓嚓”,还是“唰唰”
似乎有选的余地。甚至
推子上的煤油味,也松开
咬住的头发。甚至,
刮胡刀的木质手柄和
装着刀片的刀架
在眼皮底下,也像
细节一样折叠又打开。眼看
“二月二”马上到了
龙要抬头就得当日剪发:
好寓意年年挤满了人。
“谁知道
哪家理发店开了?”万能的
朋友圈,有问,无答





上班戴了一天口罩
晚上回家后取下。
读书。看电视。
时不时伸手去摸
那种落空的感觉
停在嘴唇上
鼻子上,耳朵上。
在。不在。口罩
成了脸的一部分。
像戒烟那段时间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总是下意识伸出去
虚虚地并着
拇指轻压弯向手心的
贴着小拇指的无名指。
那半弯的手势
像极了夹着一根
真实的香烟。
它们围拢的空
至今能熟练重现。
会不会那样:
梦里继续戴上口罩
像在梦里
一根接一根吸烟
在戒掉以后很久


群里想说的话


命运早将我们排了队。
或者说,时代与时间
互相借用,做了选择:
我们是目睹者,经历者;
能不能成为见证者
由于信息过于庞杂、分散
难以确定。好在
大体可说,群里的每个人
生活是自己的
分布在上世纪四十年代
到本世纪一零年代。
“三年困难”。“文革”。
地震。“非典”……
社会的。自然的。
大的,小的,多,或少
事件分配到每一个人。
至少,当下的瘟疫
没有谁可以逃躲。
都被它影响。除了血亲
这也是交集的部分。
包括健康、美好这平淡
而不会消失的祝愿。
群的外面,各自散居在
城市、农村。天水。金昌。
北京。泉州。兰州。……
有的久居一地。有的
穿梭在不同的地方。各自
又有另外的群、交集
快乐和痛苦的源头……
不管如何,过一段时间
就冒一下头;或与其中
一个视频一下……
挣钱了,谈恋爱了,结婚了
长大了,上学了,成绩
提高了,去旅游了,有什么
决定了,吃好吃的了,血压
降了,血糖低了,穿什么
好衣服了,买房了,锻炼了
在努力着,在如何如何
生活着--群就是
有联系没联系,其中一个
会丝丝缕缕地牵挂着另一个
或互相丝丝缕缕地牵挂着


身份


戴上帽子。竖起衣领。
戴上口罩。还有手套。
像是去作案。去体验
传说中的革命。肯定
几个身份在偷偷互换。
其实是把不多的几次
上班、采购,当成难得的
放风、透气。
看见的几个人,也未
传递更多的信息。
甚至,没有直视。
成功掩饰了自己的内心
发生的改变,
在冬天,也在春天。
他有点失落
不知为什么。仿佛
作为一个试验品
他的反应符合逻辑的推理。
仿佛,他原本用不着掩饰
意识到这一点时
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画在墙角的几个符号
他自己也不懂是什么意思。
纪念也似乎是一次性的
证明他并未深深地爱过。
弓腰驼背的时间
也对着他神秘一笑。挂在
卫生间的几只口罩
无一例外地沉默着,仿佛
它们也忘了为何来到这里


现在。或以后


“什么是诗意?”
“接下来他们会怎样?”
这是20日晚9点人邻
私信发过来的电影《小说》
提出来并用以搭建
框架的两个问题。会议室
小说家们的胡聊。一对
恋人毕业多年后
宾馆的邂逅。胡聊
占去很多篇幅,你一言
我一语。背景上世纪末吧。
“不错。结构很好。”
“早点休息”。除了晚
11:30,这两句对话
(一张还是表情图片)
没有更多的交流。
我也把《小说》发到
大学同学群里,几天过去
没人说什么。可能
没人看,就像关于文学
早都是一个褪色的梦。
多种答案,多种猜测
随便组合一下
凭借经验就可以做出选择
这太简单了?或问题的
背景发生了改变
经商热潮与肺炎
并不是一回事?或被
彻底问住了,这其实
是两个本质性问题
怎么说都会被事实
加以应证,或修改?
发到朋友圈,技术限制。
发给更多的人,也存在
被一个偶然的夜晚选中
追问的可能性:
“什么是诗意?”
“接下来,会怎样?”
或只是我自身
代入感强了一点
把两个问题稍微修正
像所有代入者会
修正的那样,像把宏观
变得微观和具体,之后
被问题和问题引起的问题
深深困住,并沉迷其中


关于车次与温度计的汇报


1月23日,G1972;1月28日,D2689。
我记着这两个车次。我盯着它们的动静。
14天过去了,我松了半口气
又松了半口气。24天过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松了一口气

床头有一支温度计。那是1月28日
回到家里。感觉到冷。流鼻涕。咳嗽。
咽疼。我知道那是感冒。是由于那天
没有暖气。一边吃药。一边狠了命睡觉。
体温测了一次又一次。最高36.7度。
也没有忘了,23号天水到卦台山的
43路车上,不停流鼻涕的小伙。
也记着天水二院旁边那个市场28号
前一天,有个后来确诊的患者曾去过
虽然不能确定他也像我一样
向同一个摊主买过锅盔。一个星期后
身体转舒服,就是闷得慌。
新冠肺炎,三阳川没有。我松了一口气。
那个市场上似乎也没有
我松了半口气。天水“清零”又松半口。

还有一口气没松,那是在兰州
见到的人都和我一样,
提着一口气:彼此绕行,彼此防范。
兰州一级响应调整为三级,
我又提了一口气:路上行人明显增多
一个个欢天喜地的样子。还有一口气
当然也紧着:亲人的警报依旧亮着


比较


非典末期,一次出门相聚
认识了一帮后来名声日沸的
兰州诗人、作家。
“汶川地震”时,莫名
喝一场酒,第一次
喝到断片,并对着电视
流了好多泪。
这次,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除夕,也只倒了杯酒
装了装样子;与刘旭他们
固定多年的春节聚会
也头一次取消;而泪腺
似乎也随着整个人被封住
而彻底封闭了;也看一些
电视剧、电影,也读一些
喜欢的诗。偶尔把头
伸进时间与身体里
又吓得很快缩回来:那儿
有许多改变在发生
但又什么都没有改变
像是坚硬在坚硬上奔跑
像是有一列火车
在自己的声音中停不下来
而那声音比寂静还细密


热气


25日早晨,上班经过南河道南的
那条路时,有两条狗走到一起
开始嬉闹。不知道它们的品种。
至少有半米高。壮硕。憨厚。
自由的那只,放松,幅度大一点。
绳子牵着的那只,腼腆,拘谨
但似乎也是一脸的笑意。它们
嬉闹之前,它们的主人已经
聊上了。一定是约好的。它们
围着主人,转着圈,兴奋
在它们的喉咙里冒着热气


失眠


2月27日凌晨,又失眠了。
醒来之前是在一个噩梦里。
又是三点到四点。开灯。
不是台灯。是顶灯。
满屋子的,刺目的光。
那个喜欢戴帽子的诗人,
他的来自疫区的消息,刚刚
发布。不管耳朵在哪儿
他在他自己的频道里。
很快会被404的,这他知道。
他还是说着。为什么会这样?
喜欢唱歌,弹琴,写诗,敲字
爱旅行,这原由不够?
还是这原由过于靠近生活
能影响到太多的人
对意识的热爱?还是说
机器是一个鉴赏高手
日常和美的从容结合
才是被严防死守的核心?
几乎能看见
他点了一根烟(喝酒如水
也曾经有过),继续。
结尾他提到了安静。真的像
黑黑的大海,陆地上的大海
安静覆盖掉的太多了。
那根针在海中下沉的声音
真的存在。
真的是另一根针。真的是
歌声被损毁了。保重啊。


游园须知


昨天回来时就听见有音乐。
似乎也有一两个人影
闪过树隙。今天早晨
特意看了看。疫情期间
游园须知。入内有条件。
限制性开放。两个人在
不远处站着,但并没有
走过来问询一下的意思。
似乎里面的寂静与风景
还没有准备好。
离开,继续绕道。开放式
公园,算是已经放开。
但这两天,似乎没有
进去的打算。像是好久
不见的朋友,在拥抱之前
要再次互相确认。彼此
不知道,在分开的
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那些随意靠近、融入
又保持各自独立的日子
能不能再回来呢?


口罩


淡蓝的。纯白的。一个个
挂在那儿。它们被用过了。
有的在步行到单位上班的中间
水汽湿透,就坏了
但还是一整天戴着。听从
医生建议垫的那层纱布
像一种安慰。像一天的时间
和经历的生活,挂在那儿。
没有扔掉。其中有一两只
确实轮换戴过。使用完了
就无用了。防病菌
防不了灰尘。专用。一次性。
没有扔掉。挂在那儿。
会更多。夹子有限或许
是一个借口。但到时
会不会起作用。挂在那儿
随意,日常,又有点惊异。
不常见。不常用。对生命
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珍惜?
所以潜意识中在用个人方式
记录大面积的艰难?
局限。局部。不全面。
也必然不深入。挂在那儿。
甚至记忆也从中逃离了
比原来更轻。真实,单纯
像它们本身的颜色。
被扔弃。终究会被命运
这样的词选中。挂在那儿
它们一点儿不忧伤
像几首平面的、稚拙的诗。
可以挂在窗口,透气
晒太阳,在风中摆荡、摇晃
以此显示更多的意义。
有必要吗,衣架子变身
一种思想,把它们统领
学童年时大人发糖果
一只发一个小夹子,据说
即便时间很短,嘴也给每只
都安装了一根软软的舌头

2020.2.6--2.29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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