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手柄的玻璃杯

◎叶明新



 

它是透明的

光滑的

厚实的

现在就搁在靠墙的

桌子边缘

它是空空的

看上去冰冷

摸上去是热的

但不是我的温度

刚饮尽一杯茶

 

 

我曾装满水

倒入另一个

带刻度的容器

知道了它的大小

350毫升

还用卷尺量过杯底的厚度

10毫米

卷尺簌地缩了回去

像剑客收回武器

在一击而中之后

 

 

我用它喝白开水

泡各种茶

喝咖啡啤酒

将钉虚了的装订机钉砸严实

总之是一物多用

现在它在桌上

投下月牙形的影子

它挡住的那部分墙壁

颜色发黄

 

 

杯子用过之后

就被清洗

它总是干干净净的

如同一个简约的观念

杯壁上挂着水珠

没人看得出

刚刚装过什么

像一个双唇紧闭的人

他根本没有说话

或者已经说过了

但没人听到

 

 

我有一个旅行包

灰色的

很大

里面总是塞着电脑

衣服

还有这个带手柄的玻璃杯

坐飞机

坐火车

杯底的面积

大于座椅后面挡板上的圆形凹槽

但它一次都没有倾倒过

 

 

一只杯子在旅行中

偶尔会出点意外

曾经有一次

在北方住酒店

结账离开之后

我才想起遗忘了玻璃杯

已经出门好几百米了

要不要返回去

站在喧嚣的十字路口

看着往来的汽车

我产生了片刻迟疑

 

 

后来还是折回了酒店

来到住房

服务员正在打扫卫生

我一眼看到玻璃杯

摆在桌子上

就在中央

方形的抽纸盒旁边

那么安静

似乎在等我回来

又像我并未离开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淡黄色

水面浮着一朵金菊

 

 

我立刻想到了一幕

就在这个房间

一个双手捧着水杯的人

神情有些茫然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

他的杯子向上冒着热气

他将厚厚的杯底搁在膝盖上

并保持着这个姿势

记住了合适的温度

那个人看起来像我

但时过境迁

已成时光中的一团模糊的影像

 

 

现在我把它举到你的面前

如同一束晶莹的光芒

它的材质一望而知

不是陶瓷的

更不是搪瓷杯

就是普通的玻璃杯子

带着一个耳朵形状的光滑把柄

时间久了

就会超越器皿的物质性

遗失了得赶紧找回来

还犹豫什么

该为犹豫而愧疚

 

 

我需要这样一只杯子

你需要吗

不仅春天需要

冬天也需要

当它和一只带盖子的杯子

摆在那里

它似乎说明了很多问题

当这只玻璃杯和一排玻璃杯

摆在那里

你只面临着一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是什么呢

 

十一

 

我只用这一只杯子

可以认为是偏执的习惯

但也曾被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

一边擦汗

一边端起杯子喝水

很爽

她抹着嘴巴说

杯沿上留下了淡淡的

红色唇印

这样的事发生得不多

已经记不清是在何时何地了

而岁月已经流逝

 

十二

 

干杯吧

当我举起杯子

它发出的声音是清脆的

当我一饮而尽

白酒的泠冽杀气

从喉咙直通小腹

白酒的泠冽杀气

似乎不在酒水之中

是从杯底一涌而出的

 

十三

 

带手柄的玻璃杯子

不是我的第一只杯子

我的第一只杯子碎了

也不是我的第二只

第二只已经不见了

甚至不是我的第三只

我的第三只杯子

是一只麦饭石杯子

那是开百货店的朋友的馈赠

粗旷厚重

就像是从一块岩石里挖出来的

它适合当艺术品

而不是用来喝水喝酒

 

十四

 

杯子是无知无识的

它不像一只小狗

或其它的小动物

哪怕是一只带手柄的玻璃杯

它不会长出双脚

自由走动

你不动它

不捧起它端起它

它就永远在它所在的地方

你端着杯子站在窗前

它也在察看

大街和花园

 

十五

 

我们不妨往源头上倒一倒

就像一座高山

如果没有人开矿挖掘

不做提炼石英砂的事

不去冶炼

我们就没有各种玻璃

就没有这个带手柄的

透明的玻璃杯

我就无法

在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

举起它

 

十六

 

我想多聊聊这只杯子

尽量不用比喻

这是在迎合某种潮流

或者秉持某种偏执的语言态度

其实比喻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或者没有领会得这么深

我们是无法拔着自己的头发

离开地球的

有一次我拿杯子喝水

杯子其实是满盈的

一只装满水的杯子

有时候看起来就是空的

也就是说

杯子无言却会撒谎

 

十七

 

一只玻璃杯和人的关系

或者说一只玻璃杯和人类的关系

并不仅仅是

用来喝水那么简单

我睡眠不好

半夜总要醒一次

醒来以后干嘛呢

要么上一趟卫生间

要么起床去喝几口水

即使还没有喝水

还没有开灯

你几乎就已经看到了杯子

它在夜晚就像一盏灯

 

十八

 

不仅仅是看手机视频

看电视电脑

看书的时候

我都喜欢端着杯子

但我并不是为了喝水

因为有时候

杯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你肯定会问我

端一只空杯子干什么呢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深奥

 

十九

 

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呢

当你在深夜醒来

还没睁开眼睛

你的左边是阳台

窗户上垂着灰色的窗幔

右手边是白色的橱柜

双脚指向墙壁

那儿悬挂着电视屏幕

可是你

不知身在何方

只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才清晰感觉到自己

就像从虚无中回到现实

这个时候的玻璃杯

似乎也失去了方位

 

二十

 

一行大雁在蓝天上

排成人字形

我旁边的群众发出惊喜的喊叫

街上汽车的噪音

越过栅栏和树丛

这是一个冬阳温暖的下午

我仰面看到的

听到的

内心沉湎其中的

都在同时为我所有

就像一杯水

波纹不起地装在杯子里

 

二十一

 

现在我在思念一个人

我们相隔千里

她蜷缩在桌子后面

她面前也有一只杯子

可能是黑色的马克杯

也可能是蓝色的瓷杯

杯子里面装着什么

而我的玻璃杯还有一半空间

另一半饱含孤独与爱意

我的杯子空了

它曾经见过大海

 

二十二

 

十二月将尽

上海的温度忽高忽低

大雾从海上开始

蔓延到空中和城市

但是城市的雾霾

小于我心中的无奈

木块在水面上漂浮

鸡蛋在超市里

用石块瞄准扔向我的

我将带着我的杯子逃避

 

二十三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在热切地叫着一个名字

叫了两遍

声音似乎来自外面

又像是出自内部

它的有效性

胜过参加一次家宴

或是一场法事

在2019年的岁末

那只玻璃杯

就要被加持成为一尊欢喜佛

只是它的样子并没有变化

我只是一个朝拜者

 

二十四

 

其实我有两只玻璃杯

上海一只南昌一只

但是我去上海的时候

有可能把南昌的那只带过去

去南昌的时候

我带着的玻璃杯是上海的那只

还是南昌的那只

就很难搞得清楚

因为它们是一样的

我已经想好了

2020年的秋天

我准备把一只带柄的玻璃杯

放在宜春的中村

 

二十五

 

但是我不清楚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喜欢带柄的玻璃杯的

在此之前

我肯定还拥有和喜欢过

其他的杯子

现在我只喜欢带柄的玻璃杯

愿意它的容积只有350毫升

杯底的厚度10毫米

我觉得热爱二字其程度

更强烈一点

我觉得我能持续下去

 

二十六

 

今天下午

我经过小区花园的休息区

看到两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

坐在葡萄藤架下

围着一张小石桌在聊天

他们每个人的面前

都有一只水杯

但所有的水杯都不是玻璃杯

我挺喜欢这种聊天的场景

尤其是老人

从他们慢吞吞的方言里

总能透露几分阅尽世相的虚无

我当时空着双手

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二十七

 

你见过用剑击树的人吗

你见过用头碰墙的人吗

你见过流浪在南方

在桥下过夜的人吗

我都见过

有时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状态

就像一只杯子有一只杯子的样子

我现在的状态

跟以前相比

是保持了还是改变了

我说不清楚这个问题

 

二十八

 

我至今还记得每一张脸

在渡过海峡的底层船舱里

有木然的有茫然的

有激动的

我属于后者

我回忆起来了

天很黑

风高浪急

我们把在大陆还没有消化吸收的粮食

吐到了海里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拥有了一只带柄的玻璃杯

 

二十九

 

这么算起来

我的第一只带柄的玻璃杯

已经跟了我27年

这些年来

我大部分时间是一个浪子

天南地北地走

后来成了一个驻家男人

长了一颗柔软的心

但这只杯子

嵌在时间那里

像皮衣上的一枚铜扣

其光泽难以忽视

 

三十

 

也许我不该对一只杯子说这么多

更何况是一只带手柄的玻璃杯

但不说这么多

世界又如何生成呢

上帝说

要有光

就有了光

上帝用语言创造世界

所谓道成肉身

这个道就是word

诗人是上帝投在人世的影子

因此说多少

怎么说

其实都远远不够

2019.12.24-1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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