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手册等系列(2015年作品)

◎雨人



 1.春节手册


还有两天就是春节,我在办公室上班。
楼上插满了彩旗,门前挂着红红灯笼。
母亲打来电话,说一切都很顺利:
焚香烧纸,摆上贡品。
给太阳公公、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狗头仙师带去祝福
也给你父亲、你奶奶、爷爷捎去了礼物。
想想一年就过去
我收拾一下房间。
擦亮蒙尘的窗户,扔掉堆积的杂物。
古希腊,人们饮酒狂欢迎接春天
感谢酒神带来大地的繁殖与富饶。
我想起宫崎骏的动漫世界——
在无边无际的森林
有一个空旷的地方,放着一台钢琴
静静等你弹奏。


2.精神病院手册


我们驱车一百里
到精神病院看他
从外表看是一座白色的建筑
里面是蜂巢。
他说,这里手机屏蔽与外界隔绝。
进来时脱掉随身的一切
换上统一的服装。这对他很好
他看上去安静了许多。
旁边的人在画画,如机械制图。
回来路上,司机说起一个笑话:
客人来了,从不开屏的孔雀这一天突然对他开屏
但厨子还是宰了它。


3.电话手册


吃完晚饭,妻子散步回来说:
“外面很亮。很白。很干净。”
老师也发来短信:雪大。路滑。
今晚,儿子不用上自习。
一场雪足以改变我们的感受,尽管它短暂而表面。
“有事,你给我打电话。”这是卡佛小说里的一句话
在生活中,遇到陌生电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也许是商业推销、诈骗电话
也许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换了号码。
有时在电话里我们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的声音会暴露你的情感,而你又害怕伤了对方。
所以我比较喜欢在QQ上聊天
你敲上的文字没有温度,可以很好表达。


4.汉字手册


我在井上有一的书法里
领略到汉字之美:
比如:“上”字
他把字体拉长,像一个恋人把头靠在对方的肩膀。
在写“心”时,他往横里写
如同睡佛。
当我去写一首长长的诗
发现它消失了。
仿佛在海滨浴场
众多的美女,裸着身体
随便走动,而你置身其中
感觉不到两人独处时的激动。


5.绘画手册


画画时
不同的对象,要采用不同的手段。
比如,生活中的胖子
缺乏性爱,但胖妞对爱情抱有幻想。
而瘦长的人,有可能成为极端分子
在公共汽车点燃汽油。
他们需要重金属,不是舒曼。
所以,当你描写娇小的花卉
一定要近处看。
但对远山就另当别论了。


6.阅读手册


在古代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完全靠你自己的阅读习惯。
比如这句:“离恨恰似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你可以读成:
“离恨,恰似春草。
渐行。
渐远。
还生。”


也可以读成这样:
“离恨
恰似春草渐行、渐远,
还生。”


你阅读时,如同电影
快镜头与慢镜头
拉近或推远。


7.电视手册


在家看电视
首先,抢夺遥控器。
妻子喜欢韩剧,儿子喜欢NBA篮球赛
我喜欢看电影频道。
春上春树在小说中描述了电视人:
有一天,进来两个工人
给房间装上一台大屏幕电视。
这一微小的变化,改变了他的生活。
他沉浸在电视里
还钻进纪录片中和他们谈话。
来自远古星星的你借助打水漂原理
和万有引力的弹弓效应在星际旅行
穿过房间玻璃把他接走。


8.摄影手册


找来100个女人
站成几排,裸身拍照
他想表达什么,但我没有感到
裸体的刺激。


9.星际手册


葬礼后我们坐在一起喝酒
谈起他改小岁数提为领导
到了西部出场车祸肠子被保险带勒断
接上一根但漏了一根
发现时已经晚了。
也许当初不改年龄他也不会去西部
就不会有这场车祸。
感叹一番老同学各自散去
我对着大槐树撒了一泡尿
树下的蚂蚁乱成一团
我想起科教片里星际迷航
靠啮叶蚁寻找食物的路径
重返地球。


10.时间手册


每天早晨5、6点
我就听见五楼下楼的声音
我知道是她的情人天不亮就走了
自从她丈夫自杀。
每到月底晚上12点多
我躺在床上
刚刚睡着就被楼下父子俩的大嗓门吵醒
为了某道数学题
他刚从海上作业平台回来休假。
我常常在想:
艺术是很操蛋很变态的东西。
黄山谷把字形拉长像遭受酷刑的囚犯
带着悲剧的色彩
或刚好相反苏轼把字体压扁
像行为艺术家用玻璃挤压女人的裸体
观看器官慢慢错位。


11.雪国手册


不会画画的人,最会画,石虎说。
那么,不会写的人写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诗
我在想
这一天多好,早晨起来,窗外是大雪
覆盖,如躺在被窝偷懒。
这一天可以什么也不做,放假休息。
公路上没有汽车,你只能步行
感受摩擦的快感和树干被雪掩埋的美好。
像雪花这么任性
你有大悲喜、大决断、大解脱。
如雪国列车发生的故事:
为了两个孩子的自由,可以让永恒的列车瞬间倾覆。


12.饮食手册


大寒
只适合炖羊肉,佐之山药、胡萝卜外加三勺米酒。
热腾腾,一家人围座火炉边。
你伸过来说,日常饮食也可以入诗?
君不见王羲之的《奉橘帖》:
“奉橘三百枚,霜未降,未可多得。”
我也给你写封信吧——
你好!你哪儿下雪了吗?
是否和朋友在一起饮酒
谈论北极的虎鲸
从深海浮出,用头撞破浮冰,射出漂亮的喷泉。


13.情人节手册


今天我就乱写一气
管它触不触“底线”。踩不踩“雷区”。碰不碰“高压”。
我不避雷。不防火。不护身。
你说我是水做的还是泥做的或是神马浮云
都没关系。只要你高兴
时间就是可以吃的
棉花糖(把坚硬的方糖吹成一束你想象的味蕾)。
时间也可以是飞行器
把你从万里之外风和日丽的内地送到大雪冰封的新疆
我工作的地方。
孤独,来自距离,也来自爱的温度。
写诗就是错误的表达。
在情人节这一天,我没有买99朵玫瑰像歌中唱的那样。
陪你买了一袋面
多么老套的方式,儿子说:
带老妈去看一场电影。


14.诗歌手册


一了在山居笔记中写道:
“像青草一样呼吸,像野兽一样活着,像孩子一样涂鸦。”
最近,我看了电影《黄金时代》
有一个镜头特别让我感动——
萧红穿着新衣,在鲁迅面前转了一圈
问好不好看。
我操!是个男人都会懂的
我用诗歌,表达男女之欢。




15.读诗手册


我拿着手机
一边读微信上的诗
一边晃液化气瓶。
像安抚摇篮里的婴儿。


16.菜园手册


春节,我哪儿也没去。
和妻子到菜园,翻地。
看着不大,一锹一锹下去还是觉得挺大。
我脱掉衣服,搭在篱笆。
妻子说,春天快到了
不管大的、小的都快开花
都要铲掉。


17.电工手册
 
 
我帮着扛梯子
在各个楼道安装感应灯。
按照电工操作手册
他戴上绝缘手套。
天花板上裸露出各色线头
他小心地缠绕并裹上黑胶带。
这就好了,他说
其实在生活中我们都是安静的人
但不知那一天
外面的皮磨破了
就会漏电
击倒别人。


18.骂街手册


大过年的
中午回到家就听见楼下
一个男的在骂街。
说他的新车被人划了
还不止一道。
他不停说操操操
开始我还同情他
后来觉的他活该。
到了晚上
他又站在下面
对着整栋楼骂。
我恨不得下楼
直接把他干掉。
若我有一把抢。


19.电影手册


“致我们逝去的青春”
这部电影拍的很烂
大学生宿舍像妓院。
要是我来导演会这样开头:
20年后,偶尔到东北出差
回到大学校园。
早已物故人非
食堂、澡堂等红色建筑不复存在。
记得大四那年
我们用身体挡在前面
阻止学校砍伐楼后的白桦林。
饭后
我们常在哪儿散步、谈论。
宿舍里很安静
来个朋友,其他人自觉离开。
大部分时间
在教室、图书馆里度过
读海德格尔、尼采、昆德拉和美国垮掉派的作品。
每月发了助学金
大家想约来到校园后面的小饭馆
喝朝鲜狗肉汤,大谈美好的未来。
现在
一个同学毕业后自杀
一个做期货变成疯子,另一个非法集资
关进了牢房。
剩下我等芸芸之辈,过着鸡毛蒜皮的生活。


20.诗人手册


“到门口说再见”
我感觉这句话后面有东西可写。
捐了一百块,我并不认识他。
不因为他是诗人
而是听贝贝说,自从他母亲70岁以后
他就不再外出打工。
呆在母亲身边务农,一直也没有成家。
这让我感动
加上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如何熬过这个冬天,是个问题。


21.地球仪手册


在单位上为了某件事吵了一架
读诗也不能暂时平复一下心情
“这个世界还能好吗?”
烟囱、煤堆是我的森林和山谷
头上漂浮的雾气是我的保护伞。
有一天,美国中情局从卫星传回的图片
发现这座城市消失了
派出特工侦查是什么秘密武器。
“等我老了,不行了
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我想起了鸟人,幻想用简单的尼龙纤维
做的戏装就能自由地飞起来。
如“摩登时代”里的希特勒
把地球仪当皮球
用屁股顶着玩。


22.调味手册


每一个重复的时刻都是死亡的时刻
像熄灭的汽车
等待重新启动的轰鸣。
是眼前晃动的枝叶
照在脸上的阳光
让我感受这一刻的变化——
这一天,樱花开了
大街上的美女卸下冬装
换上轻薄的裙子。
妻子吩咐我回来
一定要买一袋鸡精
做菜时好调剂一下味道。


23.写作手册
 
 
那个年轻人在花房里
找到他
他正在清理花盆。
他说,你看吊兰不绿了
需要换土
剔除一些多余的根须。
有很多事你没法改变
比如死屋笔记中
那只鹅跟着囚犯上班下班
黑狗在各个牢房窜来窜去
逗大家玩。
但他们还是把鹅杀了
改善伙食;
把狗的皮剥了
做成围脖卖给贵妇人。

 
24.万物原理手册
 
 
谈到诗人和画家
都是不管不顾、疯疯癫癫、我行我素的人。
不太把世界和别人当回事
这一点有点像物理学家的爱情
用简单方程式
来表达复杂宇宙完美的结构。
在翠湖岸边
我发现水中的影子
比现实中的柳树美。
未婚妻比妻子浪漫。
田野里千朵万朵的油菜花
既是花也是粮食。
存在的次序
建立在吸引力与离心力的平衡
膨胀与塌陷的对抗。
尽管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而时间像敲锤人
一点点拆除我们的建筑
但我绝对不是一个黑洞。


 
木直牛勿
对一个诗人而言,日常生活永远有着不竭的审美意志和语言艺术的自觉参与。
我觉得您有着语言暴力的倾向,但内在柔和,这大概跟您有着一颗柔软的心有关——尽管您所表现出的诗歌个性强烈。诗歌不能治愈一切,特别是“面对坦克的失效”;但诗歌是有力量的,坦克本质无意义,诗歌的意义无限,超度当下、指向永恒。
前几日浏览,我能记住的是《精神病院手册》《时间手册》《电视手册》《饮食手册》以及上次读的《情人节手册》《菜园手册》。我喜欢此类表达。日常生活与语言生活的纯粹结合创造,呈现出“思维的微弱的生命力曲线”的足够弹性,思考、涤荡着日常琐屑,活跃、提升着一个充备、富裕、自在徜徉的精神世界。
今日系列再读,给我比较深刻印象的除了上述几首还有诸如《摄影手册》《星际手册》《雪国手册》《春节手册》《电影手册》《诗人手册》等。
诗歌魅力之一,对隐在的真实诗性诗意的显现,尤见作者洞察、体悟和掘进生活的功力。我的感受,“雨人手册”当中“诗者的真相”往往在一首诗结束、瞬间观想、不时延宕之际,臻至作品与诗人自身的双重圆达。
语言暴力源自深浸骨髓的生活的压抑、日常的痛感,诗者一颗柔软的心则不断试图冲和、擢升,有时甚至以貌似不羁、调侃、荒诞乃至叛逆的言辞加以调伏。
读来不乏光芒四射的句子,比如:


当我去写一首长长的诗
发现它消失了。
(汉字手册)

一场雪足以改变我们的感受,尽管它短暂而表面。(电话手册)

来自远古星星的你借助打水漂原理
和万有引力的弹弓效应在星际旅行
穿过房间玻璃把他接走。
(电视手册)

写诗就是错误的表达。
(情人节手册)


此类句子,或奇峰旁逸,或旖旎惊幻,或直扑当下,或转圜冥思,见出雨人兄既有着诗者相当成熟的思想性,又有着孩子般童真、少年般浪漫纯挚的一面——我甚至想雨人肯定有个好妻子呀。读一读“雨人手册”就也知道,一定是这样子的呀。我一想徐达先生所言诗人与孩子的关系,这是真理,我就很羡慕。

任何时候,我最信任的还是诗的语言。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诗歌也是“沉默的艺术”。我想,这是我的一些个人阅读感受,未必全然准确精确;雨人兄也了解,怀美玉,谱诗章,“手册”里头还存在点儿瑕疵,这在所难免,瑕不掩瑜,有待雨人兄慧心仔细把捉。

 
阿尔:
《骂街手册》此首诗是杰作。他试着记录自己所看到的,试着处理人生,不过,他看到的也是我们经常可看到的,他经历的我们也在经历着。我等的平庸也正映衬着雨人的优秀。
但愿雨人保持着永远的好奇和不说谎。
 
末日丫鬟:
星际和饮食这两个好。适度、速度、温度、深度、高度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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