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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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祈祷如此卑微(近作八首)

◎余笑忠



       ◎2020年之痛

啊,终于知道
什么叫疾苦了
同疾苦相比
你的焦头烂额算什么

疗治它的必有仁心
你知道仁心了
同疾苦相比
仁心远远不够

当你试着扪心自问
直到你的耳朵
像配上了听诊器
你的心跳
是一支什么样的进行曲
如果肺腑饱受攻击
你的心跳
又是一支什么样的进行曲

最悲苦、最冰凉的泪水
是流进耳朵里的
你是过来人吗
过来人都死过一回

你还知道什么

2020.1.30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只有身着制服的环卫工
慢慢清扫着落叶

不比平常更卖力
也不必加快速度
总是有落叶
扫地僧安于作一个迟到者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致命的病菌
是执白先行的一方
我们是迟到的一方
顺从它们善变的棋理

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像沙画那样被抹去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阴影的尾巴是一致的
沉默是一致的

一个人的街道
不能称之为街道
一个人的街道
是险棋中举步维艰的一方
先行一步的对弈者
同时下着几盘盲棋

清晨到傍晚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仍有鸟鸣声声
祈愿我们走出穴居的日子
众声喧哗,哪怕恶语相向
也好过观棋不语

在空空荡荡的大街上
扫地僧曾倾尽全力
像穴居人在石壁上刻画
 
2020.2.2-3,夜读库切《凶年纪事》


       ◎这一夜

人们说,天文学家只在夜间观察
我不是天文学家,我不会夜观天象
我只在睡前祈祷
我的祈祷已如此卑微——

再也不要悲从中来
过去的悲伤已是死灰
它再度回来时就是一场大雨
更大的悲伤就会接踵而至
因为,你会忍不住
要从泥泞中辨认死灰

2020.2.13


       ◎

“十字架的秘密在于,
丑陋的刑具被弄成了救赎的符号。”*
一种新病毒的秘密在于
一个低微的开始,怒放如桂冠
在惶惶不可终日中,这巨大的讽刺
首先就是勒令我们闭嘴

我们的城市变成了医院的长廊
那些把长发剪短的人
毅然替我们走在前面
每天不吃不喝的八小时
婴儿纸尿裤兜底的八小时
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而一袭白衣的秘密在于
年老的夜里,只要一点微明
你就能一眼看见她

脱下盔甲
她们曾在浴室的水龙头下
掩面悲泣
太无力了。她比任何时候
更像人们期待的化身。她知道
自己终究是谁

2020.2.9-14

*引自米沃什《不可能》。


       ◎童年的泪水

我满心欢喜地拎着
装有鱼苗的塑料袋
塑料袋不是很好
漏出来的水像蛛丝
路很远……我不知道
是小心翼翼地走还是快跑更好
我不知道
我是漏水的塑料袋
还是游丝一样的鱼苗
我甚至想到,在最后一刻
就用我的尿来救它们吧

2020.2.12


       ◎惊雷之夜

同雷鸣相比,闪电更像狂野的笑声
雷霆万钧只不过是温和的劝导

也可以反过来看:闪电
震惊于受难者的呼告,提前落荒而逃

为电闪雷鸣所加重的不安
今夜,落在每个人头上

这是人们从阳台上后退的时刻
也是艰难行进的时刻,祈祷的时刻

如果你羞于谈论灵魂,那么骨灰
就仅仅是骨灰,是冷冰冰的数字

而如果我们的灵魂
依然像一个个陌路人游荡于这个世界
那么雷鸣就只是一阵干咳
闪电就是撕去面罩之后的狂笑

2020.2.14


       ◎巡街记

昔日繁华的大街上
送快递的、送外卖的小哥已开始奔波
但只有他们与他们为伍
偶尔驶过的急救车再也不用鸣笛

除了一个流浪汉躺卧于长椅上
长途汽车站空无一人
阳光甚好,我庆幸自己虽然近似蒙面人
但不是阴影
我庆幸,在另一条长街上
远远有人向我走来
蓝天下,远远有人向我走来

当他终于迎面而来
袒胸露腹,念念有词,口无遮拦
这罕有的自由民,乞丐和流浪汉的别名
我竟然没有勇气和他打声招呼
在他漠然的眼里,我是一个什么人

阳光灿烂,一切都像最后的真相那般醒目
阳光灿烂,祝福我们安然无恙

2020.2.19


       ◎

太遗憾了,病床上的器官移植专家林正斌
向他的医师朋友求助:
“宋主任,我上呼吸机了,救救我。”
那不是懦弱,是渴望最信任的同人
把他从死神的魔掌里救回来
他可以去救更多的人
然而死神没有放过他

太遗憾了,有些人与我本来应该有交集
但直到他离世才得知其名:同龄人常凯
他就在一街之隔的电影厂
十二天,父母姐弟灭门之灾
过不了多久,他们的名字就会被淹没
即便有光的名字。在悲剧的天平上
我们的记忆不堪重负
惟有耐受力倍增

啊,气势恢弘的盛典,仿佛我们为神话而生
但是太遗憾了,始料不及的灾祸找上门了
一种微生物,肆意羞辱我们的肉身
蔑视我们的亲情、人伦
仓促得没有呼救、没有临终告别
让我们尽显卑微,自叹命如蝼蚁

战时状态。超期服役的军事语汇
我们明白,自由是天价
我们懂得,回放的都是笑话
必然有最终的胜利,必然有
童子军器宇轩昂的合唱
只是太遗憾了,未能躲过劫难的人
不能归之于他杀

口罩,护目镜,防护服,我们从来
没有如此统一过:每个人都像医护
每个人都默默祈祷,不要成为
排队等号的下一个
我们的大脑殚精竭虑
然而它辜负了上天的恩赐
因为用到的不足百分之一
太遗憾了,就像太阳的光热被浪费
但或许应该庆幸,有些人能用尽的
也不足百分之一

太遗憾了,这全然不似我的语言
更像老树上的疤痕、树脂
然而,我又能乞灵于何种文字
以便产生一种抗体?
我不喜欢地质学,因为它找到的矿产
无不来自于重重苦难
太遗憾了。然而,岂止是遗憾……

202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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