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河 ⊙ 羊在山顶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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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3首:流浪/归来/忠告

◎楼河



流浪
 
他的大卡车载着他在高速公路流浪,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子
但他找不到出口。二十几天
他经历了下雨和下雪的日子,
吃方便面,在服务站过夜,在
路边撒尿。开车想睡的时候他捶自己的脑门,
看见挡风玻璃的角落
贴了一张变形金刚。他想起他的儿子。
虽然他也嫖娼,也鬼混过,那些
跑江湖的路数他都熟练有加,不像个好父亲。
但他突然很想去爱他的儿子,
突然很想哭并且哭了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被所有人嫌弃,
以至于自己嫌弃自己。
他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善良的人,警醒于
自己是朵飘浮的病菌,
因而在人间以外流浪——像条被人赶走的狗,
直到被饥饿与疲倦拯救。
 
2020.2.9
 
 
 
归来
 
从医院回来后
她觉得自己的家像个山洞,
阴暗,潮湿,而且很冷。
但她没有躺下。
她换了鞋,来到洗手间洗手。
洗了手,摘下口罩。
再洗手,摘下帽子。
最后把眼镜摘下来,
混合着洗手液一起洗。自来水
溅在陶瓷盆里的声音
让她想起母亲在厨房里洗菜的情景。
二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在家。
他们在的时候家里有点吵,
抢厕所,做家务,谈钱,乒乒乓乓。
现在她嗅到了另一种气息,
闷闷的,有点让人作呕,
是消毒水的气味。
几天前,她的祖父死在家里;
今天,她把父母送去了医院。
她抱过他们,她的手最不洁净。
她于是再次洗手,
用力洗,搓出满手泡沫,
直到手上已经没有人的气味。
 
2020.2.9
 
 
 
忠告
 
那天她的母亲来到她的城市。
她们准备在一起过年。后来,
如她担心的,她的母亲开始咳嗽、发烧,
接着被送进了医院。
那是她第一次叫救护车,
也是她第一次坐救护车。
十天后,她的母亲死了,
而她也住进了隔离病房,开始咳嗽、发烧。
得知死讯的那天,
她想起她们最后告别的时候,
母亲要她记得带上出租屋的钥匙,
炒菜要切小点才好吃,
女孩子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
她把母亲的保温杯带到了医院,
现在她成了苍白的孤儿。
 
20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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