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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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了,明早去复工!

◎金辉



《水落石出》


心脏疼了些日子,一直也没到
水边走走。今天早上再见时,
已大不是刚入冬时的情景。
水面减了五分,已经结成坚冰,
水底的石头露出来了,
被凝固在冰坨里。
想喊也喊不出来,想走又走不开。
相反,我空空的怀里一块石头也没有。



《逍遥游》


鬼才知道我为什么要穿过这片烂泥地。
不是顺着垄沟,而是要跨过
一条又一条的田埂。
两小时前的新雨
变成了旧雨,泥泞却还是
百十年前的泥泞。
在脚尖使劲抵住鞋子的时候,
我忽然想大声地背诵庄子。
在这片尚未春播的野地里,
他可能是我熟悉的庄晞岩,
也可能是庄伟栋。
大概是鹏鸟惊动了乌鸦,
在天空的泥沼里,
它们回应我以几声憨厚的鸹噪。
城西郊外有一处垃圾填埋场,
在那里,它们总是能填饱肚子。



《小冰河期之后》


远古时代,我们的始祖们
时刻惊心于野兽的侵袭。
只有下雨天,那些可怖的兽类
不再出动,始祖们才能
获得短暂的安全感,睡个安稳觉。
经过几千万年的进化,
我们的基因里继承了这种远古的记忆,
下雨的时候,依然睡得香甜。
——后来,野兽越来越少,
我们又筑起了城池和大厦,
但是睡眠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问题是小冰河期之后,不再下雨,
开始下雪,于是我们的焦灼开始了……



《灵与肉(二)》


我相信灵魂这东西,
也相信躯体这东西。
但如果他们并不同时出现,
不知道谁先于谁出现在这世上,
出现在这冬天的雪野里。
午后两点——这是
从正午劈出来的时间的分叉。
我孤独得要死,
但不知道是灵魂先死,
还是躯体先死。
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
没有灵魂的躯体正在沉积的雪上,
制造吱嘎吱嘎的声响。
为了反抗命运的不公,
没有躯体的灵魂正在光线里
涂抹自己的名字,
在树干上,在雪层上
涂抹下自己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都会
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不复存在。



《教育》


今天早晨,
是麻雀教育了我。
捱过食物短缺的最严酷的冬天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
忍受饥饿,宁可
天空空空荡荡。



《众生一》


红色的庙宇里,锦缎的蒲团上
我们遇到一个中年汉子
好好的,却晃荡着一只袖子
当我们双手合十的时候
他忽然竖起了一只手掌
当我们的手掌间
凝聚十方力量的时候
他的手掌心却只能
向着右侧的虚空
当我们在心里默诵
已经烂熟的脚本时
他闷声大气的求助
却被我们听得清清楚楚
祷告后,我们按照原计划
到附近逛逛,他却已经消失在
我们的视线里,不知去向



《考勤》


最近考勤总是刷不上脸
找到人事,一位老大哥让我
再试一下,可还是通不过。
他晃了我两眼,让我
把头昂起来一点,没想到
这次一下就通过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你这张脸
是五年前录的,有点久了。
我说:嗯嗯,已经习惯被这台机器
问候早晨好了,感觉挺好的。



《诸梦幻》


上帝无时无刻不与我们同在。
有时候,我们就栖在
他的脚下,只是我们不知,
我们兀自玩耍,
玩一种垒石头的游戏。
我们捡来一块较大的石头,
又捡来一块较小的石头,
把较小的放在
较大的上面,
颤巍巍的,我们称之为
“终南二山”。
我们在山里睡觉,
我们在山里游走,
我们与小兽同乐,
与草木同寿。
但我们也会死,
临死前大喊三声,
遂气绝。
上帝低头看看我们,
流下两滴清泪。



《墙》


辽西农村的房子都是
山墙挨着山墙,
院子的中间则筑有
高高的两家共用的院墙
串门的时候,需要出了这个门
再拐进另一个门
辽东农家的房子绝不这样
而是疏离开一两米
或者三五米,院墙也是矮矮的
既不严肃又形同虚设
遮不住也拦不住什么东西
你若品察得细了,就会发现
两地人都有些先天的缺陷



《速生杨》


过了七十,再让家里的老人
去大田里砸力气,会被视为不孝。
这一次,我爹兴冲冲地走在
前头,带我去看他的速生杨。
树苗是春天里新栽的,
现在还是那般粗细,泛着
小蛇一样青灰色的光泽。
他在头里比比划划地说着,
虽然已经明显地老了,
但显得那么欢喜。
我却看不到一点希望。



《读诗,不要去读散文》


诗人们都不爱睡觉,所以鲜有机会做梦,
即使癫狂的几句梦话,也被他们
写进诗里,变成可据的真实。
但在真实里,他们又沉迷于制造梦幻,
尽管他们活得那么实在,
像个道德真君一样,从不打扰别人。
他们一生想干的能干的,
就是带上游标卡尺去周游世界。



《关于梦》


那些高高挑起的路灯
既亲近最近的树枝
也尽力亲近疏离的树枝

或浓或淡的影子
在接连不断地路灯下
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

忘却看似轻轻巧巧
真实的梦里却常常被自己
喊醒,超度出一身细汗



《嗟乎》


从医院的产房到火葬场的锅炉间,
即使捷径,
也有35公里的路要走。



《凡事都要三七开》


那日我喝了酒吃了肉
没戴帽子,顶着热气腾腾的脑袋
放肆地说着笑着同一群人
去往山里的大悲寺
越往山坡上走,道路越深
越往山梁下走,两侧越凉
直到遇到一棵大榆树
躬着腰身在前方迎着我们
我们吓得也赶紧躬身,施礼
一身的酒气醒了三分
在近庙的时候,遇到一群干活的
居士,有挑土的捡石的
还有铺沙子的。两个担着箩筐的居士
意外地和我们走了个头碰头
他们示意我们先行,我们
示意他们先过,推来让去
他们终究没拗过我们,先走了过去
我们甚是有些得意,觉得
在智慧上胜了佛家一筹,但是
一身的酒气也醒了七分



《自侏罗纪》


一群麻雀,如果不是我碰巧经过
又弄出了声响,在实在找不到
食物的枯草里,在不得不
短暂逗留的冰雪上,怎么也不会
呼地一下飞走,又落到
不远处的一小丛树枝上
按照进化论的论断,这些鸟类
的远祖应该来自侏罗纪
在骨骼特征上和恐龙没什么两样
但是现在,它们竟如此胆怯于我
好像我会随时把他们掠为食物
一想到它们的祖宗,我想
我应该向它们道歉,鞠躬!
此外,我还应该向那些新生儿
道歉,鞠躬!是我吓哭了他们



《从铁矿石里》


从铁矿石里,人制造出铁,
但是当人被自己所制造的东西
束缚的时候,人同样
有信心战胜铁。
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在时间前面,耐心
是可以不屑的。但是时间,
好像每天三次吃下食物的胃,
无可奈何,又乐此不疲。



《仿竹里馆》


从前我并不知道冬天还有月亮
竹林下的流水凝滞成冰坨
冰坨里包裹着大小不一的石头
每块石头都好像是滚烫的
现在看情况并非如此
或许更为复杂也未可知
我只能只身在竹林里弹琴
新曲子总是记不住,下意识
弹成的调调都是我儿时的小曲
手指在琴弦上时,我的心神里
总有一种空空如也的不宁



《波牟提陀》


如是我闻,大年初一,
午后的天空异常明亮。
一群雀儿在空空的院落里觅食,
食在一丛干枯的荚蒾后面。
我慢慢走近时,一下子
飞走了大半的雀儿,
但我执意继续朝前走,
我不是想故意惊走它们,
而是想告诉它们,
我本无任何恶意。那时,
我的心底真的无比良善。
果然,飞走的雀儿
在转了一圈后继续落回
荚蒾后面的枯草里,
努力地寻着食物。
那时我的心底无比欢喜,
不知道佛家讲的欢喜和我
现在的欢喜是不是一个意思?


注:波牟提陀——佛教术语“欢喜”的音译(梵语pramudita,巴利语pamudita)。



《无所谓》


今日下楼三次
三次看见一群麻雀从一棵树上
短飞到另一棵树上
仔细想想,这样的活动
其实没有一点意义
或许,它们也觉得这样
无所谓吧



《吃鱼记》


妻家传承过来的习俗是
大年初一的早晨必须吃鱼。
鱼是节前就准备好的。
一尾草鱼。自我学会烹饪以来,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鱼,
或煎或炖或蒸,
但我从未记录或记得
大概需要多少个过程和步骤。
囫囵地说,想要改变
这些鱼的命运,大概是先从
它们闪着蓝光的黑色鳞片
开始,逆向行刀,直到
遇到好像人类肌肤的那一层。
再是开膛破肚,掏出白花花的
肠子和紫红色的鳃。妻说,
留下鱼泡。那其实是鱼
游泳的鳔。据说人类起源于陆地,
永世不再会进化出能潜水的鳔。
做鱼的过程当然缺少不了
人类灵魂永恒的三味——
葱姜蒜,但是在恰当的时候
以恰当的用量入锅,才是一个
一个伟大厨师的成功关键。
其实火候和时间——才是他永远
缄默的秘密,这秘密只属于他
一个人,因为没有两个相同的秘密。
直到吃鱼的时候,面对满桌佳肴,
我忽然一点也没意识到我吃下的
是鱼,或者回忆起它曾经是鱼。
初二的早晨,再次经过喧腾的鱼市时,
我已不再记得我曾经买过鱼。


《抗病毒期记事(1)》


自我隔离期间,每天只能戴着口罩
在院子里闲逛。我忽然发现,
夏天时倾泻的雨水并未全部落地,
其中的几朵在深深的柳树杈上
结出了蘑菇,直到今天上午,
才被我细心地发现。回到楼上,
妻正在反复地用酒精消杀空气,
忽然心生感动,把她轻轻拥入怀里,
妻说:有毒。遂赶紧沐手焚香,
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照着本本
默念了三遍《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抗病毒期记事(2)》


微信里都在晒囤粮的消息,
我也跟风囤了点。
想到院子里的麻雀也缺吃的,
就拿了包杂粮洒到它们
常落的土坡上。一个两手拎着
菜袋的姑娘过来问我:
你是夏天喂(瘸腿)猫的那个大哥吗?
我说不是。她说哦,那你喜欢猫吗?
我说不喜欢,猫太现实,
我喜欢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抗病毒期记事(3)》


外面降温了,天色也变得阴晦。
窝在家里发呆的时候,
竟然发现一只灰色的蛾子,
追了一会儿用双掌拍死了。
坐下来仔细一想,觉得应该
不是一只,于是继续找。
后来在半日里真的又发现了
三只,逐一拍死了事。
到了晚上,还是觉得这事蹊跷,
忽然想到是不是囤的米里
生了虫呢?于是大半夜的爬起来,
四处找米,在米里四处找虫。



《抗病毒期记事(4)》


按照万物往生循环不息的说法,
我不停地在院子里兜着圈。
直到手背冻得生疼,
不得不缩回到衣兜里。
看看手机上冰凉的时间,
已经过了正午,在外面待了
一个多小时。这在时间轴上
只是短暂的一会儿。
很奇怪,只有时间是线性发展的,
好像夏天里的爬蔓植物,
看似漫无目的,
其实一直向着太阳径直的光线。
我们时间的直线又向往哪里?



《抗病毒期记事(5)》


忽然紧急派上用场的N95口罩
使所有人都变成了陌生人
都变成了同一副面孔
但是久之,或者用不了多久
耐不住寂寞的人必然会
急于在自己的脸上表达不同的个性
于是涂鸦口罩应运而生
我还好,既不想识别谁
也不想被谁识别



《抗病毒期记事(6)》


非常时期,今天的任务是
整理书房。四年来,
里面又增加了不少东西。
其实无非是扔东西——
一些无关紧要的可有可无的东西。
掂量来掂量去,凡事有字的
都舍不得扔,疫情过后,
心情平静的时候可以再读读。
没字的白纸也舍不得扔,
疫情过去,还可以继续写字。
最后,顶多是把所有的书
重新排了一下序,把紧要的
放在可以随时离开的门口。



《抗病毒期记事(7)》


父母亲三次打来电话,
告诉我多储点萝卜白菜和土豆。
这是他们在泥土里
摸爬了一辈子得来的经验。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我赶紧跑到菜市场买了
满满三大兜子。这是初五
上午的事,到了下午,
菜市场果断关停,想买菜的人
只能再到别处碰碰运气。
父亲和母亲一辈子土里刨食,
虽然并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
我这辈子也是半个乡下人,
如今在城里遇到点非常情况,
却也窘迫非常。如果到了
我女儿金姗姗这一代,不知道
她们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如果她们的将来也举步维艰。



《抗病毒期记事(8)》


好几天了,院子里一直罕有人影。
我又洒了点小米在土坡后面,
麻雀好像也少了。按理说
人少了,麻雀的胆子应该更大些才对。 
少年闰土曾经教过他迅哥儿捕鸟,
但是终其一生,鲁迅大概也没
捕过一只。不是他缺一个大竹匾,
也不是缺一根缚在棒上的绳子,
更不是缺一把秕谷和一块空地,
而是缺一场他盼望的雪。看看天空,
锃亮得像一口新买的锅底,哪有半点
雪的影子。这事儿引申了说,就是
人间多闰土,却总是缺几个鲁迅。



《抗病毒期记事(9)》


阿多诺说: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于是我不断反思自己,为什么
两次被狗追咬。一次是在
六号路上,一只白底黑花的卷毛。
一次是在云峰街,一只眼圈
乌黑的小鹿狗——大概是。
我对结识一只狗了无兴趣,
甚至它们的主子。看来这世道
果然变了。但是我不太关心地上的事,
只关心天上的,这个冬天的乌鸦
越来越多,傍晚时进城的场景
蔚为大观。相反,夏天时,
飞来飞去的燕子越来越少了。



《抗病毒期记事(10)》


膀胱里的尿排空三次了
还是无事可做
于是到楼下的阳光里站着
站着站着,远处的影子
就移过来了,不带一点声息。
不是时光有多么迅疾,
而是我们在此思考得太久了。
如果不去思考,我们
就会被阳光支使着跑出很远,
从西跑到北,从北跑到东。
有了上午的经验,下午的时候,
我就只围着一根树桩打转。



《抗病毒期记事(11)》


按照市场经济学的理论,
更多的中间环节决定了
商品的价格,而较少的中间差价
决定了商品的价值和品质。
有时候悲伤也是这样,
但是哀嚎不会。



《抗病毒期记事(12)》


因为这个原因,今年春节
没你能回家看望二老,
但是头发是提前好几天就剃好的,
现在出门还冻得头皮生疼。
以往回家的时候,父亲都会
盯着我的头发看,“我儿子的头发长了,
给你五块钱,赶紧去剪剪。”
这次我下了狠手,花三十大元
剪了个精短。现在我很为自己花了个
大价钱却没能让他欣慰感到懊悔。



《抗病毒期记事(13)》


经过我十余天的独立研究表明:
麻雀是一种有着独特精神信仰的
物种。这信仰有点类似于叔本华
关于生命是一团欲望的说法。
从前我以为它们靠运气获得食物,
因为几天前洒下的粮食
总也没有减少的迹象。直到
又过了些日子,我才渐渐发现,
它们每次只吃下不易察觉的一点点。
据说麻雀的大脑只有枣核大小,
相对于人类,它们却更快乐。



《抗病毒期记事(14)》


听了一下午的《大悲咒》
大约三十几个循环
方解得心头忧愁寸许
如果以每曲七分钟计
经不精确计算,如果想
救人一命
大概需要耗尽一个人
一生的时间



《抗病毒期记事(15)》


在诸多的禁止中,我总是担心
我的近视眼镜,它那么易碎,
那么不注意个人安危。

蔬菜店开着,粮油店开着,
肉铺开着,药店开着……
其中没开的就有眼镜店。

如今它已经成为我身体的
一部分。看不清远处,至少
我得看看那些国计民生啊。



《抗病毒期记事(16)》


无端地开始想象庙里老僧的生活:
念经念得久了,就出门走走,
但不远走,只在附近简单看看。
有时候能遇见蓝天,有时候
能遇见风雪,或者其他天气。
寺庙里唯一枯燥的是只使用
一种语言,而天地和四时
是另外一种有大美的语言。
老僧就是在用另外一种语言
来丰富自己的小语种。



《抗病毒期记事(17)》


北京下雪了,南方的好几个城市
也都在下雪。只有北中国的天空
还是一片瓦蓝。有时候,
我们需要一场雪甚于一片解药。



《抗病毒期记事(18)》


今天早晨,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几乎同时陷入了三难的境地:
一是粮店里虽然有粮可卖,
可那里人来人往,既不知道
来踪,也不知道去影;
二是家里虽有余粮,却也不多了,
尚且还有三张嘴需要喂;
三是如果再没一口完整的食物,
麻雀就会死去……



《抗病毒期记事(19)》


当痴呆的鹅群扑出院门,
我并不紧张,我知道
它们只是渴慕那公路下的池塘。
但是,有那么几次,
总有掉队的一只,迟疑不前,
或者跑到另一个方向。
在轰赶了几次之后,我开始
怀疑它的真实目的。
但是直到今天,我也没弄清
它是担心留在窝里的蛋,
还是发现了盯梢的狗,
抑或闻到了空气里特别的气味?
我得承认,这么多年
我到底没学好数学,解决不了
这些生物学上的问题。



《抗病毒期记事(20)》


蒙古栎的叶子枯而不落
一个冬天我都没觉得
这有甚可以惊异
直到今天早晨,
那些枯叶间忽然发出
呼呼的如哨的风响
我才忽然意识到
春天已经不远了
因为只有北中国的春天
才有这样不舍昼夜的风声
而蒙古栎就是那棵
提前吹起口哨的树



《抗病毒期记事(21)》


看着祖国一张泛红的地图
我想找一张世界地图
但是哪里也没有
这是我唯一一次想
沟通世界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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