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等五首

◎陈煜佳



大雾


我记得小时候经常有这样的雾,藏住我的父亲。
我要在雾中摸索很久,才能找到他劳作的田头。
但今天这场雾注定是空的,除非它连接着天上的仙境。
除非从看不见的深处驶来一辆吱呀吱呀的自行车,
而骑车人冰冷的手,还要按响一阵自行车铃声的悲凉。






歌德错了


歌德被证明是错的,在两百年之后。
经过DNA分析,证实他收藏的
每天把玩的头盖骨并不属于席勒。
但如果歌德错了,那与之进行
对等的谈话,灵魂的交会的家伙是谁?
是公墓里第三排或第四排中的某一个?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糟了,不值得
在论文和书籍里被广为援引。
但歌德真的错了吗,如果我们想象他
凝视头盖骨时的眼神。借助那眼神,
我们能在任何浓烟中,看见澄明。






阅读普里莫•莱维所得


没有人能够自称苦难的大师。
没有人能够从苦难中获得真理
并把它传授给他人。即使他
死在集中营,又从那里活了下来。
不存在向他的苦难取经这样的命题。
因为当恐惧统辖我们全身的神经,
当绝望疯狂地朝我们扫射,
我们发现,所有他活着时避开的危险,
在他死后,都会为我们卷土重来。






醒来


醒来,不愿被按在睡眠中,
虽然天还黑着,物体
还在为它们的轮廓进行斗争,
但话语已经开始启封我的嘴,
话语,能戳破石头,
但不急,暂时,我还想
用沉默堵住它漏气的地方,
我在犹豫,必须由我说出还是
借助凶险的命运之口,
我在衡量,此时的理智
是否只是疯狂的缓刑,
在下决定之前,我还要努力理解
展现活下去的勇气的,
有时候不是不怕死,
而是吞下一把治病的胶囊。






对一则讣告的分析


巨大黑色的标题,一笔一划,在纸上绣出真正的黑暗。
而宽阔的行距,却像长舒了一口气,
仿佛捏在他手里的几个人的小命得救了。
起始的时间,一个忠诚于他的错误,想统治所有人。
中间的历史,有凸起处和凹陷处,但承重都未超标。
终了的评价,强度足以否决来自上级法院的否决。
远观,他脸部的轮廓仍然清晰,咧开的嘴挥动着牙齿的旗帜。
近看,文字像眼神一样涣散,他再也无法
在餐桌上环视我们,像监狱的探照灯。但我们将永远记得
他是一位伟大的食客,地狱之火也不曾吓退他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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