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 ⊙ 实验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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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时期的诗歌②】

◎伤水



贴地而飞
 
我看到昨天,一只鸟底底地
贴着路面直直地飞过
倏忽一下掠走
快得那么不真实
以使我站在路旁,呆呆地,有突然的感动
感动突然,感动难以预料,感动快捷
以及失去
那种义无反顾
那种出于本能的献身
那种你未及反映而勇敢撒手的人
 
2020.2.10漳州天成山麓
 
 
阳光下的叶子
 
你们全都发亮了
你们在静默地欢呼,在内心跳跃,在歌唱
不张开任何一张嘴巴
而口罩已经摘除
失去的情人都走回身旁,咪咪笑着,挽着你
生怕你突然跑开
跑到天上去,以接近更强的阳光
你们全都发亮了
是醒悟,是掐断了脖子上的绳索,是
溺水者靠自己扑腾后上岸
你们在生命里,在理应的自由里
让我——一个带有病毒的人,留出泪来
 
2020.2.10,漳州天成山麓



 
我的诗是我的河流
假如它出现一截朽木,随水而漂
不可雕的姿势
放任的姿势
它不把握自己,它努力体现水流的形状
一截思绪的形状
我不知道是解散它还是让它沉沦水底
它也不关心我是否处置它
它的命运是一种神谕
当它悄悄地
自主地
接近岸边
显然它脱离了我的控制
它就是一条被伪装的鳄鱼
有着坚硬,有着锐利
那咬啮肉体的上下两排瞬间合拢的尖牙
现在,它挨近,一截凶残的腐木
不动声色地
凑近我
我与死亡如此之近
 
2020.2.11,漳州天成山麓


陪我坐一会儿
 
那是我一个人
譬如现在
呆在山谷里的书房
好像坐在对面
山脚下某块岩石
苔藓和字迹
慢慢爬上我的身子
并紧紧抱住我
紧紧抱住我
使我在你离开后
不显得孤独
使我在买不到口罩的日子
有蓝天封住我的嘴
不发出任何一片
落叶的声响

2020.1.30,漳州天成山麓


给三角梅剪枝
 
那是我种的三角梅
多年前我给这一小块土地的抵押
或许我错了
如飞翔抵押给天空而不是翅膀
三角梅生长得漫无边际
仿佛置身自由,可自由是我的祖国
剪枝就是夺回自己的领土
和主权
 
而放弃的枝蔓上
三角梅依旧,病毒只是人类的异己
我摩挲着她截肢的部位
感到自身的疼痛,散出截断的清香
 
2020.2.8,漳州天成山麓


淡青的天气
 
接下来,大都是淡青的天气
我对不在的人说
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这之前
很久之前
天气已经是淡青的了
 
我已经习惯
习惯淡青色的遗忘,发怔,空茫
一块内心的乌青在慢慢消散
 
2020.2.11,漳州天成山麓


活着
 
我知道春天在我门外了
她叩响了房门
那由腐木复苏的指关节
击打得我心疼
我已经无力爬下病床开门
也不想让她受惊于我垂死的面容
我知道她一直赤脚
一直飘着透明的拖地裙,裙裾上
粘满一山的野花
她一直不穿防护服,不戴口罩
我不能感染无邪和善良
我知道,她可以把绿追到天边
可她已经没有办法
撵上衰竭的我
我也知道她那唱亮万物的歌声
“活着”的歌声
尽管不清楚这两字的
异域发音
就如我躺在满地逝去里,却
不清楚自己被落实在哪一具
 
2020.2.13,漳州天成山麓
 
 
醒 
 
我终于明白我是怎么醒来的
最初是最重要的
又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那是一声依稀的鸟鸣,可有可无
神迹难辨
在我腹内某个难以确定的部位
树叶被光亮颤了一下
然后,所有的器官就能积极响应
表征是不动声色的
但它们警觉着
一星光粒就那样扩散着
谁也阻挡不了对自由的向往
我的内部由黑到灰
终于被刷白
它突破皮肤这最后的阻挡
几乎是轰鸣而出,而谁也听不到
它冲垮了对我的贴身包围
终于和天色融为一体
它通透了我
终于天人合一
 
2020.2.8,漳州天成山麓


路径
 
还有什么路径可以通向我
行动不能超过这个小区,我的
腿脚带着我,有限的自由
阅读后的放风
无限思考中途的休克
 
还有多少疑惑值得再次提问
假如回避哪些断头路
任何问题都指向一个终极
夜晚最终回到身里
灯下随意记录分行的日记
 
以使这些日子得以存在
像翻开一个逝去的自己,只有
坦诚,和貌似希望的绝望
双脚支撑着孤寂的路径
但无论引向哪里,我都在原处
 
2020.2.13,漳州天成山麓
 
 
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停止的
 
比如雨。若雨在你这儿停止了
肯定是到他那儿去了
 
比如疫情结束,它总应该结束
实际上它在另一个地方开始
 
比如生命,比如我,当我停止
有复苏的枯枝,有被突然记起的
 
两行诗歌。一行飞溅在激起的
浪花,一行混杂在绝望的暮色
 
2020.2.14,漳州天成山麓


苏醒
 
我说的苏醒,和你们不一样
她是火,醒来,梦就化为灰烬
谁能看见她焚烧的过程
谁就能用目光摧开满山的野花
 
我是一个姓苏的人(似乎与她最亲近)
这种继承不由我选择
也不由我挑选生存的谱牒
遍戴口罩的年代,我只想闭上双眼
 
命运就像抓阄
“骰子一掷,不会改变偶然”*
蛰伏地下的虫豸和种子
不一定都等得到出头之日
 
而人为的病毒在流播
也难以警醒不思考的头颅
我们毁灭自己,总在狂欢之中
就像火,哗笑着把火烧灭
 
就像苏醒,只能苏醒自己
我用无休无止的梦把自己隔离*
当梦想被燃为灰烬,我能否留下半把骨灰?
即使苏醒,她也不能苏醒自己
 
2020.2.15天成山麓
(*“骰子一掷,不会改变偶然”,马拉美诗题;
“我用无休无止的梦把自己隔离”,伊甸诗句。)
 
 

 
以雨水砌墙,以雾气盖瓦
习以为常的隔绝,以自由的方式体现
 
山峦以起伏的姿态,浪费树木和成长
好像生命以波浪的方式推延
 
窗内多么荒凉,以沙漠招待落日
而搁浅的姿态只能说明——曾经静默的挣扎
 
2020.2.15,漳州天成山麓


失语
 
你会回来,讲起一个年代
不自觉地用手掩着嘴
生怕回声,传播会被指认为谣言
当你坦白只是戴口罩留下的
遮掩和隔绝的陋习
我们尚能理解:没有什么比活命更重要
你隐隐地保持着与自己的距离
这是那个时代的标识: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恨不得脱离熟稔的自身
我们辨析出你音量高低与真实性的
比例关系:耳语时传递的最真
而高声都是谎言
众口一辞更是
轻声细语,被我们看成失语的体现
特别是你压底声音的三遍诘问:
谁能够想象充满自信的大国,一夜之间
十几亿人戴起口罩,上千万人的大城市
封锁通道,整亿人封闭在家里隔离数月
……声音沉闷地推着你往后退去
好像泄露教科书上留白的秘密
原来,那里充满了咳嗽
在少数坏人戴口罩抢钱的时期
实在难以想象:人人拿着钱抢口罩的年代
现实比想象更为荒诞——你最后喟叹
那看不见的病毒有着颠覆一切的膂力
你瘫软了下去……
 
2020.2.16,漳州天成山麓
 
 
黑暗辞
 
灯是渐次熄灭的
我书房里的事物渐次暗下来
好像它们依次停止了呼吸
最后轮到我了
我在书桌前努力坐得端庄一些
尽管这里没有外人
作为局外人的加缪被我赶出鼠疫
在策兰眼睛的泉水里,我仍没发现
那根被绞死者所掐死了的绳索
为什么我总是一读再读看过的书
怪不得我总铭记着爱过的人
自亮兄推荐的洪业所著杜甫传
得远赴四面漏风的草堂方能买到
可惜,去成都须经过武汉
遗憾总比欣喜来得多
这遵循一个定律:获得越多,失去
就越多,“比永远多一秒”
剑钊兄写到。他翻译的“活着”
两支歌很动人,可威格兄告知背景
顿然使我尴尬,就如
列宁格勒交响曲的误会
听还是不听,生存还是毁灭
好在无需再选择
灯光嘀嗒嘀嗒地快掐完了
病毒,黑暗一样,自脚底漫上头来
 
2020.2.16,漳州天成山麓


树。
 
扬起脸,闭下眼,迎着瓢泼的阳光
我要做一棵树,一棵不落叶也就不悲伤的树
一棵向上和向下同时生长的树
我移动,牵扯起根部所攥住的深深的土地
我混杂在所有树木中而保持一定距离
我坚信的正是其他树木所放弃的……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这棵树是幸存者,或者苟活者
经历了整个山麓的虚假葱茏和真实塌陷
 
2020.2.17,漳州天成山麓
 
 

 
骨灰因燃烧而不感染病毒
光彩人物走进海报,高大上地躲过病毒
无论甘辛、无论贵贱,
躲不过正气、良知的众生,就躲不过病毒
太受惊、太憋气,反而引诱了病毒
别呼吸了——
跟随鱼族,憋口大气,潜入灵魂的水底
 
2020.2.16,漳州天成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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