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首

◎苏丰雷



DF公园

赠陈家坪、陈迟恩

灶台鱼的柴火更换成了煤气,
人气不如往日,结账时馈赠的代金券
怎平衡我的招待不佳?
幸好近旁的公园正敞开春末的怀抱,
林间金星、银星、彩星被柔柔、片片
举起,大地的浪漫也挺让人痴醉,
但大地永不绝望?某物曾遭灭顶。
洗濯过的正午阳光像一个仙境,慈爱
它每一个游子,空气中的幽香扯动鼻翼。
春园用无数笑脸和酥手邀请嬉戏,
可我们不领风情,谈论着精神的忧虑。
你谈起日本之旅,它展现的如梦画卷,
却如梦魇压迫你,让你感到追赶的无望。
而我们年轻的智力已能厘清:
种种问题均是结果……并且,因果的推理
需要严密的逻辑,硬实的依据。
一汪湖水切换了风景,谈论不得不
添加了走神:居多数的白鲦、鳑鲏
奋力争食,拨得水面热闹,却难于
瞅见它们微茫的形体;青鱼或是草鱼
像足了一驾驾潜艇——抬头看天,
湛蓝中立涌乌云;金鱼、鲫鱼、鲤鱼
在近岸水草丛中觅食有术,搅得水体浑浊。
北方的湖水多像男人的泪水,相应地,
南方的湖水多像女人的泪水。
半小时行走后,路边体贴搬出长椅,
赐予舒适的谈话条件,活络的讨论
宛如争分夺秒,最终我们被时间限定。
送走你俩后回到住处,眼皮干涩,
我就势小睡,享受这假期清闲的下午,
我多少依赖它,这枯槁里的湿润和甜:
我回到了故乡的某处靠近丘陵的田野,
这片梯田,好望角一般,居高临下,
我踩着它优美的田径,闻着它的稻香,
与一群中西的友人一起收获着
谦逊的金黄,而收获过的水田稻茬里,
有肥硕的黄鳝、鲫鱼,甚至形状古怪的
黑鱼,它们繁多而驯顺,任我们捉拿……
我是去往圣境,又一次,我欣悲的泪水自流。

2019.5


乡关何处


脑海有一把记忆的卷尺,
事体越久远越藏匿幽黯深处,
刻度却如往日清晰重现。
睡眠是灵魂离开身体,
踏上返乡路途重温旧日。
那一长溜灰砖墙黛瓦房,
她的家是最右侧的偏房,
斜靠二儿家,有窄小的门。
老俩口侠侣般生活在这里,
小屋收拾得发出暖黄光泽,
连坑洼泥地也光滑出亲爱。
一别多少年?!我还能踅回来,
打量这记忆深处的庭院和长屋,
显旧的是生生死死的青苔。
如此亲切,我推开无人的房门,
仿佛知道我要回来而没上锁。
老俩口出了远门,这间偏房
连同那两间正房已被拆除,
地基上空虚偌大,废墟也荡然。
我回来,在被复原的三奶奶家
落座,开始享用保温的饭菜。
在寂静的屋子里我自在独处,
我要在这儿过夜,这儿的睡眠
会很甜,醒来后我要开写一直
想写的,不会有人前来干扰。

2019.1


泸州行

赠西渡、孤城、昆鸟、张小榛

我站在百子图广场的巨大凹面前,
被沱江的夜风吹拂,有解脱的轻松。
江边凉爽,夜色朦胧,我们沿着
陡峭台阶一级级下沉,走上江边栈道,
无法看清两岸景色,但感到融入了美。
毛寸江水轻缓流淌,而可能的洪水
会涨到我们的头顶上方,淹没对面
舌头般伸来的热爱生活的社区。边掏出
干巴的碎语边往前走。从悬殊的战场
败下阵来,谈兴跌到人生的低点,
只好用沉默、散步抚慰、修复着
枯涩的内在系统。走过沱江二桥,
江心的细矮泥石坝的用途推高了些许
讨论的热度,但我们的知识并没够着
这里。过后,我们的话更少了。
靠近这边的水稍厚,汩汩朝前涌流,
对面的水贴着江底,显得幽秘沉静。
将近沱江大桥,终于找到一家烧烤店,
我们走进、坐下,开始喝米酒、啤酒,
抽烟,吃肉,比之往常我更贪恋
这缠裹浓郁乡愁的米酒,由着性子
痛饮,我的痛苦被友情的酒杯缓释。
我们开始热络谈话,频频举杯,总是
一饮而尽。友人,意味在此刻在未来
可以相互取暖、相互挖矿,尤其是
中间的前辈,他内部的火炬将引领
我们至深至远。希望在长程的对照中
我们愈发相似。我还记得那天启,
(如果当时我没说起,那么我现在说出)
它高立在我的眼前:面对腐朽的语言,
我们应该学习在初抵这里时的薄暮中
那天使般的青年,他那漂亮的一踹,就是
我们的工作,我们毕生的任务……

2018.2


阿拉善行
 
踩着雨脚穿过阴云的乌发登上
晴天的额头,鹏呆呆地滑翔在
古人没眼福的广袤雪原仙境。
在贺兰山东银川落地,大小巴
切换,顺时针送我们抵达贺兰山
西麓。贺兰山,传说即不周山;
共工的怒触今人已不知其详:
“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
车在山中行,雪在山上落,雪的
迷彩服紧裹高冷的山躯更显魁伟。
翻越后,荒阔的戈壁一根拉面般
吞咽你,荒芜盛大到具足排他性,
它的流动不变荒寒了客串的你。
但这几天里,藏传佛教让你省思,
似乎重点已不是传说中仓央嘉措
于此弘法,而是当地蒙民领受了
那一揽子的方案,他们把自己的
像阿旺丹德尔的孩子贡献给佛陀,
而他们确能领回一套救人的真理。
连绵成莲花座的山呵护的寺庙曾经
更壮大真实,可惜毁后火种孱弱,
现在重建的仿品新得有点隔膜。
戈壁和沙漠中的古寺院如孤立的菡萏,
突兀的模样或稀缺的景观最是耐看:
想是空乏的天地无所依傍让人抓狂到
想找条地缝,而顽固的大地混沌一片……
终于他们撞开寺院大门,俯伏、皈依,
阅读浩瀚的经书,或千万遍念诵经文
才使空茫的心壑,漂浮了一些安慰,
让人惊慌的虚无析出了救命的草茎。
来之信仰的简单一句的不停重复便让
整民族的心灵找到依托,并洁净万分。
倾斜的地域总在寻找平衡的办法。

2017.10


我握住记忆
 
回到我七岁外婆在那里去世,
后来我一直住到初二的房间,
从床铺与板壁之间狭窄的空隙
从这魅影的视角,透过白纱蚊帐
探望整个房间……记忆把这已
坍塌的房间装修出若干种熟悉的风格,
当理智说,这并不完全是我的房间,
记忆便耐心切换出另一套画风……
当我握住那件夏季被单的一角,
外婆用旧衣改制的深褐色薄被单,
它被叮咛要搭在夏日光溜溜睡姿的
环形山上,为了不着凉感冒。
我握住它,透过白纱蚊帐握住
它的粗糙、冰凉、纤细、温暖……
外婆走来坐到蚊帐边的竹椅上,
轻摇蒲扇,给儿时的我拂来凉风,
我贪婪地凝望着她再次浮现的脸。
我们隔着一道记忆的壕沟,
我想我能飞跃,在剩下的历程里,
就像小时候跃过那道壕沟一样,
获得邻村那些野孩子的叹服……
外婆的脸渐变,从去世前七十多岁
疾速往年轻流淌,又从年轻
匆促返回至去世前的七十多岁,
像夏晨的哈气在眼镜片上,
但我铭记那握住的刹那,
那是一个真并待于探知的世界。

2017-2018


J的一日*

J向我叙述他不快乐的一日。
这磨损了他的生命的复数的一日开始于早晨八点,
九点他赶到公司,开始朝九晚五的程式。
他的早晨开始得有点晚,并且
可以想象在八点和九点之间
是一阵无意识的匆忙。
昨天下午的实验结果,他按照
工作的要求和专业的品质汇报给了上面。
“但也仅此而已,这些结果跟我
没有活水的幽闭内心又有什么关系?”
过于简短的半小时午餐及午休,下午过早开始,
和昨天下午一样,乃至于他
今天上午就把它汇报完了。
“这样的日子飞快滑翔,向时间渺茫的深处,
我无法离座、跳下,拾捡
那丢在后面某处、越来越遥远的我的快乐。”
五点钟下班,六点钟回到住处,
他仿佛来到了早已熟识的荒原,
没有一棵绿树的阴影救庇他,
所以他干脆躺下来,躺在倾斜的
床头,看一部电视连续剧的
最后几集。在这空茫的时间段,
那部电视剧的浮华情节瘾一样勾引他。
“终于到结尾了,不管多么荒诞的结尾,
总之要了结了,但了结之后又怎样呢?
下一部电视剧的预告已播放多次,
如果没有意外,我会将其看完……”
日复一日的机械让他感到焦虑,
甚至恐慌,他近来阅读《美国金融史》,
那书籍把2008年之后的世界
比拟为1929年之后的西方,他很害怕
世界来到悬崖边,然后像猪一样跳下去,
而自己还没痛快活过,还没有
品尝过幸福的滋味。他觉得自己
过于小心谨慎,面对生活拿不出勇毅的行动,
面对心动的女生更是乏术。“在恋爱上,
我常折戟在第一个回合。当她们说,我已有
男朋友,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以及她们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长久痛苦,他的眼里
麇集忧伤、茫然、惮惧……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八点雷打不动
来临,但我的生活如何改变?
我的生命的意义到哪里寻找?”
这成了压顶的问题,对这毕业五年的理工科硕士。

2018.6.10

*此为诗人陈波策划的一个“即兴写作”项目的成果。项目向网络征集志愿者,志愿者一对一向参与活动的诗人倾诉自己的故事,由诗人撰成诗篇。


单调
 
我远行回来绕着半拆的城中村散步,
好奇它在时间中的变形,
仿佛北方秋收后的玉米地,凌乱而呛人。
但几株骨感而沉重的钢筋水泥植物
兀然矗立,并且继续反季节地生长,
跨时空地永置身于热带。
相对于被无视的真正精神,
物质建筑速生得令人悲伤。
但那么多人在冷酷的架构里挥汗、喘息,
我连暂时的否定也不可以。
我偶然落座于一间廉价的面馆,
管账与接待的汉族女人精致而满足。
拉面做得地道,
厨房里那英俊的男子想必是她的先生,
她面露温情地待客,
也在一些客人的脸孔上滞留,
她自足的世界依然每天有所加增。
少年时我曾读过一句诗,
把满月比喻为一只头颅,
这个女人的头颅就是一只满月,
但头颅般的满月永远只用一面朝向我们,
我已看穿她的面容有这个民族的单调。

2016.4


智慧
 
是情欲让你老了,还是来自
年老的智慧?大学毕业后,
你九头牛撞进霾家庄,在那里
与你的织女喜结连理……
而后来音信杳无,只每年一两次
我会梦见你——
你面木无表情,是心灵的晴雨表,
不像其他同学。我激越,我满溢的
无知或纯真又一次展露无遗:
一座白塔矗立眼前,有一根极长
粗竹竿斜靠塔尖,我以为我可以
从竹竿走到塔尖,用绝妙的技艺
在短暂的时间魔术般获得拥趸。
但没走几步,竹竿就辞退了
我的企图。这几步,几分钟,
却是人世的十年。我成了
别人的笑话。我吃别人的笑话
度芳年。还好:十年,谁在我的
无知海洋滴了一滴智慧的墨水。
智慧就一滴,我该如何用好它?
我的内眼将是这一小滴智慧的
门徒,它将是彗星,我愿骑着
这只扫把永远遨游在我的海洋;
不必言行时,我保持沉思默想,
必要言行时,我将谨慎地穿起
那滴智慧的铠甲,手拿勇敢的矛
和威武的盾,步履小心翼翼。
说到底,那根通天竹竿太可笑,
风很大,唯有努力学习贝类。

2015;2018


清晨的教育
 
应该现在就把她砌进你的记忆之城,
以便她在未来的清晨作为复数始终擦着那些街道,
她将频繁擦着你的耳道,擦着你的心壁,
俨如你坚持每日在白纸上划擦出汉字,
她擦着,从清晨的五点半或更早,
均匀擦着在一条退潮的长街,
有如书写步武在铺开的热敏纸上,
她擦着五层楼下的地面,
在人类经验沉淀、敞开的腹部,
她清脆地示范给你写作内蕴的节奏、步调,
她擦着,教你听出书写本身的声音
是生命的声音,是劳动的声音,
是坚硬的事物密切摩擦带电的声音,
她不断擦着,让你坚信这声音悠深,
不仅说不清开端,也不存在尽头,
不仅来源于地下的召唤,也来自上面的命令,
她擦着,连续而坚决,让你渴望下楼,
瞻望是一个怎样的男人,或女人,
她擦着,这漫漫长夜的结算,
她擦出了洁净的每一个白日,
她擦着,每一天都是时间的重新出发,
她擦着,在那里永远地擦着,作为一个灵魂的永恒歌唱。

2015.12


上苑的晚宴
 
赠李浩
 
我们在下陷的上苑之岛,
我像个主人,热急地招呼,
希望兄弟姐妹通过舌头深入
晚宴的深景,如你所说的舌根:
舌根的谈话,舌根的友谊,
更是舌根处的去种族、去国家。
上苑的某部分意义再一次复活,
她的炽热让我们更加贴近。
鲜妍的月季点缀于晚宴,而我们
每一个从下陷中把它举高如灯。
是一位中国女画家向我感怀,
让我一下子陷入下陷之中。
这一感受被深刻进我的脑盘
又被忘却,因为只能抽象地生存
与精神的逸乐为伴,否则……
我想起一位朋友的摄影,
是这里的窗户,破落、凋残,
这也是这里其它器物的属性。
外星人的眼睛望进这个派对,
不像我的所见?就像这些光
在一百光年外,呈现为一群鬼魅。
一位出生于智利的女画家
曾拍下这里的残酷,向西欧寻求资助,
她得到了一笔不菲的资金。
而我们是否可以拍摄?向谁投递?
我们需要的资助可否获得?
秋天越来越深,下陷越来越深,
而我们是否具有高走的能量?
你也许会说,有的,因为信仰的台阶,
通向上帝的路已为我们铺就。
在更下陷的宿处,在沉静的早晨,
我漫溢在悲伤的思绪之中,
写到现在,又一次写到精神与
物质的相互撕扯……写到物质条件
又一次渺小……

2015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