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黎明》等五首

◎陈煜佳



接近黎明


接近黎明时我离开董坑村。
村旁的小河缓慢,静谧,教育我抑制情感。
但稀疏的月光仍让我捕捉到亲人的骨灰,由热到冷的瞬息。
昨天,我们送走了他。我们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在我身后,村庄里零散的灯,对应着天上荒芜的星斗。
连绵的山峦像下潜之前的鲸鱼群,犹豫的脊背。






一起听音乐的人


正午,太阳的狮头俯瞰着我们。
我们听着马勒,并不是很懂。只知道
音乐一旦进入我们的身体,便立刻逃出。
害得那场我们期待已久的性事,如冰激凌融化。
很久了。我还记得你当时穿着绿色的三角裤。
但清晰的记忆于我并非迟来的安慰。
此刻,它像一棵高举的棕榈树的硬笔书法,
要把天空那张蔚蓝的宣纸写破。
而在它周围,那些凝结的云正被风吹散,
一缕缕,像神话一样远逸。






咏史诗


前来观赏音乐喷泉的人密密麻麻,
如一张日报上,整版的社论。

欢乐的舞曲涌动他们
如涌动黏稠的墨水,引诱着郁郁寡欢的人。

为了节日的气氛,在他们周围,
新修的城墙,抹去了历史残败的痕迹。

历史,像一个被破坏现场,无法侦破的案件
悬疑在音乐喷泉斑斓的雾雨中。

此时,如果我想凭吊一个人,就必须
借助人们的脚,把那个人的灵魂从地底震出。

如果我想深究他的死,就必须
从儿子咬碎薯片的声音出发,去追踪那一声枪响。






读完一本书


读完一本书,就获得一张脸。
一本好书,会带来一张美丽的脸,
一本坏书,则会带来一张丑陋,扭曲的脸。
通常,读一本书之前,我会把脸
拆卸在桌上,读完之后,再重新安上。
这样,如果我读完一本恐怖的书,
人们就不会从我脸上看出异样。
我也可以把恐惧引起的痉挛说成不适。






晚安


一到夜晚,睡眠就成了一个群体性事件。
星星在天上瞄准每一个熟睡的人,朝他们开火。
有的人中弹,在睡眠中失踪,
有的人靠一个梦晃动星星,使它脱靶。
有的人突然惊醒,侥幸逃过一劫。
这一切都不为人知地发生。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即使它是真的,第二天,日子的鲤鱼肚,
也会向我们展示它消化的蛮力:
再大的痛苦,一夜之后只剩下杂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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