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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度诗选(2)(45首)

◎非亚



2019年度诗选(2)(45首)
 



下半年诗选

 



《温柔的夜色》

十八岁离开家乡去往另一个城市读书
三十六岁时成为父亲
期间经历就读,工作,恋爱,成家,孩子出生,以及父亲死亡
五十四岁这一年孩子终于成年
准备像我当年一样
去往另一个城市读书
而我也准备去往另一个城市,和家人一起
开启另一段人生
我知道梦想降临的地方
也是由每日太阳升起时那种忙碌,琐碎,卑微
平凡的生活,甚至难堪
耻辱的细节构成
老鼠依然会窜过潮湿的街道,垃圾筒散发难闻的臭味
蟑螂在午夜的地板和你对视
挑逗着你忍耐的
极限
而温柔的夜色,也会和星星,月亮,以及微风一起
安抚房间里那具上身
裸露的灵魂

2019,7,7



《在飞鸟酒吧。兼致赫拉巴尔》

在飞鸟酒吧
我坐在靠窗口的一个角落
入口的墙壁上
挂着柏林墙倒塌时泛黄的报纸
一个巨大的头像
张贴在吧台对面的墙上
而我每天
都会来到这里
要一壶茶
或者一杯质地上好的啤酒
早年一起写诗的哥们
有些渺无踪影
另一些已经死去
还有一些改弦易辙
不再从事文字的营生
一个穿白色上衣的服务生
在大厅里忙碌
拿菜单给客人点菜
我的一个老朋友
偶尔会过来酒吧找我
我们坐在街边的座椅上
一人点一杯饮料
聊些过去的事
他手里夹着一根骆驼牌香烟
用力吸一口之后
又笑着跟我
说话
我们忘了太阳是怎么从围墙那边
转移过大街上空的
云朵又依靠什么
隐藏到了一株高大树木的后面
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分
他起身向我告别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和他握手
拜拜
我知道夜色
很快将降落到肩膀
路灯一盏一盏
将会照亮这条安静的街道

2019,7,10



《在河流的旁边》

他们两个在夜色中漫步
越过一座桥
又一座桥
一直向凌铁大桥前进

有时他们手拉着手
有时分开
越过他们身边的
是陌生的一些面孔,微风
不断变化的风景

他们在河边一条分叉的小路
开始折返
像鸟儿朝着坚定的方向再次飞行
河边的茅草过于茂盛
对面的三幢高楼过于怪异张扬

在路边的一张座椅上他们坐了下来
一起面对着河流方向
夜色趁机淹没了他们的面孔
时间则从周围把他们慢慢笼罩
一驾从机场起飞的飞机
越过了他们头顶
他们慢慢谈到孩子,未来,另一个城市
手上流逝的那些时光
除了沉默,感叹
他们找不到任何准确的词语
去描述流逝的力量
就像两个人此刻,沉默地
面对眼前的这条河

2019,7,13



《在上海》

一大早去江边散步
尽可能减掉身上多余的脂肪
吃水煮的蔬菜,牛奶,面条,花卷,或麦片
沐浴,换干净的衣服
套上门口的一对布鞋,步行
再转地铁上班
在冷气很足的车厢
像年轻人一样背着黑色双肩包
抓住把手
避免身体摇晃
当车厢的门打开
跨出去
毫不犹豫
在人群和上升的扶梯中保持沉默
明白到所做的一切
是自我选择,也是灵魂的
需要

2019,8,4,上海



《窗口外的一棵树》

谢谢你用沉默迎接我
用阳光在树叶上的反光
用一张张组合在一起的树叶
和微风中的摇晃
迎接我
当雨水突然从天而降
你尽情地吮吸
而月光,有时会在夜晚的云层中照射出来
落在我的窗台
晾衣杆
和一对布鞋上
更多的时候
你静静地伫立在窗外
而我就站在窗前
你默默消隐在深夜的一片夜色
仿佛用不存在
证明曾经的存在

2019,8,4,上海

 



 


《给你的诗》

雨泼打窗户
风发出呼呼的怒吼
一个人离开傍晚的办公室
撑开伞
在夜色中融入街道的人影
穿过雨中的人行道
从下降的台阶
进入安检的闸口
在地铁的椅子上沉默着或闭上眼
等待停靠某个站点
之后跳出地铁
从自动扶梯上升到大街
冒雨返回自己的住处,楼道的灯
因声音撞击而瞬间点亮
掏出钥匙开门
在我一个人进入房间的瞬间
在迎面而来的寂静中

又一次想到了你

2019,8,9,上海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建议我有时间可以去周围的酒吧坐坐
喝喝小酒
我想象自己一个人出现在哪里
孤独就像一只杯子
摆在桌上
我有时握着它
有时把它放在桌面
在一个靠窗口的角落,默默注视外面的街道
有时也会被推开门
突然走进来的客人打断思绪
我该去写一首诗么
用1+1还是用另一种新的方式
我的朋友告诉我别急
尽可能把空间
做到极致
哦,我从遥远的南方
来到这个城市,像一只飞鸟融入一片树林
有光的地方,大概就是我想飞翔的地方
“老板,加酒
再来一瓶”
我扭过头
朝吧台那边挥手

2019,8,9,上海



《利奇马台风》

暴雨一口吞掉这座城市
风觉得不带劲
开始肆意地摇晃树木,高铁出于谨慎
全部停运
孤独的灵魂,被困在旅馆的房间
一再地在窗口探出头
去琢磨台风与乌云什么时候过去
客厅沙发上摆放着电脑
反复播放某个歌手的伤感情歌
被雨淋湿的鞋子与雨伞
摆在地面
不再行走与移动
窗外整夜传来铁皮屋顶雨水的滴答声
如此的富有规律
在你独自一人生活时
你希望会有东西突然闯入你的内心
无论它是暴雨
狂风
或别的一些什么

2019,8,10,上海



《极其简单的生活》

早上看看太阳旋转到了哪里
晚上推开窗
看看月亮挂在那个位置
不确定屋檐上看到的星星
还是不是昨晚那一颗
关上窗,返回房间
在滚上床睡觉之前对自己说做个好梦
梦见和自己喜欢的朋友待在酒吧
连干三杯
在户外的草地,撞见一只笨狗
有空就去看别人钓鱼
写点东西
见见菜市场陌生的面孔
流逝的每一个日子就像眼前这条河
鸟拉下的屎,又一次
掉落在挡风玻璃和车前盖板

2019,8,25,上海



《月亮》

月亮悬在我的窗口
嘿,老哥们
脱口而出的瞬间我发现应该叫她女士
或者老娘们
你好啊
老娘

我抬头看着对面屋顶上这颗发光的球体
猜想她最近遇到什么心事
有什么烦恼和不开心的
事情
想找个人倾诉
渴望在街头遇到一个熟人
抓住他说个不停
今天我独自一人,从遥远的南方
来到这个城市生活
台风已经远去
我的上班在慢慢走向正常
傍晚,我从楼道上来
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黑暗
没有一个人
孤独是由四面墙壁和天花地板围合起来的空间
鞋子在其中,碗碟,家具,桌子
挂在铁杆上的衣服都在其中
我放下背包
走到窗口,拉开
窗扇
在每日几乎重复的生活
和一株伫立在我房间外的树木中
哦亲爱的老娘们
你又准时
安静地
悬挂在我阳台的窗口

2019,8,15,上海

 



 


《极其简单的生活》

早上看看太阳旋转到了哪里
晚上推开窗
看看月亮挂在那个位置
不确定屋檐上看到的星星
还是不是昨晚那一颗
关上窗,返回房间
在滚上床睡觉之前对自己说做个好梦
梦见和自己喜欢的朋友待在酒吧
连干三杯
在户外的草地,撞见一只笨狗
有空就去看别人钓鱼
写点东西
见见菜市场陌生的面孔
流逝的每一个日子就像眼前这条河
鸟拉下的屎,又一次
掉落在挡风玻璃和车前盖板

2019,8,25,上海



《拥抱》

我妈妈去了梧州妹妹那里
我儿子上个月去了北京读大学

我一个人来到上海,盛夏之后的一个月
我妻子坐绿皮火车和我汇合

我们租了一室一厅的老公房
在离黄浦江不算太远的单位小区

我们的衣柜放着我们带来衣服
我们之前的每一个梦
整整齐齐叠放着

我们有时和儿子视频
和妈妈视频
而妹妹在旁边笑着说妈妈越来越像外婆

时间哦。空间哦。一条看不见的细线穿过针孔
缝着我们衣领上的一枚纽扣和思念

以前曾经出现在柳园路,新兴村和凌铁大桥的月亮
现在出现在局门路的夜空

哦台风带来的雨,淅淅沥沥
虚空中张开手臂
正渴望拥抱彼此的身体

2019,9,2,上海



《阳光并不能冲洗我身体里的耻辱》

身体在重新醒来
光线从窗口涌入房间
不远处的内环高架,传来汽车的呼啸声
阳光转眼照耀到了阳台的墙壁和花园的树木
蓝色天空和云朵
取代连续几天的阴雨
我带着喜悦
又一次感受到生命在清晨苏醒过来的宝贵
但强烈的羞愧
转瞬又笼罩我敏感,自闭,耻辱与不停浪费的肉体

2019,9,5,上海



《动物界的新闻联播》

大象每天占据头条
猴子拿着摄像机,上蹿下跳
鹦鹉握着笔
在纸上写写画画
没有任何创意
狮子和老虎蹲在法院门口
不给昆虫和蝴蝶靠近,蛇卷成一团
在冬天
观看大象和河马握手
印刷厂里的野狗开足马力
连夜报道大象的踪影
鳄鱼站立起来
拿着话筒
在河边,播报鱼群和虾子的幸福生活
草丛里的豹子在交配
两只撕破脸皮的羚羊扭打在一起
我拿着望远镜
观看另一个世界的狂欢
秃鹫叼着死掉的山羊
走向山顶
老鹰用巨大的翅膀
遮挡住了小鸡纯真的眼睛

2019,9,2,上海



《诗》

诗并不是一位医生
能够解救你
也不是急诊科护士,给你枯萎的心灵打上一针
他最多只是坐在街头咖啡馆的一个顾客
一个人喝着自己点的饮料
这个下午,如果没有别的事可干
诗就打算自己慢慢步行回家
在五点半之后做一顿饭
如果运气好,你将有可能在拐角撞到他
在听到你的一番诉说后他微笑着
拍拍你的肩膀
“哦,老弟,别担心,河床里有鹅卵石的地方,就是有鱼和诗的地方”
“放松点,像一只鸟滚到天空”
分手前他再次向我交代。而我好像抓住了
黑暗中他递过来的一条棍子
和绳索

2019,9,6,上海

 




 


《拉丁美洲:独裁者处理手册》
——给马尔克斯

他们在饭桌上唾弃那个独裁者。思想的控制犯
把他的一切言论都当垃圾和狗屎
对他悬挂在墙壁和出现在电视机的形象伸出中指
诅咒他下地狱,不得好死
如果在大街上遇见他
一个戴花围裙的的大妈和穿体恤的青年
将冲上前去砸他一盘鸡蛋
或泼他一桶油漆和粪便
他们憎恨,唾弃那个独裁者。把他的雕像踩在地上
把他的语录塞到砖缝里
用打火机烧掉有关他的一切杂志报纸
在梦里的一出戏剧,和众人一起
从抽屉找出绳索
缠在他的脖子
把他绞死

2019,9,6,上海



《在里建镇》

我隐居于郊区的一个小镇
某一天下午有一个青年拎着一袋苹果
过来拜访我
和我聊过去的写作与生活
他坐在椅子上
向我提各种他问题,下午的阳光
穿过前院的树木
落在地板和墙壁上
我带着他四处走走,在我工作的房间
我拿出一瓶葡萄酒
问他想不想喝上一点
要不要来一根烟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了无数人
写了无数诗
但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能连一只努力搬运食物的蚂蚁
跳跃的青蛙都不如
哦,在上帝和时间面前
我不过就是狗屎
逝的岁月和快如闪电的人生哦

去你妈的。

2019,9,18,上海



《早上啃一只苹果》

把它从冰箱拿出,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之后的手将它递到嘴巴
完美的一只苹果
被咬掉一角
汁液随之充满整个口腔

在咬和咀嚼的动作继续之时
我坐在椅子上
或者站立在房间的客厅
窗户的外面有一只灰色的鸟儿停留在晾衣架上
当它突然飞走
阳光和树叶也跟着突然抖动
短短几分钟
我手上的苹果,在牙齿的作用下
只剩下破碎的果核
甜蜜作为一种记忆,充斥于舌头
口腔,和饥饿的牙齿

2019,9,18,上海



《魔鬼对话》

“你是谁?”

“魔鬼”

“你栖身于那一块大陆?

“死人最多的那块大陆”

“你长什么模样?”

“不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现身,让我们看看”

“哦,永不,别指望和做梦”

“你为什么纠缠了我们十几个世纪”

“因为你们无能,软弱。不喜欢真相”

“不!那不是我们的想法!”

“但你为什么如此迷恋我的外衣,久久不放”

“因为我们没有嘴,并且失去手脚,头颅的痛苦,连蝴蝶都知道”

“你无法驱赶我”

“请你滚,请你离开这块大陆,滚到海洋里去”

“我会一直,躲在树林,以及你们路过的每一条路”

“天啊,让斧头帮我们劈死这个混蛋吧”

“无法找到我,随你便”

“你难道是风?是泥土升起的梦?”

“不再说这些蠢话。它们没有意义”

“难道你是我们生出的多头怪物?反过来折磨我们?”

“随便你们怎么描述”

“神啊,为什么不帮帮我们,让那个恶魔消失掉”

“因为我寄生于你们中间。如鱼得水”

“你究竟想折磨我们多久?”

“哦永远……”

“有什么办法让你离开”

“没有办法,你们聪明的脑袋也拿我没治”

“火呢?火可以驱赶你吗?”

“你可以试试,但估计没用”

“太阳能帮我们吗?”

“连月亮也无法解救你们”

“因为我们目光短浅,看不到自身的缺陷?”

“也许”

“用绳子可以捆住你吗?”

“我来去无形”

“你到底是谁”

“魔鬼”

“你栖身于那一块大陆”

“死人,谎言,和流血最多的大陆”


2019,10,5,上海



《街头的报刊橱窗》

他是宣传部门的官员。手下
有大量工作人员,为他开动印刷机
报纸是白色的。但一个早上之后
印上了墨水,颜料
和巨大的标题
送报员一大早开着电单车,在收发室外面的地板上
捆扎用于派发小区的报纸
社区管理员打开橱窗,把今天收到的报纸
张贴在街道转角
官员忙着发表讲话
接见外国元首,嘉宾,个人或先进集体
宣传部门的头头忙于记录,整理,总结要点
刊载于头版头条
而树木,在深秋
会转变颜色,被风吹起的叶片迎风飞舞
我,是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听凭报纸
和电视的狂热宣传
看不见的巨石,压着冒出地面的任何思想
参差不齐的枝丫
随时会被园丁拿大剪刀削去,好几次
我路过花园时
想阻止他们的愚蠢
树木在变形的痛苦中,在又一轮雨水的浇灌下
长出新的嫩芽
地平线上晃动着新一代儿童与少年的身影
广场舞大妈们沉浸于自己的舞蹈
投入地扭动肢体
告诉他们事物的真相吧
我转过身
不看宣传部门的任何报纸
街道转角的报刊橱窗,对于季节
只是一个摆设
从天空返回大地的滚雷,又一次在某个幽暗的角落
炸响,我僵硬的手指动了动
沉默不语的心灵
靠着不为人知的一堵墙

2019,10,5,上海

 



 


《去菜市场买鱼》

我购买了两条活鱼和一条已经死去并且冻僵的带鱼
我让那个小伙子把大的那条河鱼
一分为二

穿过红绿灯路口
拉着一个用于购物的小拉车
没人知道拉车里装了什么
在夜幕降临的人行道
我看到一个焦急的女人在梧桐树下打电话
寻找街对面
同样打电话并焦急走过来的一个人

傍晚的房间,在水龙头下
我清洗袋子里的鱼
用保鲜袋分成几份放到冰箱的冷藏柜
连同牛肉猪肉一起
成为我最近一周的食材
我打算用不同的方法去好好烹饪

我的妻子最近回了一趟南方
暂时还没回到这个城市,只有我一个人呆在房间里
除了音乐
一整个晚上都不会有人和我说话
鱼的嘴早已经闭上,血水已经冲到下水道
厨房收拾干净
虽然窗户洞开,微风灌入房间
在头顶两盏吸顶灯的照射下
我仍然感到莫名的沉默
与悲伤

2019,10,7,上海



《局门路的银杏树》

路边有一排银杏树
九月的时候
会往地上不停地掉下熟透的果子
有一天我好奇地捡起一颗
抹开它腐烂的肉
看到手指间露出银杏的核,而在我的家乡
我们会吃它核里白色的果肉
我们称呼它为“白果”
炖汤或者清炒都是一道
美味。这排银杏树每日站立于路边
接受风,雨,以及阳光的照射
当我在黄昏坐地铁回来
它们的叶子
隐匿于黑暗的夜色之中
我等待着初冬
它们树叶变得金黄的一幕,等待着神,孩子,老人
孕妇,环卫工人,保安,消防队员
以及赶去上班的青年
和我一起,赞美它们像火焰
突然燃烧的那一刻

2019,10,9,上海



《镜子》

第一个镜子
在房间里,原原本本地反映了真实的自我

第二个镜子
自我在那里,和钟表一起,发生了衰老,憔悴,和变形。

第三个镜子
自我的那个身体,被拉长,压缩,变窄,或者变肥
哈哈大笑

第四个镜子
自我开始被美颜,磨皮。技术进步满足了
人类心灵和视觉需要。

第五个镜子
有裂缝,自我在早晨,被分解成好几个
准备分手和打架

第六个镜子
上面有一层水雾。自我完全看不清自己。

第七个镜子
是彩色的。自我因此喜悦于红色或蓝色的体恤

第八个镜子在流血。
手腕被电视里的谎言割破。心脏一整晚
愤怒于人群的疯狂与幼稚

第九个镜子
属于国王,总统,主席,和第一书记。他们出门的时候,总是被乔装打扮。

第十个镜子
是什么?
自我在疑惑中拿起锤子,把平面化的玻璃彻底敲烂。

四分五裂的现实
到处冒烟。

2019,10,12,上海



《月亮》

今晚的月亮残缺不堪
不再完整
每月的某一些时刻它总是
带着破碎的脸庞来见我
停留在半空
不再生动
光彩照

在消防大队暗绿色的训练塔,在内环呼啸的高架桥上
它忧伤地挂在梧桐树上面
不再饱满
美丽
我一个人走过局门路的路口时,看到它在空中
远远地呼唤我
我停下脚步
在栏杆边,静静注视这枚残缺不堪的月亮
让我用一首诗安慰她吧——
你的残缺,只是我们度过的某些日子的
某些时刻
是某一块大陆痛苦,流血
失去希望,和大海动荡过后的哀伤
今夜,在我晦暗,无力
犹如一团乱麻交织的梦里
你永远清晰如同少女的脸庞,静静地镶嵌在
我四方形的窗口
和屋顶上方

2019,10,19,上海



《椅子》

我上午在地铁站或者公园里坐过的椅子
我离开后有一段时间
空缺在哪里
直到某一个人出现,坐了上去
在那里默默地
想一些事
或者等下一趟地铁过来,和我一样
他最后也会站起来
离开
空缺的位置,会留给下一个到来的人
而我,早已离开那里
行走出了很远
太阳在天空的某个角度,犹如一盏明亮的喷灯
一直照耀着我

2019,10,20,上海

 



 


《孤独》

孤独嫌弃自己长久以来都是一个人
然后悄悄的在人群里
爱上了我

像烟雾一样在一个早晨把我包围
让我团团转
在晕眩中找不到自


我在哪呢。我拿着一根棍子问空气里的耳朵
皮鞋摩擦着一块冰凉的花岗石

在我现身的一条小路
孤独迅速转过身,变成了一朵云
一棵树
一根电线杆

走过河边的那块空地时,我望着对面的三幢高楼
停留了一会

在我快步返回小区,掏出钥匙开门
准备度过这个电灯泡
发着亮光的
夜晚

孤独追了上来,扯着我的衣角
一起进了房间

我们脱光衣服,我们的蜜月开始了,我们床上的爱
没完美了

2019,10,16,上海



《月亮》

月亮又一次在我的前面跳起
像路口巨大的信号灯
悬挂在正前方
我的左边是一座汽车呼啸的高架桥,右边是一个
住宅小区,此刻的路口
没有警察也没有等待越过斑马线的人群
信号灯在思考十几秒之后会继续转换
循环不已,彻夜
不停
而月亮这个闯入街道上空的红色球体
在长时间闪耀之后
会在深夜的某个时刻
和某一张树叶一起
跌落到树林
和高楼背后的空地

2019,10,24,上海



《路过昆山》

我路过中途的一个小站
没有下车
然后我听到列车员在广播里提醒
车门即将关闭
这个标注在地图上与我无关的车站
也许我永远不会到达
但是,人群中一定会有一些陌生的
疲惫不堪的面孔
在这个夜色笼罩的站台
在通往地下过道的
扶梯
犹如我生命中的一颗流星
闪耀几下之后
又一次熄灭在了远处

2019,10,25,上海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
来敲你的门

他还戴着一个套头帽
踩着一对帆布皮鞋

背着一个背包
手里拎着一瓶酒

风暴灌满了他的口袋
棉布衣服散发着饭馆的烟味

一条屋顶上无形的曲线
标示出他过去的轨迹

他去过的小镇
他住过的连锁酒店,他拉过的一个女孩的手

午夜的阳台他观看月亮和流星
杂乱,缤纷的梦中流下幸福的眼泪

人生如同一列火车
钻进了山洞,又撞击一块广阔的平原

始终保持奔跑的姿势,好像有一块磁铁
在前面吸引恒星

那死去的朋友,兄弟,以及老年人
那渺无音讯的一个个名字

理想的火苗,犹如一盏高高的路灯
照着浪迹世界
又独自返回路边旅馆的那个人

悲伤穿着一件大衣,在风暴中
走进房间,悲伤低着头

在灯下用牙齿咬开一瓶酒
那逝去的时间像一头受伤的黑豹,那死去的雄心
嚎叫着窜进了森林与原野

2019,10,27,上海



《质问写作》

写作是一种车轮
手腕的永动机

字体患上了瘙痒症,笔和键盘
不停抚摸固执的皮肤

为了寻找意义
脖子在伸长,游戏在继续

也为了在沙地上构筑一座房子
反复拆除,又不停
搭建

雄心隐约可见,流窜的兔子
就快要抓住

吱吱声意味着什么
发光体为何吸引神的注意

日复一日的写作是为了一个躯体的靠近
还是用相机快速抓住一个影子

是接受荧光灯的照射
还是手臂的欢呼

好像都不是
好像奔跑的过程更喜欢捣乱与猜谜

园林里的每一条路都那么有趣
人群里有几个灵魂总那么癫狂

抓住电线杆用头去撞击墙壁
跳进大海用洗衣机搅拌激动的浪花

趁年轻不停的书写
趁老年不停的穿透

死亡看上去就像一道闪电
时间看上去就像一个有奖投币机

答案永远没有
除了沮丧献给你一个太阳,除了月亮献给你一群星光

词语的香味充斥狭窄的厨房
油锅里的大餐又要填充抒情的胃

每一个念头都想爬上岸
每一个想法都有一个具体的雕塑

开始就是结束
结束又是开始

准备好了就请拿起笔
可以了就请沙沙书写

去他的镁光灯
去他的荣誉等身

写作就是一场审问
就是法庭和一根鞭子

让你尝尝我抽打的力度
让你尝尝鞭子摔进肉里的一种痛疼

2019,10,27~28,上海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从外地过来看我
可能因为我
在海边巨大无比的都市
显得有些孤独

灵敏的蜥蜴在天花板下慢慢爬过,它扭头看了看我
然后消失在一个缝隙

窗外带翅膀的昆虫呢
它嗡嗡飞着,然后朝着有光亮的地方
扑去

我的朋友远道而来
通过导航,在一个小区的拐角找到了我

现在
水平的屋顶下,是两只透明的茶杯
和两个面对面交谈的灵魂

2019,10,29,上海



《勺子》

勺子是一种记忆,当它
靠近你的嘴

牙齿乐于触碰到它的坚硬
嘴唇自动张开
手快乐地配合着大脑
美味的食品,随之被送进喉咙

在饭桌的晚餐结束之后
它被洗干净
放回到橱柜里,干净的勺子
在杯盘狼藉之后恢复到了它原来的状态
带着优美的弧线
并且闪耀着一点微微的反光

2019,10,29,上海



《我到处找诗》


我到处寻找诗。到处翻房间里每一个角落
拉开抽屉。橱柜。拆开所有的纸盒
打开冰箱
任何一个可能隐藏秘密的地方
我都去翻找

到了一座公园。我四处去看灌木花丛中
到底有什么,水塘里扔出一块石头
鱼群惊叫着
回声在空中传来一阵涟漪

大街上我找得更加起劲。大声喊消防队员快过来帮忙
救护车发出尖叫,人们停住脚步
或者围了上来,想看看我
抓住了什么

太阳继续燃烧。毫不犹豫。
月亮像绝对的球体,从地平线突然升起
天空有更多的秘密,一颗一颗距离遥远的星星
用广阔的虚空回答了我

教堂里的上帝呢。路过一座古老的建筑时
我的额头自动在想诗在哪里。一群孩子
在空地上和树木下面抓迷藏
他们大声地,对我这个疯子恶作剧
大叫着诗在这里
诗在这里

云朵转眼消失。窗户跌落马路
火苗又一次在灶台
燃烧

2019,10,31,上海



《手》

我观察他的手。手指修长
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拇指靠在草图纸上,拿着一支笔
是个艺术家,诗人
或建筑师

另一个女孩。她双手拿着一本书
手指轮流拍击着封面封底
在一个诗人分享会上,心脏因喜悦
而不停跳舞

我观察过另一双手。泥水匠,或瓦匠
白色的石灰,水泥,几乎渗进了每一道纹路
粗短的手指
可以熟练使用任何一件工具

客厅里另一双年迈女人的手,我有点不敢直视
经历了几乎一生
在傍晚的餐桌上读一张报纸
不难看到那双手干瘦
筋骨暴露,不饱满
皮肤已经松弛

抚摸在我额头上的那只手。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药水味充斥四周,白色的口罩,衣服
粉红色的掌心,那是一个在夜晚
给心灵带来安宁的医生

我自己的手呢。它握住过地铁的一只吊环
抓住过冰凉的扶手
在水龙头下反复刷洗,做过美妙的食物
用笔,在纸上画过线条
敲打过脸盘与手机按钮,叠过衣服
刷过马桶,脏鞋
拖过地板
还有什么,是它干过的
让我想想
想想

多么美妙的愿望。天气冷了
温度在下降
风吹得我发抖
那躲在口袋里的一双手,有一只正摸出钥匙去开门
另一只,想伸出去
再次握住
千里之外的另一只手

2019,11,4,上海



《地铁坐过一站》

地铁坐过一站是什么感觉
没事。出来。到站台对面坐反方向的另一趟
时间向前流逝。而你最多
在地铁的轰鸣中,就像磁带沿轨道
倒了回去

你很少这样。原因是今天过于投入地翻看手机
一条新闻。一场球赛。一个用汽油和打火机
去烧另一个不同政见者的视频
发生了什么
谁能说清楚原因
车厢里的人沉默着,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们回家的路

我的朋友,从安特卫普一个人
飞去了厄瓜多尔
他在微信里,展示那里异常漂亮的瓜果蔬菜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
他会遇到什么人。他的行程是什么
他会迷路么。当他遇到困难时
他是求助于鸽子
还是警察

出门前有人想好了自己的路线,也有人随便地
改变自己行走的方向
希望意外,惊奇,像一棵树木
出现于前面的某个拐角

而我,就是那个每到一个陌生地方
就翻看地图的人
你找到要住的地方了吗。你买好车票了吗。
你去错了一个地方会怎么样。
你会把自己
安顿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吗。你安顿好了之后
会出门走走吗
你坐错了地铁方向,会马上跳下来
并嘲笑一番自己吗

这是肯定的。
你记住今天是星期一。这一周上班的第一天
明天。明天当然会到来
就像下一列地铁,就像地平线下面
你感觉到的那枚
急着升起的
球体

2019,11,11,上海

 



 


《内陆》

雾霾。汽车。楼房。高铁
不断扩张的城市
快速的高压线。郊区。乡村。丘陵地带。杂乱的房屋
被开挖的山体。硬朗,高亢的语言。
地方口音
安检口黑压压的人群
降落或者上升的自动扶梯
灰色天空。两条滑行的铁轨
低气压。呼吸。
转黄的树叶随风落入庭院
我坐在动车窗口的旁边,想象地平线站立的一头怪兽
踢开头顶的乌云。撕扯灰色的一块幕布
广阔。连绵。在泥土下潜伏着
哀伤的内陆
犹如沉默,搁浅在沙滩的巨大鲸群

2019,11,17,上海



《致萨拉.卢卡斯》

床垫。铁桶。梨。
橘子。黄瓜。

一道凹痕。

早晨。下午。
黄昏。
深夜十二点钟的房间。

镜子里
一个静静燃烧的女人

2019,11,18,上海



《单人房间》

橱柜的门随便打开
冰箱上的电唱机,在午夜独自歌唱

阳台的一扇窗并没有紧闭
门虽然关上了
但围合起来的墙壁
在时间的流逝中
不停抖动

我坐在一张木质椅子上
没有人在房间里
和我说话

喂,喂,我听到房间里好像
有声音在叫唤

灯光下我的灵魂突然
有了警觉

因为现在
已经有什么开始挣脱了束缚

裸露的手,脚,以及头颅
正要从墙壁,橱柜
跨出来

加入到这个电唱机一直歌唱的房间

2019,11,20,上海



《有一匹马》

有一匹马
非常快的从我的窗口飞过

它长着一对翅膀
颜色为白色

沿着一条空中的路
它快得就像一道闪电

等等我
当我在梦中大声地呼喊

然后周围
并没有任何一点回声

墙壁,天空,树木
仍然像往常一样出现
四周静静的

我就这样
被那匹马,抛弃在深夜的窗口和一块水泥地

2019,11,22,上海



《糖》

有两个我在这个世界上行走

一个
在户外,街道,公园,河边
和一切自由的空间
出没

一个
在房间
在两面墙之间来回踱步

外面的那个
在阳光的照耀下不由自主地赞美
哦,天空那么美

里面的那个
在一本书的阅读中思考死亡。时间。和自我的局限

有时它们彼此角力
回来吧
出去

出去吧
回来


我恼怒地,塞给愚蠢的大脑
一块糖
结束了它们之间的争吵

2019,11,23,上海

 



 


《从上海去武汉》

买两张来回的车票
一个人往返于两个城市

就像往空中扔出一块石子
撞击墙壁之后石子再反弹回来

卑微的身体
瘦弱幼小的灵魂

在旅途会遇见各种事物
各种人

树木在公园和野外呈现季节的真相
穿灰色衣服的人隐匿着手里的一枚鹅卵石

我的手里也有这么一枚
有时我展露给你看
有时故意藏在圆形饭桌的下面

哦,荒诞的不是旅行
而是旅行本身

比如我们无法回答出发的目的是什么
而返回是不是又准备下一次开始

白色的动车在铁轨上飞行
座椅上的我陷入午后一场沉沉的昏睡

2019,11,23,上海



《电台》

电唱机的收音按钮昨晚广播结束后忘了关闭
六点钟,有一个男声在音乐中不断重复电台的名字
北方此刻可能下起了雪
中部大部分地区开始降温
雨后的街道,满地都是梧桐或者银杏的落叶
我昏睡在床上
眼睛无法睁开但耳朵能听到电台播放的音乐
起得多么早的电台播音员啊
让我想起以前的邻居
一大早起来骑车去化肥厂上班,日复一日
从不缺席,更多早起的人
已经在早餐店或者房间里忙碌
工作是美的。这是我多年来的一个感受
养家糊口。认真地去做一份职业
寒风中拎着便当盒出门
然后第二天
继续
七点钟转眼到来,光线变得比之前明亮
电台广播开始出现了女声
两个人在哪里对话,音乐在谈话的中间播放
我很快就会起来,穿好衣服
去做一份早餐
和中午的
便当
这是十一月的早晨
我一个人,远在上海
我会想起我的朋友,想起我的妈妈,孩子,和妻子
以及曾经在身边
一起喝酒的你,电台的音乐还在继续
初冬的天空,还会继续
掉落又一片叶子

2019,11,26,上海



《亲爱的诗神》

诗来自于一种分行
这种漂亮的形式到底是谁的发明
亲爱的诗神大人,请你
告诉我

如果我拒绝分行呢,我写下的还算不算诗
比如我
像一头固执的牛非要如此……

深夜十一点我呆在自己的房间,电唱机在播放电台的音乐,一个男歌手充满节奏的说唱乐。之后是一段广告。我的旁边是电脑,书本,笔,茶杯。鼠标没有动,因为电脑没有打开。门是关闭的。没有人出现在我的面前。除了孤独,又一次笼罩我……

停!
被惹急的诗神大人,从窗口跳了进来
打断了我
诗的形式美,正是诗成为诗的原因
他纠正了我的脑袋
分行,跳跃,是诗最基本的灵魂
它的旋律,节奏,呼吸
空间转换
犹如皮鞋的踢踏舞

我坐在椅子上,知道了诗神最需要的东西
他爱美,爱句子分行后形成的阶梯感
好吧,亲爱的诗神大人
我将把以往连贯的词,和别的词
列成以下几行………

燃烧的太阳。癫狂的月亮。
幽暗之处孤独的星光。
那,不是别人
而是我


2019,12,19,上海



《这首诗》

这首诗将穿过城市的六条街道
通过快递小哥的手
送到你的门口

这首诗刚刚从面包房里出来
还带着香气。
松软,焦黄,又香又脆

这首诗被装在一只玻璃瓶里
是一艘小帆船
这首诗将漂流,而帆船
将驶出大海

这首诗和一本幽默的书放在一起
充满笑声,眼泪
和笑过之后的智慧,你好
穿黑衣服的幽默先生
你好,红鼻子穿条纹衬衫的小丑

这首诗类似于创可贴
皮肤出血了可以止血,额头摔破了可以粘上
它们放在我的柜子里
让我感到安心

诗到处都是,像灯盏挂满梦的大街
只要你想要
我随时送给你

这首诗是一把铜质钥匙
拿它去开锁吧
通过一扇打开的木门
风粗鲁地灌入房间
狗直接窜进了外面的树林

2019,12,19,上海



《柜子》

他有一个柜子
每一格,都用来存放有趣的东西

这一格存放一只圆形的钟表
那一格,存放有纽扣和橡皮筋的针线盒

左边一格,是一只深蓝色的麒麟
右边,是一只玩具小兽

下面一格,是一本《如何写出伟大的小说》
上面,是一本《传媒时代的图像世界》

这个柜子,也有随便乱摆放的物品
一只角落里的诗歌奖杯
一本压在一叠书最下面一层,剪贴作品的速写本

上午的房间,光线充盈
下午的飘窗,照射进一束阳光

在这个柜子不为人注意的另一格
似乎一直有声音窃窃私语,那是一只耳朵与嘴巴
在书页里的缠斗

它们都想与一只判断对错的鼻子一起
获得心灵的肯定
但出于一种安静的需要

柜子用2厘米的木板,又一次
分隔了它们彼此

我作为这个房子的主人
见证了各种物体纠缠在一起的幻想

并满足于它们在新的一天,由动荡,骚乱,打斗
恢复到了最后平静的秩序

2019,12,25,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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