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骏 ⊙ 棉花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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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的诗(一)

◎吴晨骏



《不远》

病毒的事情搅扰了我
我不得不从小说上抬起目光
看向九头鸟们栖息的武汉
那里正在传播瘟疫

有不少人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他们死得很突然,连他们自己都吃惊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们
如果我告诉他们,让他们安静地死
安静地死在医院的走廊上,死在家里
死在马路上,重要的是要安静
他们会怪我吗

我不能,不会,不敢
用宗教的理念去安慰他们的灵魂
我也和他们一样,来时由于疏忽
走时像一阵风,哎
南京离武汉其实不远

2020.1.27


《病毒》

令人恐惧的不仅仅是自然界的病毒
还有人脑子里的
思想的病毒
自然界的病毒是致命的
而思想的病毒却让人生不如死
这些天来我一直感冒
流鼻涕,我想我要死了吧
很庆幸我通过几十年的努力
把思想的病毒
赶出了我的脑子
我不属于我苟延残喘于其间的国家
我不属于这里的阳光
那只是病毒发作时的激动
我享用我的干净的血液
即使我体内全都是武汉病毒
我也是干净的

2020.2.2


《病毒来了》

从前我认为在一个不平等的社会里
死亡是实现平等的最后手段
我问过很多人,包括我老婆,他们
都说我不对
他们的理由是
有人先死,有人后死
有人在人间获取荣华富贵才死
有人痛苦绝望跳楼跳河癌症尘肺而死
有人装上青年的器官把死期往后一推再推
有人只因缴不起治疗费用自己把自己判死
我哑口无言,死亡是一位从德国来的大师
的确很玄妙,它弹奏着,它高喊着
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却带不来平等
然后病毒来了,病毒来了,病毒,病毒……

2020.2.2


《一个梦》

我年轻时做过一个梦
去武汉大学学习生物技术

如果当时我梦想成真
我胖胖的躯体此刻应趴在
显微镜前观察冠状病毒
我撬开病毒的外壳
揪出里面的基因

我或许正在武汉的某个医院里
抢救肺部变白的病人
因劳累过度我也染上了病毒
病毒钻进了我的细胞
疯狂地复制它自己

我被家人从梦中唤醒
我没有学成生物
没有能够利用对生物的学习
搭上一个女医生,并成为病毒的敌人

2020.2.3


《新人》

病毒把一个城市炸成碎片
它给世界送来了毁灭
它是一种力量,社会力量

被病毒夺去生命的
医护和孩子,我同情他们
在索多玛,只有孩子是无辜的

而那些嘴边还留有狂欢口红的
青壮年和老家伙
他们死有余辜

劫后的日出
和日落时的壮观景象
是新人们的财产

2020.2.7


《抽烟》

雨天,我站在单元的门廊下
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抽烟

小区里湿漉漉的
天空下着毛毛细雨

刚才,我把前些时的几只
快递纸盒子扔进垃圾桶

我抽烟,思考病毒还能猖獗多久
南京会不会沦陷,沦陷后我去哪里

从敞开的防盗门钢管间隙里
我看到垃圾桶那边有两个人影靠近

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小姑娘
她们都戴着口罩,穿着淡黄色的雨披

她们在折叠我刚才扔掉的纸盒子
我不忍再看,猛吸了一口烟

我盯着眼前潮湿的树
思维又回到了病毒,那些我不认识的病毒

2020.2.9


《隔离》

我与罗鸣最后一次喝酒
是在春节前的1月12日
南京的几位文学界人士
欢送青岛朋友张亚林
那时冠状病毒已在武汉流行
只是我们不知道
我们带了一身酒气回家
不知道那是我们在隔离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春节之后我们才发现出不去了
我们不由自主地处于隔离状态
罗鸣今天微信我说
等几个月我们连续喝几天
他想把隔离期间失去的酒宴补回来
他是这样一个人,心中总有激情和希望
虽然我们是邻居,但我们的性格完全不一样
我昨晚想,他家的楼离我两公里
我可以化身为一只蝙蝠
趁夜色飞到他家的楼顶
把他家楼顶的菜园好好糟蹋一番

2020.2.9


《回答》

我近来夜夜不眠
观察武汉的疫情
在这个我没去过的城市
正上演着死的惨剧
爹妈、老公、老婆、孩子
甚至全家人
都是演员
他们竞相去死

整个武汉
仿佛遭遇了天谴
此时悲伤的情感是多余的
在高楼的阳台上
一个女人用叉棍敲打洗衣盆
她说
我的老公快不行了
怎么办啊,我怎么办啊

——没人能够回答她

2020.2.11


《恐惧》

恐惧长成病毒的模样
又比病毒还恐惧,它伪装成病毒

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它比奥斯维辛的狱卒还让人恐惧

2020.2.11


《哈利路亚》

我听各种版本的哈利路亚
由各路人马翻唱的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唱出了爱和悔恨
可惜蔡琴版本的中文翻译很差

哈利路亚是一首世俗的歌
它并不要求人们一定信仰上帝
听它的时候你会想起很多人
很多亲近的和疏远的人

你在童年时经历的一些事
也会被哈利路亚的旋律带到眼前
哈利路亚是阳光普照的海面
陆地还很遥远,你可以躺在船上看书

202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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