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兵专栏 ⊙ 什么能让风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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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选诗61首《另一种守望》

◎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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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
单程票
另一种守望
摆设
三条腿的椅子
选一条远路回家
烟花
局限
请允许
轻微
更深的白
日有经年

旧恋如新
寻找
寄人世
左心室磷,右心室火
等待
慢下来
对不起

揉皱的纸
解脱
触手可及
什么能让风苍老
安详
有一天醒来已是黄昏
逼近土地
拉纤者
黄河断流

庆幸
回避
晃动
倾听或者诉说
左手月亮,右手也是
不期而遇
布拉格
挪威
维纳恩湖畔的羽毛
妥协

私藏
辨认
纸上墓园
一个人的城市
经历
冷风吹着
笔记本
沼泽
海边,接近与离别
飞行诗人
安慰
逍遥
蓝眼睛
梦醒之后

故事
从山海关遥望嘉峪关
走得更轻一些
替换
睡意
道别

诗语(代后记


热爱

1
被河流领养
一无所有,枯草引领春风
瓦罐将滴水之恩封存

2
一切都在弥合
云朵重组,草丛漫上高坡
荒芜吧,放任的衣袖多么宽大

3
音乐欢畅。表面的
一杯茶慢慢降温
幸好,什么大事也没有发生

4
用来捡拾碎梦的时光
那些玛瑙、那些星星、那些爱恋
不是碎了哪能这么晶莹

5
尽量靠边行走
人流中眉眼放低
细小的日子,一根线穿过针眼

6
眼看种子纷纷掉落
暮年之人用缓慢的呼吸
把飞鸟的眼睛擦亮

单程票

大巴就要开动
没人知道将去何方
我买的是单程票

在有鹅卵石街道的地方我会下车
在有菩提树庇荫的地方我会下车
在有人和善地打招呼的地方我会下车

大巴跑了很久
没人知道将去何方
我买的是单程票

颠簸中慢慢睡去
梦中既有和善的人打招呼
也有成荫的菩提树
还有鹅卵石铺就的街道

大巴驶入夜色
没人知道将去何方
我买的是单程票

眼前的星群像是谜团
在尖锐的刹车声中我突然醒来
我该下车了

提前下车
在星群之外
在晕眩之外
在悲喜之外

小有鼾声
听到车上咕哝:我们要睡了
睡吧。难以辨别
所爱的人或间于其中

我买的是单程票

另一种守望

来不及招手的鸥乌
被大海甩在后面
我,被甩得更远

更远,我听到的
是草木一起发芽的声音
是的
我听到了瞬间的纯净
是的
即便是深渊
也有清澈见底的一刻

呼吸平稳的星空
清澈于无
于草木
于大海
于鸥鸟

选一条远路回家

天光已暗
选一条远路回家
为的是多看看路边的树,它们
多像一位位老友埋首秋风

远处那座医院,灯火通明
与其他高楼一样璀璨
其中的疾痛与呻吟
谁曾陌生?

如一捆捆稻草,我们都经历了
一次次把身体蜷曲,再铺展

摆设

用了多少虚拟的语气词
渐黑的夜色才将我融入
灌木丛中露宿的鹌鹑
缩颈闭目
用简单的语调回应了过往

无所事事
急速的旋转因过于广阔而缓慢

尽管没看到
它睡了,我也要睡了
多少不争的事实
像一天天磕开的鸡蛋放入煎锅
像一支烟斗从来都是摆设

三条腿的椅子

坐在三条腿的椅子上
如同坐在四条腿的椅子上一样

坦然。四平八稳
因为事先我已经知道一切

说的是天气、衣着
和敞开的门

我们不谈命运
它在椅子的另一条腿上

烟花

为一个结束奔忙的庆典
行李塞满烟花
稍有不慎
陡然的绚丽、缤纷
以及惊叹
旋即破灭
 
灰烬落于冷寂
小心
一场失手的怒放
会将自由与仰望
顷刻挥霍
而行程,才刚刚开始

局限

一片林子里空走
黄叶满树
如果其中之一落下来
发出一丝
与空气磨擦的细声
一定会像一个生物弱极了的呼吸

命若游丝啊
由此及彼
统统都落下来
即便深藏了阳光、雨露和感激
依然改变不了彼此的局限
靠近些

请允许 

要写出自己生活的样子
无异于要数清自己的头发
试图过,但最终放弃
现在请允许我写下
阳光照落的斑点
那些我喜欢的树影
经过喉咙时留下了清凉
每一片叶子都拥有我的热爱
如果拥有这么多的孩子
我一定会变得更加善良
一定会像毛茸茸的叶芽一样可爱
曾经的假设让我心满意足
哪怕一夜老去,也不会有半点慌张

轻微

哪有望向江河尽头的目力
花坛边,盛颜已过
呵,轻微的玫瑰

千百年日上日下的江河
波澜翻动
垂钓者不计其数

孤芳凋残
群芳离去
城市铺满了碎银

多少人一晃而过
多少人相见如初
与玫瑰一样轻微。我停留

更深的白

如何更白
更深的白

覆盖着糖的白,覆盖着霜的白
都不是

都有一点接近
不够白的接近,远不够

接近苍凉,不是
不是手指不能伸直指认

一根羽毛飘零,风吹着
白变得更白

日有经年

哪一朵浪花是我的
这如同说
哪一片云被我触动过
人海里的踪影
积沙成塔
此刻繁星密布
所有的秘密都不是秘密
潮流在左在右
捡拾起喜欢的贝壳
偶尔回头
芦花旧有的气息弥散
日有经年



花没有埋怨过
花从没有开错过地方

没有更多的遇见
是因为对星空过多的仰望

停歇的空当
叹息一声花儿就开出一朵

心房里开满了花
每一朵都是我的孩子,藏着星光

旧恋如新

谁在收集人世的光芒
仿佛收集鱼的鳞片
我们一同沐浴过的水
早已将我们收集
再多一些挽留
远溪为友
预留好杯盏

一时之欢,花开
向海棠作揖
一生之痛,花落
鸟飞虫鸣
一些又一些水波似乎不经意被遗忘
旧恋如新

寻找

1
在熟悉的理发店坐下
看陌生人闪来闪去
那把推子也在闪
无动于衷地重复着一个个人

2
昨日花蕾,淡淡的蓝
婴儿苏醒
光,银质的小勺
婴儿的嘴唇
光一样透明

3
风中的叹息
蚕丝一样轻
眼看着落下
想接住
又怕不经一触

4
进入睡眠
身体飘起来,或者沉下去
简单的幸福,午后
一群孩子吵闹着跑过
明亮的床,皮鞋晦暗

5
丢失的东西
有一天突然找到
指印暖暖
壶水烧干,水珠走散

6
寻找一个解释
可能是寻找一种真实
也可能是寻找一种遮掩
寻找到也可能失手
像一件瓷器碎在那里

7
秋天将被掏空
飞禽加厚着巢穴
山坡上的留守者
孤零零的
一个苹果有着一个人的光泽

8
握住阴影
握住被无数光怀疑的阴影
一条小虫
睡在米缸

9
土地被不断翻掘
细小的根伸向远处的花园
雨薄薄的全都开了花
风吹过
衣襟大敞
松柏兄弟,问候高山

10
海以一种方式呼吸
有时均匀,有时急促
海呼吸着一种颜色
单调的命运
摇动,却难以摆脱

11
当人群淹没了人群
我始终攥着一张清单
这么多年
呼吸过的空气,被吹到了哪里
我一直试图赎回
那些花的形状——
肺的纹理在黑暗中透出的清晰

寄人世

最终只剩一副弱躯
寄是寄不出去了

斑斑点点的光影。忘忧
三两声鸟鸣,我已寄存人世很久

不怕临近最终
不怕那一刻无力自拔

怕只怕
还有几滴热泪,来不及抛洒

左心室磷,右心室火

1
左心室磷,右心室火
一百年一千年
谁招惹了风尘
触手可及的烈焰
遍体鳞伤的桃花
芒刺在背,谁倾心一吻
沉入流沙

2
唇,一抹虹
吸入一丝寒凉
不。春光乍现
身体饱胀的绿
让这个世界四处发芽
古典的眉目,轻盈的裙裾
这个世界已然开出一朵小花

3
把悲伤埋得更深
灯下,一张白纸看得透
但看不透墨迹
就在这纸上滑冰吧、旋转吧
无声地把你托举
像托举着葡萄酒杯

4
时间存在,手被钢铁浇铸
时间不存在,眉被玉兰摇曳
江河终有归宿
源头上冰雪消融
走吧,走吧
迟缓的流水裸体而眠

5
一个人的草原
所有的方向都是琴弦的方向
别碰掉露珠
踮着脚尖
遗憾总那么细微
别把苜蓿和马兰花碰得太响

6
窗帘晃动,树影婆娑
今生的枕头
前世的大床
细数沙粒,静静庸常
陪月亮一分、一秒地数
羞怯的暗,慌张的亮

7
无数个心脏
在耳朵里、在唇齿间
在腋下、在指尖
奔突
闪电一般不可捉摸
身体全部照亮
长一些停留,再长一些
我要将目力所及的光
打磨成温婉的手镯——
这留给你的唯一遗物

等待

刚才敲门
打开时
她已经走了
我有时收到她送来的纸条

纸条上画着河流
只字片言像小鱼
我怕一声咳嗽
就能把它们惊散

下次哪怕诗就差一点写完
也要快点开门
我实在不知道
我还能迎接多少次春风和柳絮

慢下来

所剩不多
隔世的恋人,一条大河移到身后

说起终生
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慢下来
能有多慢

南山的菊花被风晃了晃
就隐身了

对不起

在飞行之翼上写字
须臾不离的空气
它干净,万物如沐

相隔遥远把星星迷恋
对周围长久的漠视
忘了追赶一只蜻蜓

我对清晰的光说:
对不起
视而不见的美

揉皱的纸

那一团揉皱的纸
跟随我多年
揉皱了展开
展开再揉皱
这些动作独自完成
没有人看见
其实,有人看见也不要紧
那是一张空白的历史

展开揉皱的纸
每一条褶皱
都像是我的忏悔
岁月还没怎么揉
我的眼角、额头,甚至灵魂
就已经皱得厉害
我也是一张纸
不知道谁在为我忏悔

解脱

一瓣瓣掉落
春易破碎
花开,门打开
自己走出来
果实的前身
为果实的欢愉而消隐
没什么奇怪的
桃花、杏花、梨花
不知彼此的称呼
也不知各自的结局
一如枕上落发
离开我,多么好的解脱

触手可及

1
阳光渗入体内
在缝隙间来回穿梭
骨节轻微响动
所谓活着
就是把这些穿梭和响动
想象得
像樱桃那样红,像萝卜那样脆

2
不要什么甜蜜
只要一些风轻轻吹过
只要一件薄衫
像月光一样薄
月光一样的薄衫
随手而来,只一件
宽慰就随风散开了

3
想航海
并不占有海
自由是不歇的潮涌
手伸进水里
仿佛伸进了鱼的梦里
倒影随涟漪消散
轻如羽毛的人
在蝴蝶的翅膀上
看到一丝光亮

4
他乡的细沙可以当作药
敷给内伤一些温热
春天!春天!
一些词汇也可以当作药
当做咖啡,不加糖
啜饮不由自主

5
物归原处
该收的都收走了
孩子们忘了回家
无论远近
怜悯一览无余
迷恋滩涂
一只水鸟缓缓移动
时间能让一切变重
也能让一切变轻

6
蜗牛触角
老虎尾巴
是侧面,和另一个侧面
胶水失语
纸屑起舞
是空洞,和另一个空洞

7
试着找到
前一秒和后一秒的
界限
却突然晕厥
一只船漂向大海
成吨的秒、分钟簇拥
物体滑行越来越小

什么能让风苍老

什么能让风苍老
我的胡须总在它面前颤抖
慷慨地解开过的
青春的一排排纽扣
现在到了一颗颗系紧的时候

风给了我花粉
我却给了它惊诧
我对鞋上的草屑说:
“朋友,你看我来得多么突然!”

安详

所谓的尽头,是不想走了
水的一隅,我坐下
鸟与行人都空
头上的白云身边的荒草
与我同样窘迫
同样散淡
聚散与枯荣的一次小小对话
日影之外只有风吹

几粒鸟鸣仿佛糖果
洒落一地

有一天醒来已是黄昏

有一天醒来已是黄昏
尽管落日与在黎明时一样美丽
但我知道它即将消失
我将一如既往地
把黑夜一块块凿下
那些煤
与我的沉默一同闪着光亮
我开掘着一条隧道
它不通向世界的尽头
我与之每一寸都有默契
我的骨骼坚硬
每一寸都发着光

逼近土地

熟悉那些麦子
并不一定熟悉那些汗水
父老兄弟
我自离开村庄
就一直这样想

麦芒锋利起来的时候
镰也锋利起来
六月,坐在列车上
我紧盯着平原上那些
把身子铺得很低的兄弟

我突然想起有些诗句
多么虚浮
或轻薄闪烁
纸灰般
经不住轻轻一吹

列车锋利地驶过六月
兄弟们一闪而过
逼近土地
我像坐在麦芒上
我像坐在镰刀上

拉纤者

把救世主的影子披在身上
把疤痕还给大地
河岸上
一无所想,向前

世上究竟有多少人
像这样把身子铺低再铺低
而头颅
时时想着昂起望向朝阳

身体接近匍匐
有多少人
向着大地
以这种方式掩面而泣

黄河断流

在山东,遥念唐古拉
迎面是黄河
转过脸就是海

波浪的光焰
一路燃烧
断续地洒下
铜的颜色

望眼欲穿
龟裂的土地
一面碎了的镜子
拼接再也找不到形容

五千年,半坡与龙山
一敲,全是水声啊

碎了的镜子
生存隔着篱笆,还是墙
向西,向西
将陶罐置于冰峰之上

渴望被一滴滴水串起
像珍珠一样挂在胸前
真想把所有的日子一饮而尽

一条大河,谁能相信
是一条疤痕
是一条截断的脐带
感觉不仅仅是痛
我,一条五千年喂养的鱼

鳞在越来越多的水库上闪亮
鳞在越来越多的伸向河的手中
赤裸的我
在结不了冰的地方


一条大河,中断
她曾是那样慷慨激昂
如今却变得困惑了
迟疑得难道
连泪水也不再流淌?

楼群越升越高
汽车越跑越快
河水越流越慢
我纷飞的草籽
那一滴的绿,在哪里落脚

温润的身躯离不开温润的泥土
五千年拥抱
黄河,涌入我的血管吧
三百六十五天里
带着鼾声
安睡在我小小的心房

在山东,遥念唐古拉
迎面是黄河
转过脸就是海



透明、干净、完整
清晨,深呼吸
肺将绿色、阳光和问候
带入体内
胸膛充盈着
鸟鸣的欢畅和蓝天的高远
充盈
一匹快马在草原上飞驰
那肺是多么的优秀

有人把祖国比喻为一只雄鸡
我倒愿将她比喻为一叶肺
当我的胸膛饱满
当人民的胸膛饱满
祖国,你的胸膛一定也是饱满的!

2003.4.29写于SARS流行之时

庆幸

我曾想,大炮的炮口
是不是容得下十万只蚂蚁
是不是每个和平的黄昏
蚂蚁们都把那当成家快乐地返回
不厌其烦相互的拥挤
是不是使炮管也像人类的皮肤
有了温热

何以傲慢
何以硬如钢铁
直到永久地垂首自怜
直到沙土也用锦缎包裹
这一刻的羞耻感
值得庆幸——
我们卑微,身如蚂蚁

回避

大海淹没我时
也淹没了整片大陆
为此激动和悲伤
都是徒劳的
把钟表
当作大海
我常常对其视而不见
这不是犯错的缘起
是一种回避

晃动

坐在时光的秋千上
诗让人不知不觉晃动起来

这不是梦
不是楼宇庞大的反光

不是反光的相互喧哗
寂静远胜虚荣

行走的云朵
沾满了月亮的露水

倾听或者诉说

1
独处惯了
谈锋正健?不不
沉默可以保持诚实
多少见解
在真相之外
有些人的语言用来表达
而有些人的语言用来遮掩
我不是记录者
但我有干净的空白
随时可以用来记录

2
学会挤出一滴眼泪
是挤出而不是流淌
我没有看到过狮子的眼泪
更没有看到老虎哭泣
痛苦埋在心底,是被迫的
痛苦的表情认真练习
你可以说我是演员
可我不是
我是狮子
我正为一只蝌蚪挤出一滴
或者全部的眼泪

3
大街上,人流湍急
这一天的新是多么新
这一天的旧又是多么旧
胸中响着李白的咳嗽
脐带无处连接
拍另一个人的肩膀
说对不起
唐朝的地址忘了

4
肺去了哪里
心脏去了哪里
为什么叫指甲而不叫清泉
为什么一生不曾更改的名字
没有粉饰一朵桃花 
山路空无一人
有雨时把泪水忍住

5
那个漫长的冬天
围巾很鲜艳
低头观看
灰暗的身体
恋人般
让我深感意外

6
一架竖琴被搬走
多少年孤零零的
没有人倚靠、触碰
多想为她归拢好一头秀发
手指从此不再拳头般握紧
不需要看清什么
夜弥漫
逝去的人啊
带走了一盏盏灯

7
手指向的高度
就是飞行的高度
一页白纸
被茫然抛弃
浪漫的飞行就此开始
那是一只白色的鹰
思与恋渺如微风
游子
切莫姗姗来迟
我以雪花的名义
以溢美
以高调
以除去喧哗的广阔
以情意绵绵
翘首以待与风温存过的
惬意

8
梨花白,很静的时候
我需要这些白
和我一起静
一起什么也不收拾
一起从枝头
不知不觉落下来

9
一个从不悲伤的人
这怎么可能
夜晚的花纹
美如狐狸
轻举轻落的脚步
仿佛在另外一个星球上行走
爱过身体里的水滴
爱其睡眠无声无息

10
十月风凉
凉,小如针尖
拆迁的废墟投下黄昏的阴影
高大的梧桐
一片叶子,慢慢飘落
陡然想起
父亲已经离开多年
又想起他吃饭时的样子
遗憾的是没能想起
我们是不是一同从这里走过

11
叫一声活着
答应
叫一声死亡
还答应
剩下的就是沉默
用一截溪水
洗净一块石头
与松柏为邻
把苍生放在布衣里

12
我将安静地睡去
葵花籽刚刚磕开
安静
取代一声脆响
还会回来
像向日葵慢慢移动
秋天且容我慢慢脱去风衣
慵懒着,像黄昏一样幸福

左手月亮,右手也是

左手月亮
右手也是
酒杯大小,仿佛一个国度
小有醉意
弧形的诗句
向水倾斜没有顾虑
舟楫偏远
它想不到另一岸
干旱的航母正忙于占有

面孔白皙,表情平静
和一滴慢慢移动的水重合
微小的唇,尽管微小
完美到无可挑剔
没有钢铁构件
桂树和云影懒散
抵抗多余
在一座玻璃房子里
滑向春天的纸鸢睡在梦中

一棵树与另一棵树
坦然相对
在变成灰烬之前
它们的诗句都是弧形
无垂钓之意,群鸟倦归
午夜幽蓝,透彻
坐在寂静最深处
左手月亮
右手也是

不期而遇

1
天真蓝
俯身对孩子说
我爱你
他还小,不明其意
我起身又说:天真蓝

2
花都开了
还睡着
我是空白
我练习做梦
就像花儿练习开放

3
对壶嘴说熨帖
对壶盖说自由
拿起又放下
对壶把说抱歉

4
对不起
我没有像竹子那样柔韧
却像竹子那样爆裂
看看
还绿着

5
书中老友
擦了几遍的镜片
还在擦
偶生厌倦

6
或伸手一握
或在空气里虚悬
或陌路看柳
容颜渐显

7
比广场空旷
比栏杆荒凉
去草原
马蹄轻起轻落轻起轻落

8
不了
某一天
就黄昏,就漫步
就一片落叶数来数去
直到月上东山

布拉格

马车与橱窗同样安静
从容的钟声铺在石头路上

查理大桥
天鹅从没有这么近距离从头顶飞过

缓缓涌流的伏尔塔瓦河的波光
从不迷失源头

不热爱布拉格
是一种罪过※

安静,从容
阳光照耀在红色的屋顶

※布拉格是全球第一个整座城市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城市。

挪威

绵延着
一群群树
笔直
它们把自己
带向更高的海拔

匆匆而过
我的羞愧
突然
像松针般尖细

维纳恩湖畔的羽毛

与一片羽毛一起起飞
空中之物须到空中去写
从斯德哥尔摩往下看
听得到紧密的心跳
却已见不到北欧最大的维纳恩湖

昨日中午,湖畔漫步
我惊喜地抽出半埋于沙中的羽毛
吹去细沙
用湖水濯洗

拥有永不褪去的清晨光泽
离开了生命的躯体
依然有独立的美
我把折戟沙中的羽毛
轻轻夹入诗集

像水禽一样,今天
维纳恩湖畔的羽毛被我带向空中
带向莫斯科继而带向黄河
带到一首飞起来的诗中

妥协

江边山路让我泛光
云层的铺展是简单的
树木的横斜是简单的
掬水向晚
我把我装进镜子里

深谙哑语的山岗自持其青
一如所愿,妥协
向流水和一草一木妥协
从镜子里走出
看不见的光洁,自隐其身

私藏

黑暗拿走了
它所能拿走的

银质月亮
小小私藏

反复锻打
薄如蝉翼

薄到
径直穿过黑暗的间隙

抬起头
那是我想要的

辨认

每一个晨昏都在辨认
看不清面目
花白的胡须
迎面走来的是谁?

归于一个花白的面孔
涉世已深
被盐层层结晶
咸。我还是我们?

留下指痕
笛子那么长的倾诉足够
穿过木槿树丛
再躬身返回

纸上墓园

没有碑
没有凸起的部分
可以写无尽的铭
写吧
但那多像荒草
蝴蝶飞去
雪静静落下来
雪是闭着眼睛落下来的

一个人的城市

一座城市一个人
那时你的犹豫就是多余的了
首先是植树
其次才是修桥
与果树对弈
你每次都输得精光
你还得浇水
捡拾落叶时血流得很慢
这使你喜欢黄昏

不过早晨如期而至
在零碎的鸟啼中
修桥计划令人头疼
可头疼的事你总是赢
赢了之后感觉到一些衰老
断弦之琴悬挂在走廊
另外一个人的遗音
嗡嗡地响

经历

树被伐
羽毛失去了花枝的盛装
周围呼吸渐弱

仅仅是同情
那就错了
也可能一错再错

珠玉之泪
埋在蚌壳里
斧子不可能落地生根

冷风吹着

这么一场雪
好像只是为楼间的那条路下的
因白而脏
并没有多少人踩踏
而脏的还是那么明显
万物洁身自好
冷风吹着

笔记本

笔记本掉在地上
好多天了
捡起它时
已经布满灰尘

因为想写一首诗
我才捡起它的
我的手
经历过无数灰尘

这一次不同
我要用简短的诗
把想要拍打的
都拍打干净

沼泽

身陷寂寥的沼泽
膝盖以上与那些草本植物一样
脆弱,怜惜。膝盖以下在喊叫
自己听见
“这不过是一次游戏
放了我吧,我们已经融为一体”

秋天还没来临
腰以上作为天空的一部分
已显得低矮
扭动的天空忽略了许多不曾忽略的
“要么去飞,一个世界
在被最小的昆虫重复”

海边,接近离别

温润的夜晚
纱裙波光粼粼
月亮如水滴
圆脸的女孩,眉弯着
爱笑的女孩
玉一样丁当

沙漠与海一步之遥
打扫好小小的房子
床、桌,还有书
时光重叠着无数影子

好了
汽车在另一个星球奔跑
笨拙的航天器
永远飞不到尽头
口哨随意吹
天才音乐家,自由的心灵

让微风变得猛烈起来
再让猛烈的风变得温柔
想想曾经打马走上山岗
家园多么辽阔啊

錾刻银饰,自由是最好的托付
恐惧粉碎
光斑在林隙跳跃、闪烁
那样招人喜爱
黑发如绸缎,幽深的青春

圆脸的女孩,眉弯着
似乎有些醉意
此时,难得读一次信
抱怨和祝愿是信的主要内容
那些不连贯的字
踉踉跄跄

都当一次演员
咳嗽、打喷嚏也要上台
说不定什么时候
就要变换角色

梅雨时节
远方的女孩流了很多泪
小小的手绢禁不住那样的湿
你一回头就能看见她
在你想马和草原的时候
就想到她

幻想城堡的主人
一降生就是固执的
你的哭声嘹亮不驯
连接生的人都感到惊奇
当沙漠风暴扑打过来
你嘴里始终含着一口水

医生早就不认得这是谁了
他们是旁观者
在拥挤的地方听着嘈杂的呼吸

当回避什么时
与沙子成了朋友
你变得粗糙,同时变得坚强
还有信来
笔迹工整与否已不那么重要

下雨了
这样的天气你喜欢独处
展开一方手绢,平平整整
雨自由地拍打
想着想着就有了睡意
想着想着就茫茫一片
静谧的时光,宽大的木床
自己终归是自己的

风在海面上掠过
那不过是苍天吹了声口哨
当波涛像帝王一样暴怒
你站在那
每当此时你都站在那
你醒来时她刚刚入睡
长发散开

深夜,烟已经受潮
你不抽烟,那是给别人准备的
把受潮的烟掰断
看看里面有没有沙子

春夏秋冬是岁月马车的四只轮子
滚动在一年又一年中
解释是多余的
圆脸的女孩
素颜望向窗外

如果给大海扑粉、给沙漠涂唇
那多么可笑
陆地上的水手,逃亡
蝉翼上滴了雨
好望角啊,心中的宝石

长长的跋涉
呼应短短的生命
她听到这些
总是一愣
戴上荆冠
提前到来的皱纹落在眼角

人没有年龄
年龄是人给自己的枷锁
你的脸红了
这常常不是害羞,而是自责

那晚歌声绵绵不绝
整理好行装
解开记忆的绳扣
被海水和沙子环绕
看啊
月亮又升起来了升起来了

飞行诗人

放大镜让我
看清了分行的诗
一只
没来得及看清的七星瓢虫
飞走了
我在通信录里记下了她:
鞘翅红色
头黑
复眼
诗人纲
抒情目
独行科
喜不辞而别

安慰

为众多的词语找一条路径
为众多的路径找一条河流
为众多的河流找一条鱼

为昨日的花瓶,找一朵小小的矢车菊
小小,小小的

逍遥

不须主宰
大海不须,击水三千怎样
天空不须,垂云万里如何
不须主宰

再小的鱼不为小
再大的鸟不为大
腾空
率性扶摇

不须主宰
由北而南
大水蔚蓝

振翅而上
风来
九万里快意
一念之

随心而动
云霄大明
羽毛翻卷

泡沫有泡沫的去处
空间足够
占有是妄言
自在的翅膀始终柔软

哪里是预料的归宿
张望多余
不须主宰,不须

将空间变为一种姿态
浪漫不空,水珠飞扬
即兴之舞
光阴不觉

厌倦了什么
水底的黑暗?
冲天而起
万变之一
鱼与鸟

轰轰烈烈
拂掠细若游丝

所往
是归来
不须主宰

一天的幸福
朝菌的一天,八千年椿树的一天
幸福,或不遇

云霓何终
悠然而至
期待的沧溟
何所终

蓝眼睛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只白鸽子
在阳台上瞭望很久了
爱看天的我
眼睛蓝蓝的心蓝蓝的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那把黄吉他
在墙壁上悬挂很久了
爱唱歌的你
眼睛甜甜的心甜甜的

浅浅的微笑
融进深深地天宇
白鸽子恬静
黄吉他安谧
蓝蓝的眼睛里游出一条鱼

梦醒之后

我意识到什么时
夜色还没褪去
叩门之手从白昼伸来
带着露水
与我干裂的唇形成对照

心仍为自己锁着
钥匙在你手中
如果真哭过也真笑过
那就打开那些呓语
像打开一册册
装帧精美的书

独处也许是种享受
但毕竟不能长久
床头的花瓶空空
自我安慰
等待着的美好永远枯萎不了

醒来还会睡去
睡去你就隐去吗
我梦着你
梦着我的钥匙
在你的脖颈上
缀成一串漂亮的项链



想着孤守于一张大床
身子周围
从容地垒书
萍似的自由
即飘摇在风之尾
当雷雨隔绝了这小屋
这小屋隔绝了我
仰面在昏黄的灯光下
念起那黄昏的海滩
两个萍似的人
匆匆走过
他们短暂的时光

故事

爸爸,给我讲个故事
你自己能看书了
不,你过去都给我讲的

我躺着念了一个童话
女儿静静地趴在一旁
念完时,她轻轻对我说:
“爸爸,你老了。”
女儿从我眼角数出七根皱纹

从山海关遥望嘉峪关

在山海关前
给儿子拍照
一照相他就表情漠然
我说你笑笑
他说不会笑
他越来越不喜欢照相
就算留个影吧

拍完照我俩登上关顶
一眼关内
一眼关外
金戈铁马早已无存
只见儿子面西而言:
我要从山海关遥望嘉峪关
我说太远了
中间还隔着太行山乌鞘岭
怎能看得见?
儿子说:那不更显得有气魄吗?

走得更轻一些

父亲已经离去
母亲就在身边
我要走得更轻一些
一个时代的人们
逐渐老去了
白发稀疏
说会儿话就有了睡意

为亲人
走得更轻一些
一个时代
像一根白发落地那样轻

替换

渐渐
粗粝为生活罕有之物
 
骨骼变得疏松
轻拿轻放
尊严或轻慢

秋风枕在脑后
 
今年及往年飘零的花朵
都说过爱了
 
被忽略
没有停止
想说的话
 
某颗牙齿被替换

睡意

确实太能睡了
没有往年那样太久地期盼
雪,早早落下来
闭门缓步

从书架前走过
书已稀疏,许多都被别人取走
如一些老友散失
是的,都去了该去的地方

暖气很热,打盹
头有时猛然深垂,又抬起
愣愣一望
忽然想生一次炉火

墙角那里
点燃什么
睡意带着火光
把无数熟悉的书页翻过

道别

在向约定好的人道别之前
洗了洗手
不是为了相握
而是为了把身上褶皱的衣服
熨一熨
再把蓬乱的头发
归拢得像即将道别的人

前世已去
今生默默地守着一把椅子
窗外栀子花开
道别的人一直没有来
洗过的手
捡起一枚遗落的纽扣


诗语(代后记)
吴兵

1.向人世表达善意是诗人的宿命。
2.人世的清明和生命的单纯为诗之美,悲悯、忧患、祈祷、渴望源自人性深处。
3.诗最终使人获得内心的安宁,这使许多为诗找出的理由和希冀显得多余。
4.诗不需要那么多的形容、夸张和强加使自己显得肿胀。
5.诗不需要声嘶力竭和装模做样。爱与悲悯直面相对。
6.诗以干净和单纯显示自己活的生命。
7.谦卑并不总低着头,不然,我看不到眸子是否清澈。诗歌清澈的部分,是我喜欢的,如我生来喜欢湖水和蓝天。
8.灯,独自亮着,有人说它是夜的向导,而指引我的灯,是亮在心里的。
9.朴素的必简单,诡异的必复杂,诗不会在二者之间走钢丝。
10.真情往往是朴素的,虚假往往是花哨的。朴素的力量最为强大。
11.亲近自然,并接受任何现实生活的补丁。
12.好诗是对自我生命的一次次发现,在精神之旅中完成,故珍贵。
13.毫无疑问,我们的诗歌也是中国文化的一种接续。思想无国界,但用本民族的语言方式表达诗意永远不会错。珍惜,而不是糟蹋母语。汉语言多么美妙。
14.汉语之美,是千百年来千锤百炼而成的,不是谁造两个奇怪的句子就能称之为创新的。
15.思想的先锋是很不容易的。如果把先锋当作追求技术和词语的新奇,就大错了。语言的发展,是一个约定俗成的缓慢的过程。
16. "先锋”就是一个说辞,先锋并不意味着就写得好,"传统"未必就意味着写得不好。就像口语不口语,也与诗写得好不好没有根本的关系。
17.内心差异性的独特感受,才是诗创造性的魅力所在。
18.司空见惯中的独特是诗人的独特。
19.诗人的内心现实感受远比辞藻重要得多。
20.逆内心而行是可耻的。
21.有的诗,诸多潜在的发问指向生命本源。就像葆有本真而不能裁判本真一样,诗给不出答案。焦虑与不安的背后是诗人渴望共同得到的一个安详的归宿?我权且把这作为一个诗人对诗的一种理解。
22.诗的不可言说,让人明白了不可言说的含义。诗是陈酿。
23.诗是情感的渡船,经验的盘扣,人间的烟火。
24.如果内心需要,抒情怎么不可以?浪漫怎么不可以?谁能给其安上枷锁?肥沃的土地上麦浪金黄,盐碱之地也会长出洁白的棉花。
25.物象的变异,有感知的限度。诗的想象,是有对应的,也是有限度的。不能没有想象,但千万别想象过了头。
26.时空感,使审美广阔深邃,诗亦获灵妙。
27.忽视了真实,所有的写作都是徒劳的。
28.写作,怕就怕把自己当天才,居高临下,认为怎么写都可以。
29.诗是小众的之说,看似抬高了诗,实则是大大降低了诗。小众的,给随便乱写的轻率找了借口,给平庸找了借口。要使大众喜欢阅读,就必须尊重艺术法则,就必须有境界有怀抱,必须下苦功。陶潜、李白、杜甫、莎士比亚、歌德、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雨果、叶芝、里尔克、洛尔迦、泰戈尔、艾略特、奥登、米沃什……他们读者众多。诗是小众的吗?
30.有模仿能力并不说明有创作才能。
31.一味把精力用在挑词拣句上,这是写作的初级阶段。
32.耗费心思的谵言妄语,不如在草坡上打个滚儿好看。
33.胡须是多余的骨骼,曾为自己写出这样的诗句得意,现在,厌倦了。胡须不是骨骼,也不是青草,它的确多余。
34.我不可能被莫名其妙打动,却可能被莫名其妙愚弄。
35.为写诗只读诗,形式上无论怎么变化,不过皮毛。
36.技术至上是幼稚的,好诗之好,是已将技术融化为无形。
37.人类永恒的东西,清澈透明,就摆在那,一脉相通。凡浑浊作态的,皆厌弃。单纯、干净,心无旁骛,是真正的生命之美,是各种苦痛淹没不了的。诗不该如此吗?
38.从某种意义上说,诗人是一个易于忧伤的人,只是在什么时刻忧伤别人不知道罢了。因为敏感,故而易被触动。
39.诗的木匣里,月色的忧伤往往比阳光的炽烈要多得多。
40.老于世故与伪装,是诗的大敌。
41.听到低泣的声音了吗?仔细听,再仔细些,直到听出它来自自己的胸廓。
42.如果说诗在生活中,不如说是诗在诗人的生命中。没有诗人的敏锐与独具慧眼,诗也会于生活之中长睡不醒。如果深究于庄周与蝴蝶、蝴蝶与庄周,诗人也有诗人的困惑。
43.诗一旦与史相连,写起来大不易。
44.诗是随身携带的宝物,它在暗处才会发光。这微弱却顽强的光因缺少实用性而往往被人忽视。
45.写作,心存敬畏。艺术不是空的,必须由心灵占满。
46.非要把诗写成生离死别那样吗?生命体验不到,精神深度不到,“为赋新词”,硬写,会让人难堪的。“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样的诗句与生命体验,颇入人心。
47.不要指望诗会爆炸。
48.颠三倒四,莫名其妙,究其原因有二:或译者汉语水准低,或译者外语水准低。
49.以数量来衡量创作成就是可悲的,一车玻璃能与一颗钻石相比吗?当然,玻璃与玻璃的品质也不一样。
50.想象力是才华的一部分,可遇而不可求。
51.诗一旦与自己的生命游离,就只剩下空洞的词语了。
52.经验是潜在的,一直被打磨,偶尔显现。
53.用作品证明自己,这是艺术家唯一须要做的事。
54.不要动不动拿外国诗人说事,好像自己具有国际视野,殊不知国内有些优秀诗人并不比他们差。
55.记得名字,但不记得其诗,此为诗活动家,或称之为诗爱好者。记得名字,其诗也广为称道,此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诗人。
56.分行的文字,并不一定是诗。
57.诗贵自然,夸张、形容一多,就显得“装”。词语与知识的卖弄不是诗。
58.老老实实读书写作,先做一个好工匠。当大师成为馅饼满天飞的时候,好工匠多么稀少。
59.莫名其妙与哗众取宠,很多时候是一个意思。
60.当下一些所谓的诗句当成日常话来说,会让人莫名其妙或大笑不止。语言首先是日常交流的工具,能够交流,才有艺术与美。
61.一个好诗人总是不屈服什么,良知使然。不屈服的方式,各种各样。
62.干净的诗,沾满了露水。
63.弃了向度、维度之类的僵硬,让我们谈谈灵魂和命运。
64.不懂装懂的评论,多以大话空话装门面。行家的评论,多以实话真话说具体。
65.不是诗人的评论家很难是好评论家。不是评论家的诗人很难是好诗人。
66.具象的,才是可感的。
67.舒展而内敛,对一首好诗不矛盾。
68.诗越写,人应该越真诚。诗不像加减法那样简单,但也不像杂耍那么多余,卖弄和炫耀不属于诗。
69.有意有象,合之为意象。对诗而言,意一般不能大于象。这个尺度的把握,见功力。
70.意象过于繁复,诗会显得雕琢,人为化,自然魅力减少。
71.诗不骇人听闻。
72.诗不是哲学,不是杂文。诗愈纯净,愈迷人。抑或说,内心愈纯净,愈迷人。相对于纷繁的世界,改变与不改变什么,都需要这份纯净。
73.明代董其昌论书法言:“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观现代诗,也可以此合而通论。何故?盖美之取向高深之终为简易。
74.折断的光线,或是折断的生命,或是诗。
75.和蚂蚁交谈,与青蛙同眠——诗的宽慰。
76.凡大而化之的都不是诗,入心的必微而化之。微妙,诗之魅。
77.过往,死亡无时不在。斜阳进窗,诗的木椅多么安详。谁在跑道上与时间竞技?
78.忙于贴标签的,是诗人吗?
79.写作是马拉松,才华与修养具备者,坚持到最后,作品有了韧性,也就耐读了。
80.艺术,不仅是天赋,正直、悲悯,综合修养,皆不可缺。
81.一个人的才情和修养,对写作极为重要,对能不能长久地写下去极为重要。
82.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其拥有的远远超过自身,也包含着诗,但发没发现是另一回事。
83.回避还是表白?这是个问题。有一件事不是问题——把诗中的水分拧干。
84.遗弃的卑微,正为诗所用。
85.形而下与形而上的临界点在哪?我想,好诗就在这个奇妙的临界点上。
86.精神的木柴越多,诗的火光越亮。
87.寂静远胜虚荣。
88.坐在时光的秋千上,诗让人不知不觉晃动起来。这不是梦。
     2016.5.8—201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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