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本2019诗歌十首

◎淳本



日暮乡关

 

这个吹箫的少年不看我,只看着秋天的长江水

江水汤汤,从天上到地下,淹没了我们的来路

我这个迷糊的女人,一生都在追赶词语,也是天上地下,没给自己留下后路

一不小心,还会弄巧成拙,犯下口舌之罪

他态度暧昧,对我的影子好像有一点心动

可我不在他的视线内,只见他,白袍于江上,风云万千

仿若尘埃,在世间纷乱下坠

我多么着急,太阳眼看就要落山了,它浓厚的光影形成的遮蔽

似要毁了这晚景,这碧波,这江上初升的蓬莱阁

我只好拿出唯一的利刃:“天冷加衣,落雨返巢。我们回家吧!”

 

 

闲坐

 

我说,我陪你翻山越岭

至今仍未到达目的地

我摊开雪白的江山,指着那里,那里

繁花似锦,鸳鸯吵得人心烦意乱。而花下那些肥美的妇人

多像你曾经的爱人

我一狠心,把她们从纸上一一揪出

一些送去花满楼换金箔,一些送去大唐换土地

她们那么美,就应该物尽其用

而我,这个面貌平庸的妇人

活该做你的妻子,活该与你这等俗人至死不渝。

 

 

十日樱花

 

第一日,所有人都在沉默

我绕道去看过那株单瓣早樱,它有些矜持

一直没有露出易逝的端倪

我递给你光,你以为它是枯叶

你心中有雪,把自己埋在水流下面

第二日,我们分别

在树下,

我看见了罪状,纸,枯瘦的自己

第三日,我没有回来

第四日,五日,我给你写信

(其实是诗)

我不想让人们看清楚,爱一个人

其实是下过一场大雪

第六日,我写春天,一树白花

掉在头上,蛹里的蝴蝶居然没有就此悔过

风,蚂蚁,地上的影子,只不过是在相互追逐

扫花的李煜,眼看就要老了

春高八尺,他越过白云生起的山顶

故国多么明亮,却没有给人思考的余地

第七日,花瓣变成雨水

我们喝茶,跳过往事。我们闪躲,叹息

原来,早该如此!

文化北路近在咫尺,我们一起变老吧,变成俗物。

第八日,我有些惶惑

你分明就在近处写字,握笔的模样

让我有几分不安

我从远方来,带着玉佩,铃声

草里的水分,却被你一笔带过。

第九日,白了的头开始稀疏,

我让你为我戴上簪子,描眉,你问我:为什么?

第十日,少年脱下皮囊,花瓣回到土地里面

那些借东风的人,再没了消息

我又给你光,你却指着南山,刚刚,路过的马匹。

 

 

一个女人的战争

 

你继续垂钓,撒饵,查看我拦鱼的坝堰

没人能像你一样,恰如其分地拥抱我

河岸低矮,野鸭子离开水面就不知去向

毕竟已到春天。你在香樟树下种薄荷,芫荽

我们的鱼纷纷逃逸

所有被日子磨损的人们,都曾经是玉帛

这些年,我们一起讨论过的往事,早就成了往事

讨论过的国度,变了烟尘

我们不时对视,沉默,翻看陈年旧照

茶水还剩半盏,浮沫已起半生

你喜爱的山间,偶有小雨及动物踪影

你仔细阅读它们时,像是祈福的过程

我努力将你给的象牙手环送回森林

那只多年前死去的大象,还在守着它的旧冢

幽谷里,伐薪人示意春天就要过了

我听见风来自田野,耕牛正沉沉睡去

听见三月的灯火,被春风摁进了泥土里面。

 

 

 

灯笼病

 

你们砌的神台已经塌了

找不到合适的人与我谈天气

夜幕下,村庄变成一团墨水

城市里,一直想成为星星的孩子哭了一个晚上

 

我们总是一边怀抱纯真

一边吞下成年的词汇

我们最初是通体明亮

现在长出了刺青

和泡沫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你看

它们都在往上游走

通过喉咙,舌头,牙缝

吐出恶灵的信子

 

天啦,那些不可回头的利箭

全都来自于我,和我们。

 

 

致卡夫卡

 

我站于阳光下,影子又瘦又长。

它不是我,又是谁呢?

我习惯性地凭直觉,看到你屋里的甲虫

被养得白白胖胖,快要有我高了。你叫它安娜时

我会略微有点心酸。

我来时匆忙,忘了携带证件

像一只幼小的白颊飞雁,从悬崖上掉下来

除了鹰爪,岩石,还有大风

雪地,陷阱,花田等各种危险与机遇

我自上而下的翻滚,跳跃

长出羽毛

锋芒。与它们对峙。

最重要的是,我有诗歌

系在脖子上,它居然救了我一命。

是的,你不像我,将一生安排得如此合理、顺畅

你所有的骄傲,就是织网,卖钱

过着比我奢靡的生活。

 

 

大象

 

我摸到它时

它是一根柱子

我却以为是整个世界

就像我常常把稻草,当作一整个秋天

来对待

一听到秋风吹过,我就以为

那是最后的日子。

我静心的等待,打扰了神龛上的佛祖

罪过,罪过

我低头,认下所有罪状。

我也希望像一棵樱桃

春天开花,春天结果

不用等太多时日

就可以过完一生

我有时惶惑,有时放弃挣扎

也想选择席地而坐

坐下了,才会想起

为了诗歌将要瞎掉的右眼。

 

 

第一封信,给自己

 

这四十八年,写了一堆流芳百世的诗

生了一个草木皆兵的孩子

习得一副残躯。还动不动就被人笑作矫情

想到我很快离世,这些把柄

有和没有,都无所谓了

我坐在夜色中,看着天下被他们一一瓜分

指着地图说:那里,是我曾经的郢都。

爱人以为我疯了,看我的眼神像世上的每一个人

诗歌也是这样,只存在于我之中

别人看见的,无非只是幌子和白纸。

从此,那些写诗的同类,我都当作异类

他们一直流离在人间,像白云苍狗

我居然把这句当作骂人的话来读

后来,我改写信

将所经历的春秋战国,太平盛世

都堆放在另外的空间里

看着电波颤抖一下

这一生,就赶往世界的另一端

再颤抖一下,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每个人都是这样

过去了,又回来

过去了,又,又回来

中间的,是你砸开的部分。

 

 

半夏

 

她胸前的两个太阳

已成落日

挂在树梢上,没有半点声息

夏天来了,河水肿涨

野草在岸边被挤压

被撞碎,被重重的摔在大地上

她再也感受不到那种疼痛

每当问起自己,便笑笑说:

“上帝还未操刀,

人类已经死去。”

 

 

夜郎后记(序)

 

(一)

写诗,吃饭,照镜子

死了又活回来,采菊的王,立于城下

忙于建立自己的乌托邦。

长风万里,城门呜呜作响(昨夜是谁在敲门?)

南归的大雁刷屏,一时间穿越夜郎诸峰的

仿佛是我。

 

(二)

之前我在乌衣巷,留下的姓氏,刻在了老街北门48号的门牌上

背靠的大阁山,若干年后萎缩成一条线段

其南五公里,湖水时多时少。一到求偶的季节

王手握木叶,通宵吹得难受

是夜,雷声隆隆,四荒八方鼓声如昼

敲得我心好荒凉。每次我都会重新确认自己的身份

“淳本,女,夜郎人氏。”确实是我,为什么,会越来越远?

是的,以前我也有翅膀,起风时

每一根羽毛都会发亮,小小的,像一枚银针

 

(三)

生活予我以山川湖泊,我使出半生力气,

才分泌出相应数量的碳酸钙

她年仅十八,体温太低,还须捂紧在我怀里

很多了,不能再多,我别无所求

她何时成为一枚珠子?“需要抵抗与拒绝”王说

剩下的日子,我就看着天光,忽明忽暗

寻我的人,请沿着城墙来看我。

 

(四)

秋风伐我,溯沅水而上,至清江谷地

就低下了头。如今江面狭窄

四围均是广厦。它东躲西藏,狼籍一夜

“王啊,我怕冷!”

我们紧紧拥抱,还不停寻找通向对方的暗道。

脚下大地,生有原罪,体会不了我的寂寞

 

(五)

兰草依旧葳蕤,樱木逐渐式微

“活着,身上盔甲,就会越来越厚。长草之地

就会越来越少。”王说什么都是对的

我确信,他就是当年的锦衣郎

当写下这句,树下打扫落英的苗人,身现银光

像是告诉我那棵樱木的伤情。我惶然看他一眼,又一眼

怕心中突起的佳句,被他,窃了去

 

(六)

山中连日阴雨,诗书里的梧桐,不停滴答,滴答

黄昏来临,小城如同死去。唯一活着的是城外的群山

它们析出背景,幕布,渊薮之声

看戏太久,未免多疑,一阵风过来,让我咳得有些矫情

人生爱恨不能免,四十年来辗转

又回到了老地方。吃酸汤白水,捉田鱼下酒

还要忍受这里山势陡峭

王在悬崖之上叫我,我必须及时应答。

 

(七)

王的草书,已龟行千里

我说是慢慢腾腾,他说是瞬息万变。

是的,我们是在用细节消耗余生

西风渐紧,东风当然也不甘其后。他日夜研墨临池

让我“闭嘴,闭嘴”。众多眼睛看着我,众多眼睛变成了鱼

我有我的囚车,木制杆栏的楼宇

我终日缩于其中,感受泥土沿腿脚往上蜗行

那根稻草,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压倒我?

 

(八)

据《史记》载,西南夷,曾以夜郎一支独大

难怪我插翅难逃

西有苗岭,东有武夷,北有武陵山脉,南有十万大山

听起来更像一个深谷,却没有任何象征意义

王将一根绳索,拴住我的腰际。那日晴好

我们做爱,忽高忽低,沉默,渐进,然后消失,弥散

王说:我将以大草为你书名

其实我喜欢他的小楷,特别像,藏了一个女人。

 

(九)

我名为本,父亲说我腹有诗书

至今如梦初醒,方知这有极可能是一剂麻药

致使我上不得厅堂,下不得厨房,

人群之中费力张望,被王一网捞起。他说爱我时

到底是汹涌的诗情,还是黔东咒语?

我说爱他时,则如蝼蚁,总往一个缝隙里铲土,

总想遇到光明的小鹿。可惜夜郎地貌原始,只有遍地野猪。

 

(十)

我好害怕那些无所事事的护林员,身背密召

动不动就将野草锄得一干二净

害怕他们手中镰刀,厨具过于锋利

害怕人类越来越杂食的胃

王低声宽慰我:不用怕,不用怕。你是我的小水泡*

可他管辖的区域,不过两百来平米

仅够我俩翻几个身,摘一朵野花

 

(十一)

一次远行,越过边界

看见天地媾和,野物重生。大地先为阳,后为阴

天空一时失常,良久未闻声息。

那片大雾中升起的白云,至今,也未从我胸口散去。

后来,我们又似两个旧人,

灰溜溜地重回百里之外,任人类摸脉就诊,一派胡言。

 

(十二)

老了,就要有老了的样子

鬓间牡丹要小,色彩要淡

衣着要朴素,不要掐腰收袖,不要为老不尊

说话要不急不徐,仿若清风拂面,仿若基因突变

人类的想象力,也可以成为繁衍后代的方式

我们在清水江边捏泥丸:雷公雷母,蝴蝶,枫树*

还有一支长笛,它吹出的声音,只能在山谷里,来回穿梭

 

(十三)

此后五百年,我见过一只死于孤独的野猫

一条终日流淌的小河,乱石嶙峋啊

我被围得水泄不通。这流去的

有我的伤疤

有被鞭刑的木桩,有船(可我不能再去远方)

有织布的机杼,蓝染布上陈列的植物尸体

还有王,艰难地从一只甲虫

被我改造成一支狼毫的过程。

 

*注:水泡,雷公雷母,蝴蝶,枫树均为《苗族古歌》中人类的起源的事物。



返回专栏
©2000-2020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