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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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首

◎于贵锋





疫情期间:词性分析、语法结构与意义生成


“新冠”,“战疫”,属新发明的词,也属衍生与借用。
飞沫一直很活跃,现在炒得更熟;气溶胶从科学术语进入日常生活。
被激活的有:蝙蝠,果子狸,穿山甲,猴子,黄鼠狼,狐狸,老鼠,蛇……
哪怕,有的在冬眠。

动物是野生的,被猎杀。
言论是自由的,被封锁。
公园里的一些树木,早早就穿戴上了一套从头到脚防护到位的白衣服。
寒风中,衣服在歌唱。
空寂的公园,接头暗语完成了自己。

母亲说:时疫。行法(刑罚)。
父亲说:瘟疫。
我说(那时消息正在散开):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传染病。

都被感染了。
事物,和词。
说出的,和没有说出的。
消失的,和存在的。
甚至那些还没有出生的、还在虚无里存身的。

我七十多岁的母亲,被拉入群里,学会了使用微信视频。
我学习了“硬核”(Hardcore):该词入选《咬文嚼字》2019年十大流行语;入选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的“2019年度十大网络用语”。网查,英语有三个解释:1、核心部分;中坚分子;绝对的;无条件的;没有限制的。2、赤裸裸描写性行为的。3、一种电子舞曲。

摆脱以后,我硬核,你也硬核。
“阿Q,咱们聊聊。”鲁迅赶过来打招呼。

什么?硬伤,谎言,双黄连,甩锅,它们是词族里的雌雄体?

缩写确定下来:2003年辛巳,叫SARS;2020年庚子,叫NCP。
SARS这个历史词,具有当下性;NCP这个当下词,正在生成历史性。
SARS和NCP,混合成了现实性与社会性吗?
艾略特从荒原醒来,欲言又止。

诗、随笔、小说,它们的界限在哪儿?
语言生成的文体,内在结构正在坍塌。
诗随笔,真的是一个好名字。

阴和阳作为动词,总是在失衡中寻找一种平衡。
人与世界的关系是。
生和死也是。

统计数字是量词吗?是截至2月11日死了1017人,还是“有一个人死了这件事,发生了1017次”?
确诊,疑似,治愈,死亡。一环套一环,像严密的逻辑。像四个逻辑概念,有强弱、明暗、冷暖,作为名词,它们用形容词组成了一个动词。
而表情,附着在什么上,才会恰如其分而又真实地表达了内心?
升降是一对矛盾,悲喜也是。它们每天纠缠在一起,是在增加生命的重量还是在减轻?
作为形容词,它们在定性什么?
作为动词:估量着什么?又称量着什么?

升降是电梯、工具。
数字又开始发光。
无耻让它成为了道德。

自我审查。自我阉割。自我删除。
还是防不胜防呀。
非常时期,举报的权力、破门而入的权力
被招了回来。
都被打了亢奋的底气。

压力一大,弹簧就沉迷于计算。
就悄悄移开自己,在空中飞来飞去,练习举重若轻。
“成长需要代价”,优秀早将传统继承。

他们比逻辑还谙熟真假。

大涵盖小,说的是指引与概括。
那就唱歌谣:拍拍胸,讲卫生;拍拍肩,勤通风;拍拍头,勤洗手;拍拍照,戴口罩。

以小见大修成正果。
故事细节开始打磨。那打磨声呀,像磨着月亮。
比喻、隐喻和寓言之间,又如何分别?会构成伦理学吗?

对应组织、个人。组织中的个人,和个人中的组织。
它们超出了词性。
不,是词根。

另一个词根是:顾左右而言他。
或:今日天晴,空气良,-3~16℃。

拒绝、接纳,希望、绝望,都是反义词。
联防、联控,隔离、隔绝,都是近义词。
管理与服务,小区与社区呢?

物物互连,物人互连:一个公司以电。
从具体提炼抽象:一个公司用光。
光明使者与白衣天使结合:一个公司用雷神山、火神山。

在定点医院、口罩生产厂家、小区楼,和悄悄吐绿的田垄地头……
重点兼顾普遍……

“麻木比病毒更可怕”。
请停留在字面意思。
请控制好范围。
请盯住那个引申者。

在延伸:物业保障电力调度大楼;技术保障通讯信息;值守保障发电。
风吹着树,水冲着转子。灯火通明像实现的愿望。
消毒正在进行,像一个过程,与词组。

在继续:风很快到达城市、企业、村镇、车间、班组、居民。
命令也很快,仿佛来自内心。
系统的客户端直通个体,在动词与名词之间频繁切换。

阻击与狙击,哪一个更准确?
战争、战场,战斗、战役,再次复活,紧张发着词之光。
生命之光,让修辞黯然。

喇叭也复活了。
身体也成了喇叭。
有很多只喇叭。
在居高临下的树冠。在舞动的广场。在词的内脏。
会移动。会飞。会爆炸。

居家与上班,风险不同,目的相同,光不仅在词语的缝隙。
祈祷与奔赴,心动与行动,在对望、凝视、融合。
平安与幸福,被重新定义。
在呼吸。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现实与诗经打起来了。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国际与国内打起来了。
历史像一条大河被时间磨洗、磨细,串起人间灯火。

遍地废墟。
迟早成废墟。
心理堆满心里。来不及分类。

介入疗法。心理干预。次生灾害。堰塞湖……
这些词突然就互相认识了。

传统是中性词,因为有好有坏。
构成品质时,要求、选择也是。
主动与被动,拥抱成泪水。

坚定,在目光的前面,也在眼神的后面。
知黑守白也可以知白守黑。
坚韧守护脆弱。
说是一群孩子穿上了防护服。
说是男孩剃成光头,女孩长发剪短发。
说是牺牲的主语排成了长长的一列,牺牲的后面也跟着许多值得珍惜的宾语。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什么意思?忽然有人问。
早晨,身体刚从滞重的梦里拖出来。
 
暴露与掩埋,是邻居。
见证:有的用生,有的用死;有的用荣光,有的用耻辱。
请同时宽恕可宽恕与不可宽恕之人,因为人性之弱、因为成长需要时间。
之前,请宽恕愤怒像一块块石头。
 
稠密与空寂,内外纠缠成团结。
绕行,是恐惧中的尊重。
 
空气中有人类的味道。
空气就是人类的味道。
空气呼吸人类的味道。
空气飞走。

洪流,就是裹挟。
时代,是什么意思?
推动?谁推动谁?

相对性,你为什么要否定它?
为什么要在相对性中寻求绝对?
变与不变,要怒目而向?

人性之光,多美的词。
人性有时用错:震惊。
人性的深度具象为深渊:震撼。

无处遁形发展为无处躲藏。
人化的物,物化的人。
这又是近义词?是经验与梦的结晶?

“最好的医生是自己。”医者仁心,灾难也让他成了哲学家。
但我讨厌“多难兴邦”这样的词。
“苦难成就了他”,惯性是多么舒适的滑梯,我承认也溜了下去。

附着于人与物之后,无形显形。
病毒如此。病毒致命。
精神也是。向前,还是向后?向左,还是向右?向下,还是向上?
不,向着生命,与呼吸。

回到语法与修辞的开始:学习形容词。学习名词。学习动词。
学习形容词如何变名词,名词如何动用。

“无法计算。”不是数词失效。
是代价太大。
是代价所包含的内容,难以确认。
是经验隐含的恶与罪,指认不过来。
还是:数字作为词,突然失效。

一层光。还是一团光?
量词代表同一事物的不同质地。甚至代表不同的事物。

数词与感觉联合起来,制造一个新现实。
现实作为一个词,是一层一层的。
现实大于想象,是说现实主义高于浪漫主义吗?

介入即干预。基于不满。
介词是一个人。缘起赞颂。

消息继续传来,NCP是SARS的妹妹。
风给月亮加油,鼓与琴也打起来了。
直接与比喻、粗俗与雅致,再次浮到文明的表面。

NCP是SARS的妹妹,这仿佛打开了另一套系统,开启了另一行抒写。
NCP是SARS的妹妹,NCP是SARS的妹妹。
或者是姐姐?就像老鼠与蝙蝠?

没有谁是孤岛。没有谁不在谱系。
“废弃后很快是原野”,这是埋在积雪中的一句话。
时间埋不住速度,但空间能,时间又掩埋空间:它们在玩游戏。

喜悦,幸福,风景,美,都是戴罪之身。
都是伦理学、美学的侏儒。

灯从生活中取出,放到一个高台上
——生年不满百,而这样做太久了。
而祭台在升起,不只穿过一生、一代。
 
让旷野成为旷野:
想象沿经验不停拓展。
星空燃烧一团多汁的星光。
黑暗,一座一座凸起在旷野的边缘。群山合围。

一个戴口罩的人民。一颗戴口罩的心。
一颗戴口罩的星星。一团戴口罩的空气。
一条戴口罩的河流。一块戴口罩的石头。
一片戴口罩的云。一座戴口罩的坟。
一首戴口罩的歌。一个戴口罩的词。

来自“倒行逆施”,还是交通术语?
“逆行”,在赞美,也在谴责。
不仅是矛盾的名词,更是风险带着恐惧不得不为的动词。
强力灌注外力,内部再柔软
也生出了骨架与重量:仿佛荆冠之重,呼吸之骨。
 
意料之内,与意料之外,差别大吗?
现在还有什么内外呀
隐私被脱下了衣服
而无差别因为有效被歌颂,被经典。

当然,“差别”会被同一套逻辑推翻。

相互豢养:事物与逻辑、人与逻辑、逻辑与逻辑。

沙尘暴在春天反复提醒自己是生物。
沙尘暴是春天的情人?

“防疫情,出不去。情人节,摊煎饼。”
词语就这样卷着生活,被一口一口快乐地吞下去。

“疫情”尚未入《辞海》,仍在民间,仍在发明的过程。
这一发现,也来自民间。和词的管理机构没有关系。

“孤独是一个动词”,这话又冒了出来。
寂静、无聊也是。
病毒也领着词语的大军,浩浩荡荡去寻找自己的宿主。

冬雪,夏闪电,秋果。
春一网打尽。
这些在时间中也逃不掉的词。

中医和西医。
传统与现代。
都是些吵架时不穿裤子的词。

记忆修改着也被修改着。
这个麻花一样、斧头一样的词。
无助,又充满暴力。
 
“一切”这个词也被改变了
像一个又一个被疼痛不停阐释的细节
在出现,在延伸,在生长

实之间有一条精妙的线
转换与通透,都是一种能力:
所有的词都可以成为动词名词形容词数词量词代词
所有的词可以成为副词介词连词助词拟声词叹词

一个词对另一个词,可以推翻、消灭、吸收。
每一个词都是词根,是绝对的,但又没有独立性、不会生育。
这些没有灵魂、没有表情的死词。

没什么新词。没什么新意。没什么新人。
都是人造物。都是按照程序被制造出来。

虚实相间,普遍的命运!
借尸还魂,人人都会!
消身灭影,谁说他学不会!

呼吸像个敏感词。

回到自己原来那个影子
回到自己原来那副皮囊
概率有多大

没有一个标点符号能够飞起来。
没有一个词的影子可着披彩衣。

在焦躁和粥混合、混乱的、越抽越紧、坚硬的时辰,
当有人刚刚说出“轻”,甚至来不及选择,
世界就成了他的副词,而他的后缀是痴,前缀是梦。

断代史非通史。
相对不是绝对。
时间逼时间开始说谎。

重复自己。重复他人。重复事物说的话。
重复语调、结构、喉咙。
重复呼吸。
重复,作为修辞发出一道道穿透力十足的光。

这些石头,这些黑,这些词,被掏了出来。
越掏越多。
重建、重塑,早已没有支撑它们的词。
所有的词全都等待着,一副服从、顺应与自然的表情。

轻盈,像孤例。
明亮,像孤儿。

被动拥抱主动。
不留死角。撕碎、抹除、掩埋。

界线在哪儿,次生与原生?
界线在哪儿,生死之间?
真的是一首诗,来自博尔赫斯那个虚构的大师?

矛盾的。透彻的。有序的。混乱的。
已完成的。未完成的。难以完成的。
这些被丢弃的形容词,变性后又回来了。

生命。谁说出来,谁就是那个朴素的神。
生命。谁写下来,谁就是那个语言的神。
生命。谁深深地爱着,谁就是那个和爱神结合的生育之神。


2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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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及 
 

存在成为中心的可能。但不在。
边缘是一些影响的涟漪。
中心是集体,更是个体。是
一个,一个,死去的人。
和他们,一个,一个,的亲人。
是孤独与恐惧的源头。
是死亡、悲伤、孤独与恐惧
紧紧攥住的街道,灯火,与城市。
是被遗忘的乡村、贫穷与底层。
是小心翼翼,和小心翼翼的怀疑
沿目光在漫延。是可怕的寂静中
下一条信息,在否定、在修改
上一条。是紧张、有序、混乱
中的沉默,厚厚一层。是
无助不敢承认。是张望。
是蜷曲。是失眠一夜接一夜,
然后失重。是时间
不知道如何记录的茫然,大雾。
是月涌大江,从比喻回到现实。
是焚尸炉升腾的烟。是空阔,
在一点一点剔除内心的诗意。
是爱锁住的脚步。是删除对
制度需求的遵从与敏感。一楼,
二楼,是口罩里的,数字里的
通报里的,每次
灾难里的,哭声……

——传了过来,一波,又一波

恨不得封闭自己,堵住自己
完全地,彻底地,包括
通气的器官,和人世所赐的
一些窟窿。以及,皮肤的天赋。
得再三控制想象力、感受力。
告诉自己它们是虚幻的源头。
得再三说服自己的心脏,它确实
没有能力承受,不是铁石,
也不是木头。已经很远了,
冲击波,依然裹挟着一把把飞刀。
依然会掀翻,院落里的桌椅
和客厅里的琴声。

想活着。活着。真实的铁。活着

想活着就得自我隔绝。就得
自愿地割断、裂开。就得承认
强弱。想活着,就得强迫
服从意志,忘记死亡。
忘记数字。忘记死亡。
忘记死亡本身。忘记活着。
忘记。忘记。忘记。
像数羊那样,数着死亡,
数着“忘记”,数着数着
就数不动了,就不存在了。
忘记成了悼词,也成了咒语。
在疼痛的缝隙,呼与吸之间
学会记起风景,那一直
被忽略的美。学会用忙碌
翻过时针的桥梁。假装
学会了思考,它炖的
鸡汤,加入奥义的佐料
朋友圈的鼻子不停地夸耀。

活着。活着。活着。
顺着逻辑的管道
活着听到了绝对之音的反对
反对自己,尤其反对别人。
先在语言层面,与写作者。
这是一个新问题,也是老问题。
似乎是个别的,其实很普遍。
看似浅出,实际深入已经开始。
明暗交替。已经像天光一样
在大地上又一次完成了自己。
白昼快落下了,夜即将登场。
夜已经过去,黎明重新开始。
衣服换洗了,或没有换洗
这是另一个问题,日常,细小,
但不是可有可无,不是非要
与形而上联系,交出梦的底牌。

活着。活着。活着。
像海浪一样具有惯性
让忘记成为下一道冲击波。
忘记愧疚,这一根根善的长钉。
忘记宽恕,那打开的恶的后门。
忘记孔洞,绕开肉身与意识
生命打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出口
在奔涌,在呼啸,在跌落。
可以忘得更彻底些,比如
死亡的制造者,和被制造者
比如现实中的真假,伦理中的
坏人,以及好人。忘记
死亡的所有内容,和细节
甚或惊喜于死亡变成
合乎时宜的种子,具有了
变坏事为好事的能力:那金黄的
连翘,用美与自然为春色辩护

用忘记为活着辩护。忘记
如何接吻、如何做爱。嘴巴
忘记如何说话,像一个作家
忘记如何写作。香火
忘记坟堆,鲜花忘记墓碑。
那雪打灯,以及人约黄昏后
也忘记了。雨水之后,
泥土忘记灯芯花。家常美味
舌头和胃忘记了,街道
一点提示也没有。忘记
玉兰花在公园里已经开了
几只喜鹊在柳树枝上乱叫着。
忘记大河此刻敞开胸怀,
一个老比喻,坚守着洲渚,
水气在河面上一丝丝流动。
真的,麻鸭也忘记了
清澈的乐园。活着,
真的在用左手与右手
搓着免洗消毒胶。酒精真的
仔细擦了键盘缝隙、门把手。

用逻辑给自己建一个身体。
用词语给自己复制五脏六腑。
做一个里外全新的人。一个
在结束与开始,黑与白之间
从容切换的键。一切
已准备就绪。系统
直直地挺着腰板:有了惊慌
才会感动;有了不安
才会接过春天递过来的流水
一顿痛饮。即便作为隐喻
黎明也可重复升起。就像黑夜
承认了自己一直是个过渡。
星星作为玩偶,无非是模仿
生活的结构。就是这样
再没有别的。固定的时间
在固定的喇叭,世界会被
固定的词语,声带,语气
准确确认。耳朵只需对着调整
血液的流速,和心跳的节奏。

已经开始了,新程序已经启动。
新人已经获得了一张真理的脸。
瘟疫?还是瘟疫控制的生命?
这不是语法的需要也不是修辞
这不是插入,以造成断裂感。
不必一一清点,也不必抽样
在队列的最后,在尾巴的末梢
无尽的波浪安静了下来。安静

2020.2.2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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