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首

◎苏丰雷



只有肉体的记忆

只有肉体的记忆还在,
宛如石头的纹路。

青年男女在玻璃门中
鱼贯,门在某刻坏死。

我们在床上开始蜕衣服。
你的山,鞘,时间凝定。

你说:为何迟迟不来?
哦,没有那张床,没有你。


兼及纪念

面盆里水吞我。我愿水完全
吞没我的脑袋,就如睡在里头。

在岑寂之域,一切清晰,
百倍地凝视我,而我遗忘了恐惧,

又诞生了恐惧。

回来。水在七月狂妄。它疯采
头颅骨朵和她们的小茎,放进水摇篮,

摇啊摇,摇啊摇。它俯身,轻柔
吸她们的血,才有的血,

留下白。


暴雨

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暴雨,

那里,清凉、干净,屋后
有条通向另一村庄的小路,

但在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秧苗青涩、稀疏,忍耐在
方糖的清水里,清水汪汪凝视我。

有亿万蝙蝠过境,制造
一场浩大暴雨,

屋后有条小路,
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禁行。

那巴掌大的小世界已被雨水冲毁。


荒芜

当荒芜之后,波浪的苦痛
黏人地侵袭,寂静的忍受压抑

一场蓄谋已久的阵雨,内心天空满堆
阴鸷的乌云,透不进丝毫光彩。

荒芜更加荒芜,
远去的人迷途不返。

而我看见重重的幻象
从虚空中奋蹄而起,

各种果树挂满浑圆的浆果,
张扬的藤蔓蒂结累累的果实,

花园里飘扬香气的韵律,四溢流动,
在金色的阳光中颤抖,有如明亮的树叶。


擦拭

经过一夜才发现
旧宅侧屋的小木门稍稍打开。

这人家早丢尽了家当,
连这样招引,偷儿都不再光顾。

然而,我屡次回来逡巡,
抚摸家什熟悉的头颅和皮肤。

光阴一片片脱落,愈发远离,
仍执着地不断返回,擦亮她们。


隧洞

钻入隧洞,黑暗让你一惊!忍不住
瞥视,但迅疾的绳子上猛烈的白光

迎面覆盖,目不暇接。那黑罐头越来
越小、模糊,来不及品味,就被蒸发。

而在夜晚,黑夜的隧洞漫长而又不够,
像一条可以吃又夜夜长出的岛链,

迅速而又轻柔地扭动,那灵巧滑动的逻辑,
总能甩出纷呈的意象、故事,

把过去、现在、未来打结在一个个场景,
比白日滚动的风景更为令人迷惑,

并愿意为之停留。重现的往日,让你幸福
又悲伤。这精灵的安慰,让你开始相信。


拥抱

你拥抱我,而我脆弱成穿山甲之球。
我感到温暖像松紧捆束。

一阵战栗,我身体已哭。
我,我们,像一只只愚笨的大鸟在世上。

有时候父母都无法理解,但
感谢他们迟缓的宽容。

这陌生的大鸟,这捎来消息的大鸟,
披黑氅而无处栖身,因为自身的质量,

驻足之处树木摇摇欲倒。但人们受损的记忆里
还残留:此鸟将带来好运。


流浪

一个流浪的孩子在你身中,
他被遗弃、自闭,而倔强,

他被权力斥责,在旅程中从不购票,
他在人丛缝隙,踽踽独行。

不知道他将浪迹何方,死于何处。
你看见他,一见揪心,开始爱。

你拦住他,说体贴他的话,
给他买好吃的,帮他躲避权力。

但他喜欢隐藏在你所不知的地方,每次
你都要先找到他,才能关爱他。


火车

火车都往东开,海是墓地。
在一个不是站台的站台,停。

风景旧曾谙,新识如故交。
但薰衣草的结婚庄园不让进。

苦情姐妹的性,对应
贫穷的能力,但扭曲。

将重新上车,无论如何。
最后的旅程,乘客寥落。

寻找一个合适的窗口,为了
沉没之后,海水能邮寄无尽的热望。


故事

当什么都耗散成无奈的烟云,
那些埋入身体的种子坚决地生长,

已从小树生长得愈发老态龙钟,
已生长得惊心震魄,让人泪眼婆娑。

在对应时空的沃土上,它们固执地
生长,向着秘密的去处。

弄不清崔巍的树精们的肚囊里,
裹满多少悱恻缠绵的故事。

如果它们的树皮被你的笔刀戳破,
树液会呜咽成怎样壮烈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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