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水 ⊙ 实验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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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一种忧伤】(十四首)

◎伤水



【理解一种忧伤】(十四首)

 
从街角看过去
 
街角是转折的地方
为写这首诗
我进入最近的过渡段
无论左右两端,都不是自由意志
照常滑动的车辆(并不听命于方向盘)
停驻的美容店(那些修饰的需要,
正如虚假才能通行)
针灸的纸牌和
紫色砖墙的酒吧(虚幻才能拯救)
全然不知地球另一端的战争
撤退的人们,从街角零星出现
带着木呆的表情,模糊了晨昏差别
间或浪花般一闪而过的
诡异的笑容
自得,或悲哀;匆忙,或懒散
你们都要消失的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我从来没有发现你们
就像你们从来没有发现我
我以告别的眼神
看着同类
仿佛检阅自然万物的美好
请带走你们一生的行李,给时间
腾出应有的位置
我已经站成未被命名的路牌
拉着你们尚存余温的手,一一握别
 


 
可天就要亮了
你就要被活埋,我
触不到你
甚至无法代你呼救
没有人关注你的灭亡
她们宁可关心
窗台上的一株花是否开放
或手机里一段抖音
他们把汽车发动了,声音
像一群沉闷的蚊子
而蚊帐罩下来了
你被阻挡在世界之外
我陪你,跳进不知谁
早就挖好的坑
死去的人,你们回来
我注定是一个死亡替代者
光明的一切,聚拢起来
包围圈越来越小
我轻易地消失在光亮里
 

流 动

假如你身旁是条流动
请不要惊慌
那是从我梦中流出的
我把手探入掩盖着的溪流
鹅卵石和透明的鱼触到了我
手指追踪而去
在水流中不见了
溪水越流越大,成为江河
涌到你那儿前淹没了我
   
 
主人公
 
院子暗下来
像花草流干眼泪,眼眶内一片明亮
也就是一片死寂
等待被打破,星星会一再抽噎
我会写不下去
故事里主人公快病死了
我的药已经用尽
谁来过这山麓,睡在没长高的竹林
我会看着竹笋拔节,超过我的悠闲
也超过我的忧虑
现在我思念未曾到来的主人公
尽管他的结局不会比上一个好多少
这次,我安排他战死
异常悲壮 
     
                          
取 舍
 
窗帘一拉上,天就暗了
那些被眼神赞颂的
夕阳,是无声的。
真正的赞美和被赞美,往往双方哑默
一面之词不足信,而路口在各执己见
堵塞形成的狂欢
值得质疑,孤独才有更大的空间
——这截然不同于我对冷漠的态度
我不自圆其说,我只是在分清
作为一个生命的取舍
关注那被闪电照亮的共同惊恐
而遮蔽各自享用的倾盆大雨
  
                      
谁能安如磐石
 
醒来在磐安,努力辨别
这里的山水与他处的山水
有何不同
我知道这不取决于对象
而取决于眼睛
我听出蛙鸣的不同凡响
山水内部,有
一批抑郁症患者
是病,不是一种心情
是啊,有哪些能安如磐石
六年前摸过的石头
肯定在长大
在植被下面擅自扩张
山顶上面还有山顶
同样,深渊之下还有深渊
             

眺望田野,看见我归来
 
看见我归来,当你眺望田野
我正蹚过霞光的溪流
冲你满眼暮色而来
我才是鸟,你不是;我才是鱼
你不是。自由是自己赋予的自由
尽管一切都有极限
鱼不能飞,鸟不及游
可你已是随处安放的村庄,在任何地方
都能升起炊烟
当你眺望田野,看见我归来
直起的腰一阵酸痛,你折弯太久
我越走越大,越走越清晰
你,别退缩,别模糊,别越来越小
今生不是前世
我的半夜不再是你的晌午
我从田野尽头归来
躲过书声和铝的反光
双手沾满涂料,仿佛洗不掉的辛酸
此时可能有一场雨,我披挂着水
笑容绽放在一顶草帽下面
你我都应该嗅出它青草的气息

 (题目取自鲍勃·迪伦歌词《当黑夜从天空落下》的首句)


一去经年
        
梦见的一些鱼
不知游到了哪里
河床若干涸,我从前的倒影
肯定会龟裂
横亘风雨中的,只有堤岸
我离开的双脚早已退化
我所有干的好事就是用钳子
扳直入水的鱼钩
如此美好地
自己欺骗自己
更多时候,是用自己的
嘴,一口咬上
      

人生俯仰
 
仰头在鸟啼下,其上乃无尽的天光
脚下那些有限的水波,你曾一一数过
当你低下头来
放养的鱼纷纷上岸,发丛里灌满水声
           
                            
飞鸟集
 
不见飞鸟,唯听鸟声
一叶比一叶鲜亮
没有翅膀的地方往往有飞翔
痛而知道什么在潜伏
挖出特务需要侦探本领
而抑郁不是一种心情。一种病毒仿佛
一种鸣叫
听得见而摸不到
也许与长喙有关,与深喉无涉
阐述病历等于交代自己身世
何时披着涛声又何时爬出礁石
脚癣复制了波浪
但我毕竟不是游动
我握有一把喂鸟的米粒
张开手,唯见密布的掌纹
感觉不作数,它一直良好地欺骗
而你要相信我,如果背离
我会用鸟声追你
如果爱我,我会石块般从枝头摔下
   

自我包扎
 
小时候经常拿着砍刀,到山上
伤害竹子和树枝
不流血的伤口引不起怜悯
待下次砍斫时
已然愈合
有时劈到自己手背
也摸把沙土止血,或覆上蛛网
尽管疼得咬牙切齿
有几次我摁着伤口在地上直蹦
鲜血啪啪砸在青石上
像一幅抽象画
如今想起这些,我正蹲在一角
做自我包扎
不同的是,怎么也看不到鲜血
怎么也找不到伤口
      

理解一种忧伤
 
你将开始理解我早已理解的忧伤
终使米粒找回那被扬弃的糠秕
你将重视存在之外的
被遗弃部分
你将明白被保留,是另一部分的牺牲
那对立的伴随
割舍之痛
所有存在,都因为丧失
当你体悟到不舍,也就理解了忧伤
        

夜 归

暗中的蛙鼓并不比涡轮机声动听
有了不在水上观月的教训
以避免月亮一头跌碎
月色虽比手机里的电筒还要微弱
毕竟是自在的,人力不可控的
而发动机将熄火,我将断电
把自己放倒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
违章停车,罚款单
贴在清晨的转角
来探望我的人得连夜护送归家
当我返回,拦住出租车时,左腿
已经抬不起来
一些事应该忘记
一些人也不应该记起
我掏出钥匙却发现没有门


在深山冷岙

进入茂密的内部:不规则的树,蜿蜒的藤,
似在非在的叶子使阳光难以确定
我每转过一棵树,就恍惚一次
仿佛进入一台机器内部
齿轮咬合着齿轮
而电阻、电容都锡焊在一个电路板上
我看到一个繁荣嘈杂的城市
正被我惊醒
我还忆起那个被我转手的企业
那最后的晦暗日子
我对全体工人说:大家各找出路吧
他们默默站起,却去车间继续那未完的活
我从车间门口退出的一瞬
身体摇晃了起来……
我还感到我进入一个潮湿的身体
奇异的花朵鸟鸣一样盛开
忍住,忍住,美妙的感受不能失去
当时觉得那刻才是拥有
现在明白尽是彻头彻尾的虚幻
……迈开腿,地上落叶淅淅索索,停下来
只有山风从不可知的深喉呼出
模糊以至于阴暗
恰如林子,越深入越茂密

(再《南方文学》2020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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