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1585-1602

◎秦匹夫



泥沙集1585:雾

单只的雾根本看不见
雾只有成群时。很大的一群
早上起来我看见它们
汹涌。弥漫
我很轻易的穿过它们
难道我是猛兽吗
当我贴近时
它们纷纷避开

泥沙集1586:在开往成都的高铁上

在开往成都的高铁上
一排一排的座椅
和往日一样排列着
它的整齐。干净和柔软
还和往日一样
桔黄色的灯光自我走后一直亮着
现在它从我的眼帘铺洒下来
应该不是为了我
开往成都的高铁
还和往日一样
平稳快速的往开着

泥沙集1587:骑白马

我带她回家
我们坐火车在山水间疾驰
白色的火车头扬起长长的鬃毛
我带着她稳稳地坐着
在不断的嘶鸣声中
扬手向她指点沿途风景

泥沙集1588:这一趟旅程

开始的时候
完全没有立足之地
人们不得不踮起脚尖勉强站立
火车开动几小时后
身体逐渐变小
可以稳稳站立了
甚至可以。盘坐下来了
人们开始相互交谈
摸出烟。散一圈
热烈处。有一个四川佬
摸出一瓶酒和一只烧鹅
这样人们就成为了朋友
喝至半晕。又成了吻颈之交
有一刻。一个血气方刚的兄弟
看上了车厢里一个有座位的姑娘
在座位紧缺的时代。这个姑娘类似于贵族
几个席地而坐的伙计都有些忐忑
于是他们之间发生了争吵
但是小伙子终于还是依靠自己的努力
俘获了贵族姑娘的芳心
他们生儿育女。成了一段佳话
这样又过了几个小时
其中一个终于到站
他站起来向大家告别
看起来似乎恋恋不舍
但当他走出车门
站在苍茫广袤的夜色里
才突然明白
才一个激灵长吁一口
喃喃说。到家啦

泥沙集1589:四楼上

消毒柜洗到一半
我突发奇想
进屋摸支烟点上
双肘支在阳台上向下望
下面看起来空空如也
实际旁边棚子里正在冒出青烟
那是父亲在烧猪脚
父亲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火
猪脚滋滋的冒着油烟
这是腊月二十八
我穿着围裙趴在四楼上
天将黑了
一种丰满和祥和将我凝固了片刻

泥沙集1590:2020除夕祝福

清早起来。当家家户户都在埋头剁肉
叮叮当当准备年饭的时候
我则洁手振衣对着大山遥拜
我拜道——
被疫病困扰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穷苦困扰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专制压迫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权力环绕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被金钱供养的人们啊不要惊慌
拜毕。我垂手默立
看似默立。实际如乘扁舟在时间的浪潮上起伏


泥沙集1591:无力

无力是在灾祸中
眼睁睁的看着灾祸降临
是在灾祸像清晨的浓雾笼罩大地后
眼睁睁的看着它笼罩
是在这笼罩里看到了迷濛。和迷濛之美
是在此刻。狭窄的阳光照耀下
身体舒泰。喝茶。抽烟。写下这首诗

泥沙集1592:父亲去山里砍树子

瘟疫流行的这段时间
我们一家整天关门坐在屋里
到处都在传来不好的消息
大街上空空荡荡
早上起了一场大雾
后来雾散了
父亲扛着雪亮的斧头走出去
两边的房屋里有人从窗口伸出头
有人在惊叹。有人在尖叫
空荡荡的大路上
父亲扛着斧头走了一会儿
然后拐进一条小路
到山里去了

泥沙集1593:瘟疫笔记

现在回想起来
我对这场瘟疫的感觉太迟钝了
据说。去年12月它就发生了
那时我还在威宁上班
一如即往只沉浸于自己
今年1月。很多人都知道了
已经传出死人了
国家控制的媒体也证实了这点
但是我仍然没有反应
到1月下旬。据说瘟疫已经弥漫到全国
人们沸沸扬扬。都在议论这个事情
此时正值农历新年
我喝了酒。偶尔参与讨论
但最关心的依然是
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结婚
这样到2月初。传说更加严重了
人死得更多了。很多城市空空荡荡
我居住的楼下也陡然空空荡荡
这时候我才感受到瘟疫
我想它真的来了
但是因为瘟疫凌厉的气息并没有笼罩我
因此我感受最大的还是寂静


泥沙集1594:瘟疫笔记2

2020年初。我们遇到了一场大瘟疫
实际上。瘟疫在2019年末就发生了
但是没有引起注意
执政者充满了酒囊饭袋
人们也很久没体验过死亡
瘟疫很轻易地在大陆上扩散
死了一些人。更多的人躺在医院里
人们开始封城。后来又封镇。封村
到处都在设卡
所有人被告知待在家里
必须出行则要戴上口罩接受盘查
到处弥漫着紧张乃至恐慌
咒骂。哭喊。祈祷。到处弥漫着这些声音
是的这些声音只是飘荡在网络上
人们躲在家里。通过手机和电脑发出这些声音
在广袤的外面。大街上和田野上
寂静的阳光下空荡荡

泥沙集1595:斗兽场

锅里在煮肉
和我隔着一块木板
木板搭制的简易厨房里
一口锅里沸腾的水正在击打肉
肉不停地翻滚。翻滚
哈哈。好啊
我坐在外面的阳台上为它们击掌
按说它们都是死物
我犯不着如此
然而阵阵喷香
和即将呈上来的饕餮使我忍不住如此

泥沙集1596:在挖地声中醒来

真正醒来的那一刻。仿佛是
打开了一个栅栏。鸟叫声也涌进来了
但最铿锵的还是挖地声
那应该是一块混涵了很多小石子的地
锄头从地面向下进入时遇到了这些石子
它们沿途分布
仿佛是在阻击锄头
但锄头进入得非常快
这快使石头好像很多。很密集
它们密集交锋
产生一种惨烈的刺耳的声音


泥沙集1597:树梢

有没有人用一棵树来形容
树杆。枝杈。和它们的末端。树梢
远远的看见一棵树非常葱笼
必是树梢蓬勃。充满了旺盛生机
曾经有人一口气把树梢伐掉了
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杆立在那里
仿佛死掉了。然而并没有死
第二年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
——树梢又回来了
这要怎样对待。会感到愤怒吗

泥沙集1598:砖溪

正月廿三日。雪停了
父亲从屋前推着砖倒在垛子下
雪融后的溪水从垛子下流过。砖覆在上面
我从溪里捞起砖抛到高高的后园门的阶上

泥沙集1599:摇摇晃晃继续飞

我说今天不拉了吧。父亲说好
我开始收拾台阶上的碎砖。刚好一车
抬头看了一下山尖夕阳照残雪
清风吹着短袖下燥热潮湿的身体
不禁呻吟了一声。真快活啊
把起车就朝砖堆推去。但是空车出来
父亲又推一车来。说再拉几车
我不禁有些茫然
莫名想到远处瘟疫还在继续。还在死人
我们都很累啊
但是有什么办法
摇摇晃晃又推起车子去装砖


泥沙集1600:啤酒


啤酒像所有人的口舌那样寡淡无味
但是积蓄多了就会喷出道德高峰
我有一瓶啤酒。立于黑暗山坡前的明亮阳台
它灌入我喉中如同阴冷的山风披洒在我身上
再来。再来。我是一具坚硬石像需要你蚀刻雕塑

泥沙集1601:我还剩下一些

本来就是个暗淡东西
经历过无数辗转翻滚后
我还剩下一些
得以写诗。交友。行善。喝斥

泥沙集1602:无休止的反复降临的黑夜

那是一块无尽的黑斑
短暂的白日是其中浅灰色的细线偶尔闪现
历来如此。惨嚎和咒骂贯穿了整个历史
也有过快乐
但是因为短暂
仿佛从来没有快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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