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木之国(外三首)

◎苏丰雷



遂木之国

黑暗的森林里乌鸦翻飞、歌唱。
这里,人类食蚁兽一样生活,
他们的嘴如同鸟喙,细长而尖锐。
人不能生活在黑暗中,必须改变,
祖先的遗训也在这异人的心中鸣响。
他攀爬巨树,树顶上的光明,
或天国,他想一览其究竟。
如果运气好,碰见上帝,
他将把人类现状呈上并要求上帝:
要么毁灭它,要么给它指出一条生路。
他不是不知道他这举动危险之极,
他的祖先纷纷摔死在这棵巨树之下,
竟没一个亲眼得见那光明世界,
但在他们弥留之际仍幸福地告诫后辈:
“别恐惧,别丧气,我死而无悔。”

那连接人国与天国的建木早已斫断,
他的命运只能由天定,他知不可为而为。
他的嘴喙,不留神啄击了巨木的树干,
一星火光闪亮!他惊异于林中之境!

他由惊而喜,继而不敢相信……
良久后,他决定重复试验,
很快得到验证:火与光……
这天大秘密被他发现并急速传播开。

他的信徒已然众多,
他们纷纷攀爬巨树并猛啄树干,
这儿一处光亮,那儿一处光亮,
上面一处光亮,下面一处光亮……
虽然瞬间即逝,但信徒们
人数众多,彼此呼应。
成千上万的信徒、殉道者,
朝拜一样向巨树涌去,爬上树干。
树干上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着人。
他们紧拥树干,不停用嘴喙猛击,
尖喙被磨损,由于用力嘴角流血,
最终他们的命运无不是喙尽命殒——
一片片秋叶从巨树上落下。

那森林之中黑暗已退让,
已亮堂如新阳入林……
那橐橐橐之声始终缭绕着,不绝于耳,
孩子们枕着这摇篮曲缓缓入梦……

2012.1

树尖刺着灰色天空的腹部

树尖刺着灰色天空的腹部,
以它们更加灰暗的冷峻、坚持。
枝条像是死去,密密麻麻,
然而穿过它们可以看见龟裂的天空。
如果它们将抖落的树叶瞬间恢复,
我们将即刻陷于遮蔽、阴影。

2012.3.15


关于男人的眼睛,以及女人的

我曾看过一部纪录片,关于鳄鱼的眼睛。
发生在哥斯达黎加。一条河。如果我没记错。
它们的眼睛很多患上眼疾乃至失明,原因不明。
专家们起初认为是环境污染所致,
但检查结果显示:虽然环境污染问题严峻
却不是眼疾的肇因。
况且,经调研,问题只出现于雄鳄,
而雌鳄与幼鳄并没这一问题。
进一步的研究还发现:
雄鳄的眼疾来自雄鳄间的争斗;
雄性过多,为争夺食物,为争夺爱情,
雄鳄间频繁发生战争;
眼睛总脆弱地受到伤害:发炎、溃烂,乃至失明……

前天,在法院门口,我看见一个焦虑的男子,
他的两眼皮肿得像扣着对切开的熟鸡蛋。
大约一礼拜前,当我下班出门时,我看见一个眼袋发青的男子
正往写字楼内走,他本能瞥了我一眼,像回应我的注意,
但又急切收回视线,像为他的熊猫眼感到羞愧。
而我不是也常常感到眼睛是致命的弱点?
那看上去总像睡眠不足的眼睛
被辉煌的眼袋托举,像一幅可笑的丰收图:
西瓜大得编织袋都装不下。

男子们的眼睛是不是正陷入哥斯达黎加鳄鱼同样的命运?
为生存他们负上过重的轭?
为娶妻生子他们过于操劳不止?
虽然,他们的眼睛由于他们是人从而避免因直接的争斗而致残、失明,
但同样,不也是由于环境的险恶导致的生存残酷,
让一个男子隐隐成为另一个男子的敌人?
谁来庇护这些男子,以及这些男子的眼睛?!

我不应忘记女子,很多女子的眼睛不也是如此?!

2013.8.25;2019


沉落与拯救

灰色天空不是将黑色的幕直接拉下,
而是以脸色的渐变表示心情的沉落。
即将下班,此景让我想到这一天的滑坡,
如同这三十年,落在这最低的刻度。

路灯,双头眼镜蛇群高举光亮的头
持续地驱赶夜的黑色狼群,
并用黄油喂肥吵嚷的正在交尾的巨龙——
它们气势汹汹,躺在城市汩汩动脉的血河上。

槐树,甘地的信奉者,在它们胳肢的褐色林荫里
如水的秋风抚摸我的脸,
像脚踏车的轮温柔地滚动于蓝色的静脉——
这个体行动可以慢成一种尊严——被我慢慢咀嚼。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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