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就是我曾预告的那场(十首)

◎叶明新



目录

 

明天有雨

夜晚

自然之间

蚂蚁

伪装者

驮米的人

霜降

这场雨就是我曾预告的那场

两个老人

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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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雨

 

秋天本来就干燥

晴了很多天

太阳又特别大

金桂开了花

在枝头没等几天

有的干蔫了

掉到树根四周

有的成了暗红色

像镀金的制品生了锈

其它的树木

葱郁程度都差强人意

 

我坐在树下

旁边当椅子的石头上

搁了书和茶

茶早就喝空了

书看了几页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这是个好消息

每棵树应有沉默的喜悦

穿过紫荆和桦树的风

吹到我面前

确实带来几分湿意

2019.10.21

 

夜晚

 

山岙里夜色来得早

时间略晚一些天就格外黑

从窗口往外看

天空大地山川树木

成了一个没有区别的整体

抬头往上看

天空没有星星

似乎这一刻

万物回归到了它们的本质

体会到这一点的人

甚至无法展开思想

摸索着按下台灯的开关

突然而至的光芒令人晕眩

2019.10.24

 

自然之间

 

他坐在树下看书

有鸟飞近来

两只在草地上跳跃

几只停在桔树上

他经常用谷粒喂鸟

它们就把他当成了朋友

但他无法跟它们一起飞翔

 

今天没有谷粒

那些鸟儿鸣叫了几声

陆续飞走了

有一只黑头白边的山雀

还在他翘起的鞋尖上停了一下

他视之为来自鸟类的问候

因此心情大好

 

他坐在树下看书的这棵树

是一棵银桂

前年开了花

后因施肥过多

去年有半边干枯不长叶子

经过一年的自我修复

今年树叶全部长起来了

2019.10.24

 

蚂蚁

 

看书的间隙

他把书、水杯、手机都放在草地上

起身离开

竹椅子就空在那里

像鳏寡孤独中的一位

 

过一会儿回来

他看到翻开的书页里

有一只小蚂蚁在上面爬着

这只蚂蚁好小

小于书上的任何撇和捺

 

他盯着它看

不知道它是否感受到了目光的重量

它停下来了

它停对了地方

那儿确实需要一个停顿

2019.10.24

 

伪装者

 

村里的路上

经常走着一位浑身脏污蓬头垢面的人

他总是脸带微笑

当地人喊他癫子

每当有人大声喊他时

他就会一脸严肃地把笑容藏起来

 

他曾经是个正常的人

模仿别人的病症

伪装成一个精神病患者

他伪装得非常成功

骗过了医生、家人和朋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内在的主因是什么

(会这样做的人又谈何正常?)

由于时间太久

他被语境所困无法解脱

终于真的病了

早晚带着卑微的笑容

2019.10.24

 

驮米的人

 

摩托车从长寿坡上过

发出很大的轰鸣声

摩托车从坡下往坡上开

开得很快

过了门前的长寿坡

速度没有减低

因为前面还有一个未命名的高坡

开车的是密石村的老李

后座上驮着米

新米刚从打米房打出来

摸上去还是热的

2019.10.25

 

霜降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

我们乘坐一辆吉普车返回报社

车到进贤的时候

起了大风,落了大雪

吉普车有一扇窗户是坏的

风把车门吹得咔哒咔哒响

雪花旋转着灌了进来

雪落到脸上就融化了

我们太年轻了

并不觉得怎么寒冷

我们一路上嘲笑着这坏天气

进城之后雪就停了

现在是2019年的深秋

在霜降节气这天

我想起这件遥远的往事

那位司机已垂垂老矣

而你也不幸英年早逝

你的容貌正逐渐模糊

声音已被大地吸收

而那吉普车的灯光

就像两把雪亮的大刀

帮我们劈开回家的道路

2019.10.25

 

这场雨就是我曾预告的那场

 

整个上午都是阴天

到处都是雾气

我看到了远山近景简约的一面

我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中午就下雨了

 

我在午睡时听到了雨声

起初,我以为梦里有人走动

或者有人铲杂草

甚至像是屋后的山路上

一辆小车在缓慢辗过

 

雨落进了鱼草地茶树园杉树林十字街弧形河长寿坡以及新屋旧居的屋顶上

我在前几天预告了这场雨

认为它会在第二天下下来

事实证明,预告有点超前

现在的这场雨就是我曾预告的那场

它丰富的声音被我忽略

2019.10.25

 

两个老人

 

杨心龙的老婆今年八十五岁

住在高坡左边

杨心龙几年前去世了

杨心龙的老婆就生了病

由小儿媳妇照看

 

今天上午

一位九十多岁的老太太

右手拄着拐杖

带着鸡蛋红枣苹果八宝粥等物

在村里长寿坡上由低往高处走

她要去看杨心龙的老婆

 

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

她慢慢地走

拐杖敲着长坡

她越走越高

早晨越来越亮

光辉播撒在乡村里

 

在出门之前

她坐在厨房外的竹椅上

伸出双手对家里晚辈说

“你看我的手,两面尽是肉

杨心龙老婆的手,很瘦,冒得肉。”

 

杨心龙的老婆是她儿时的玩伴

“杨心龙的老婆”

她只能这样称呼她

因为她九十多岁了,耳背,忘事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

有资格忘记另一个人的姓名

2019.10.26

 

戏台

 

沿长寿坡往西走

去中泉村院下方向

有一个戏台

建在道路右侧

红色的顶白色的墙

像是升高了的候车亭

戏台前的墙壁一侧

张贴的海报脱落模糊

有几张碎片在微风中拂动

 

我在下午一点经过这里

看到了这座戏台

此处曾经唱念做打

观者如堵也是题中应有

如今空空如也

厚厚的灰尘像铺上了一层绒步

对面是高于戏台的冲天庙

供奉金罗大仙

因此人间热闹的节目

也是娱神的供奉

 

供人攀登的台阶

在演戏时供人站立

或坐着观看

在庙宇与戏台之间

是一条并不宽敞的村级公路

此时无人也无车

似乎正是一出戏开始的前奏

我是唯一的演员

出将入相

也是唯一的观众

于静谧中体会虚无
2019.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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