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 ⊙ 实验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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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时期的诗歌①】

◎伤水




 
我就是萨拉热窝,就是这座城市
瓦尔特被封住了嘴巴,被蒙住了眼睛
被塞住了鼻子
马上要被割断喉管了,在临刑之前
所有的真相都是罪证
未喊出的都是预谋流行的病毒
 
2020.1.24,漳州天成山麓
 
 

 
如何做一个好囚徒
首先得准备充足的食粮
外表只能纤弱
而内心可以刚硬
担心拖不动越来越紧的脚镣
必须入狱前出逃,成为
又一个
不明罪名的逃犯
如一声喷嚏消失于众声嘈杂
多年前,我就开始混迹人群
模拟他们的嬉笑和讨好
直至没有人会
发现我和他人有什么不同
现在,我练习离开他们
离开他们
自己把自己隔离
如回避冠状病毒的传染
我逃避地毯式的抓捕
 
2020.1.28,漳州天成山麓


空旷辞
 
恐惧的范式
即是空旷的工程
一粒灰尘也可以爆炸
没有一个人在边缘卧倒。
我们都可以九省通衢。在码头
古人长衫作揖
其上,白云悠悠。千载
也就是远影
多么空旷,显得江山无限。
每个人都是圆心
风吹半径内的麦浪
可以心旌荡漾,也可以屏止气息。
你蹲不到腹内
头就无法折进去
被戴口罩不是拒绝病毒,而是
自主的语言被掌嘴
被封堵
城市空空荡荡,终于使街旁树木
得以顾自生长
没有你,也没有我
那么他呢——退回屋内
缩进四壁的恐惧之间,仿佛安全。
之前挖断道路,也截断了自己
没有雪,这日子却也
一片白茫茫
那曾经的人群,都是一场幻觉
谁能看见
整个世界正匆忙地为我们出殡?
 
2020.1.26,漳州天成山麓
 
 

 
我埋首于书桌
楼梯突然出现了
它一步一步地
到了三楼
它留恋自己,像我们
在镜子里脱光
抚摸自己一排排肋骨
它到三楼后马上折回
一步一步地下来
我在原著里抬起头
情不自禁地
盯着它那木质的脚步
行距规范
足音暗黑,并含有
木头的纹理
我端庄地坐直身子
 
2020.1.30,漳州天成山麓


风还没有吹到我
 
光线撞入玻璃
在地板和书籍上各挖出洞口
我知道钻研不下去
阳台木板上没有添加落叶
乱爬的三角梅,我来的这几天
也明显停止了伸张
背后不知名的树,叶子有些举动
地面的树荫也随之悄悄摇晃
固定的一切
便有了难以描述的不确定
我知道这是风的缘故
我一直等着,一直等着,直到
写完这几行
风还没有吹到我
 
2020.1.29,漳州天成山麓
 
 

 
我以为是一种鸟,只在黑暗中
飞翔的阴谋
惯于集体主义,富有潜伏精神
后来知道应用它的声波原理
研制了雷达。但一直没有听过它的叫声
也没看过它嘴脸的恐怖
只记得它两腿间有一种连接的膜
类似滞缓行动的脚镣
不待看清,它就直线地飞了
像许多失去一样
使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这一些
就在阴暗处倒挂了自己
 
2020.1.29,漳州天成山麓


焚 毁
 
你听见了火的哗笑
在麻将牌碰撞的间隙,在电视里颂歌合唱的
换声之际,在二胎的啼哭里,在抽水马桶的
冲水之后,在手机两个微信的滴滴告知之间
你黑暗一样看到了火苗的红光
你喊出:火
所有人抬头,然后所有人
转头看中心新闻
有一位马上翻出屁民时报
然后迅速把你扭送去训诫谣言的场所
他们回来时看到一群人在救火
那样子像极了纵火
他们火一样在救火,仿佛烧毁罪证
而火势也真的越来越大
你想提醒人们,大楼里还有老人,还有孩子
但你被封住了嘴巴
你青筋暴跳,四肢在强权般的臂膀里挣扎
直至你气力歇尽
你知道,火势灭的时候也是大楼倒塌的时候
也是你临刑的时候

2020.2.1,漳州天成山麓
 
 
宿
 
纸,不是字的宿主
嘴巴也不会是话语的宿主
我们从来不拥有语言,也不拥有
说出你自己的权利
叽叽喳喳的,与稻草人赶跑的
鸟雀并无二致
 
我首先是死亡的宿主
皮肤之内,五脏六腑都在腐化
我想大口呼吸阳光
又被口罩堵住了出口
进来吧!假如可以,我愿意是
正义、良知和纯粹的宿主
 
我内部已经改装完毕
如在原址上修好了温馨的居室
她们本就是情人,亲人,一家人
失散多年,灰头垢面
请进——,我在门口躬迎,逐一搂抱
给她们我的血肉,我终生的骨骼
 
2020.2.1,漳州天成山麓


避疫记
 
每天晌午起床
先看手机朋友圈,重点关注
来自疫区武汉的消息
和披露的愤怒
这是一次性消费,看迟了就不见了
所有的真话都会被删除
而谎言才是无法防控的病毒
原先睡觉前刷屏,也会转发
发现影响他人那岁月静好的入眠
而多年前我就没有任何波动
只在分行时唤回能够唤回的情绪
像在这山谷,隐隐传来回声的回声
中饭后趁机记录分行
夜晚翻开计划中的原著或译作
把自己收拢在别处
大部分下午,山麓会绵延到我脚前
树荫是无法严密的口罩
漏下混淆鸟鸣的阳光
要爬到半山腰,才会看到整片蓝天
那硕大的口罩
那不用清洗,一用再用的口罩
从不堵住所有良知的嘴
                  
2020.2.2漳州天成山麓


避疫:天成山麓的星空
 
昂起头,找一个没有遮挡的地方
对着夜空不动
星星就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这些铆住夜空的钉子!
 
铆着船帮的钉子朽了
那窟窿可以伸进去两根手指
你掏过无数秘密,甚至涛声和呼救
 
现在,夜空这条船
会行驶向天明
听周遭的暗涌,正合着我的脉跳
 
没有什么可以停止航行
传染也罢,封城也罢,自我隔离也罢
水一样被水甩在后面,无需我牵挂
我也不再呼吸,任星空
载着晕眩的我,休克的我,夭折的我
一头撞上谁都预料得到的晨光
 
2020.1.31漳州天成山麓


不仅今夜写诗是可耻的
 
昨夜,明夜,也是可耻的。
只要黑暗统治了夜晚,星光
就捅不破夜幕,
自救的月牙儿在没目的漂浮,
诗歌就写不出一道日光。
 
不仅夜晚写诗是可耻的,
白天也是。光亮抚过万物,
却抓不住任何一项本质;
光天化日下,有多少病毒
被隔离的同时,找到新的宿主!
 
写诗在任何时候都是可耻的,
诗铺不开一张病床,承担不了
一支测试剂,甚至一只口罩;
它耗尽全力救赎人性,却
在官僚和粉饰面前不堪一击……
 
它为沉重的思考套上了
现实的镣铐,它为挽救母语的
堕落而使主体粉身碎骨,
它为保全良知而掐死了自己!
是的,任何时候,写诗都是可耻的。
 
2020.2.3,漳州天成山麓
 
 
断雨中散步
 
雨断断续续
我随手抄起一把破伞
踩在落叶的声音被削弱了下去
好像谁,在我脚底偷走了
漫无目标的步伐
曾经的山麓和溪流,只展出剩丘残水
消失的部分,叫人担心
是否遭受病毒的入侵。这时期,千万
不能感冒,不能给医务人员添麻烦
两滴打到我脖子上的冷雨,宛如
一种突然的警示
很多地方被删除了。雾,拉近了
我和疫区的距离
任何东西我不争不抢,包括口罩,使我
与疫区只隔着空气
而前尘隔着重洋
“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
突然冒出这模糊的两句
胡马在远方,我看得见马鬃挂着水珠
这些天尽吃素菜,胃有些寒
传来人声,赶紧左臂挡嘴,似是古人
树丛中落下几滴鸟叫,竟也有些湿润
不妨回转,不妨重读《杜甫传》
  
2020.2.4,漳州天成山麓


他是我们每一个人

他姓李
其实,他也姓张,姓王,姓苏
姓所有的姓
他是儿子,是丈夫,也是妻子
是将出生孩子的父亲或母亲
他是所有活着的普通的人
仅出于人伦和本能,他为我们吹了一次哨
就被缴了哨子
他是我写过的平凡的“盗冰者”——
冰还没有回来,他就融化在路上
他和所有人同龄,他是我们每一个人
他的死就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死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失语的嘴
我们为自己流下泪水

2020.2.6深夜,漳州


延后使不变的事物提前
 
花开的声色,转移的流水
和应该的诞生
都被推迟,推迟,再推迟。
看不见那只推开万物的手,只有
腐朽和死亡在提前的身影。
 
2020.1.30,漳州


窗 外
 
树一棵棵
上山了,爬绿了一身
汗珠止不住地片片飘落
我想参与一下
但腿脚不便,更担忧外界
飘来病毒
空气,社会一样害病了
它随意找了个借口隔离我
就如我隔离了它
任何事物都是相互的,杀戮之后
收获自身的被杀戮
——认识就是潜伏
而潜伏期也能传染他人
只好在自己内心登一座山
把自己狠狠地送上去
可以看见疫情结束和未来
但不能说出,一开口就是谣言
我得活命,得为两个孩子下山
可不等我低头找到退路
山峦就以突然坍塌的方式
把我沉沦进深渊
并把我处在一直降落的过程
永不见底
 
2020.2.5,漳州天成山麓
 
 

 
认真地看阳光怎样
在我书桌前的地板移动
有时你会疲乏
产品从原料采购、生产到组装出厂
检验的过程是几件繁琐而刻板的工序
但阳光如何获得强弱和
感染速度的标准
谁关心香气能否聚拢在刚开的花朵
事实一晃而过
光是慢的
写着一首分行可以很快
假如光线定格在第十一行
冠状病毒如何能够蔓延到今天
明天也不会是第十四阶台阶
你上去了就下不来,就如阳光在轻移
数控车床切削进去了一丝
没有人能够觉察
经验使我明白不可逆的道理
同样的光线不会再来一次
 
2020.1.27,漳州天成山麓


明 白
 
□ □ □ □ □ □ □ □
□ □ □ □ □ □ □ □ □
               明白
 
这是灯晕对电流的
训诫  这是阴影对日光
冷飕飕的警告
 
假如灰烬是火的谣言
蓝天   就是密布的
乌云在说谎
 
有多少秘密的罪恶
就有多少流播人间的
病毒   无可救药
 
请瓷器吐出火焰
请冰块流出浑身泪水
让回声铺成覆盖人间的汪洋
 
2020.2.7,漳州天成山麓



 
没有城门的年代
没法城头抚琴
街上没人,地铁没人
孔明布置的二十个扫街
早扫走了自己影子
房屋蹲着,汽车趴着
所有的家都没有门
我的钥匙失效了
我是被抛弃的人
我是一座空城
 
电脑屏幕空空的
呼唤空空的,我
不打开手机也不充电
我的碗空着
肚子空着
眼睛空着,瞄一下你
你也就空了
电空了,水空了
我空了
空气……空了
 
2020.1.26,漳州天成山麓


给三角梅剪枝
 
那是我种的三角梅
多年前我给这一小块土地的抵押
或许我错了
如飞翔抵押给天空而不是翅膀
三角梅生长得漫无边际
仿佛置身自由,可自由是我的祖国
剪枝就是夺回自己的领土
和主权
 
而放弃的枝蔓上
三角梅依旧,病毒只是人类的异己
我摩挲着她截肢的部位
感到自身的疼痛,散出截断的清香
 
2020.2.8,漳州天成山麓


陪我坐一会儿
 
那是我一个人
譬如现在
呆在山谷里的书房
好像坐在对面
山脚下某块岩石
苔藓和字迹
慢慢爬上我的身子
并紧紧抱住我
紧紧抱住我
使我在你离开后
不显得孤独
使我在买不到口罩的日子
有蓝天封住我的嘴
不发出任何一片
落叶的声响

2020.1.30,漳州天成山麓


现在合上书
 
现在合上书,使整个系统停止运转
若有些理论跑出来,我也装作不曾结识
现在没有灵魂,我再一次清空自己
避免病毒的入侵,我可以阅读后洗一次手
 
还要多久我可以把他们从文字里唤醒
玉溪烟只剩下两包了,绿茶也不多
书中的人物,尤其是那些与我促膝对话的
作者,别再占用我的贫穷了
 
我没有口罩,你们也暂时未被隔离
如果我染上了新冠,你们也在劫难逃
我为什么不担忧你们传染给我呢
如这诗,显然受了《现在关好窗》影响
 
2020.2.8夜,漳州天成山麓
(《现在关好窗》,弗罗斯特的短诗)
 
 

 
到屋外,看看月亮
看看悲愤的冷色
看看突然,看看面庞涨圆的迅猛
看看怎样揭掉蒙脸的口罩
好像一场全面的调查
 
记住亲切的寒光
记住抚慰,月之盈亏的策略
记住悲愤是月色的骨灰,是火和肉体
的结合。不是欲望,不是需求
是信仰,是月光对白天的向往
 
圆月,多么饱满的冷漠
多么绝望的希望!记住,不是
刀光的杀戮,不是掌控刀把的手艺
而是握刀之手腕,以及高高在上的
无知,圆月是发令的深喉
 
2020.2.9,漳州天成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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