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树 ⊙ 勺子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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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阿记

◎草树




 
摩阿记

|草树
 

1
 
一只虱子爬过后背和发根
这小东西,在我身上翻山越岭
手反到背后,够不着
微微弯下身子,够不着
 
摩阿来了。像虱子上身
摩阿走后我就开始痒
当年母亲朝我身上洒六六粉
我还抓住一只
 
芝麻形,灰云色。在指甲下
发出嗤的一声。今夜我在床上翻腾
一片月芽挂在栾树顶
六六粉治不死的虱子
 
窗外传来轮子和沥青清晰的摩擦声
 
 
2
 
那个老人站在屋檐下
望着远方山坳上的落日
远离人群。或人群远离他
眼睛看人鼓起大半眼白
当我旋风般穿过他的屋门
后面传来他的骂声:“半化子”*
 
秋天他从红薯地挖出一条草鱼蛇
放在屋檐下剥皮、蒸煮
田坎下的死猪仔他捡回
放在柴灶上熏
 
有一天他从木梯上咚咚咚下来
大喊谁偷了藏在棺材里的银花边
一个谜引发四个儿女猜测
猜谜以非凡的形式进行
亮出杀猪刀。在神龛下点燃线香
赌咒或哭骂的声音竟夜不息
 
一个摩阿之谜。只有死去的爷爷
知道谜底。银子回到原处
我起来拉尿撞见他像个幽灵在天井
檐口挂着一轮午夜的黄月亮
 
*半化子,方言,指年幼夭折的孩子。
 
 
3
 
月光照耀晒谷坪
两根竹杠之间的裸体
粘满杉枝的绿刺
随着民兵营长用力的一声喘
他的肉体微微颤抖
我在人群的腋窝下瑟瑟发抖
 
他是地主家的小崽子
胆敢偷公家的黄花
另一个地主婆偷人
被绑在狼山的苦楝树上
人们朝她吐唾沫
一个人对着她衣领斜出的乳房
狠狠一拳。我心一紧
 
谁是摩阿?我至今无法分辩
月光下老槐树的白花纷纷掉落
 
 
4
 
奶奶在里屋呻吟
谷皮塘的老中医到来
他从药箱拿出一片玻璃
涂上酒精,然后扎进她的舌筋
 
一摊淤血换来短暂的安宁
日出之后又传来奶奶痛苦的叫喊
昌灵道士来了,身穿长袍
挥动着长长的衣袖
走向每间房驱鬼
门楣和雕花床上贴上黄符
 
傍晚下起细雨
我站在奶奶的睡房门口
指甲掐进开始发软的木门框
弟弟收起嘴上的长冬瓜*
一只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那时多少个摩阿也不能离间我们
根连着根的水葫芦在雨中一起颤抖
 
*指乡下孩子把大人丢弃的避孕套吹成冬瓜状的气球。
 
 
5
 
一声春雷。虫子睁开眼睛
摩阿伸开双手
院坝人群坐在一起议论
四野一片古老的蛙鸣
 
没落下的雨最是让大地兴奋
被单飞落,风卷鸡毛
天一下子黑下来就像电影院
关了灯等待好戏上映
 
那是田土下放前夜
整个村子兴奋得就像清水淌过
爷爷坐在屋檐下的脚盆洗澡
奶奶摇着蒲扇帮我赶蚊子
 
摩阿在人群中穿梭像个孩子
我只看见草丛萤火虫闪烁
 
 
6
 
沤池鼓泡,仿佛有人在泥底下吹
泡冒出,长大,闪现虹彩
一只发绿的胎盘浮在水面
 
那时五叔挑灯夜读备考
三个孩子像栏内
三只听见栏门响的小猪
 
摩阿或许早到我们中间
只是不像那个杀猪匠挑着担子
扯起嗓子喊,“卖肉呃——”
 
我考上大学,他把一个孩子的户口*
迁到贵州。没有绳子的、寂静的拔河
谷仓下猫狗低吼
 
多年后我时常想起田野上
走来瘦弱的接生婆或长袍广袖的道士
气泡破裂。胎盘消失。水葫芦在想象的雨中颤抖
 
*贵州高考分数远低于湖南,引发高考移民现象。
 
 
7
 
早晨。药市飘着药香
我坐在“百草药店”门口
人群往来。车辆停靠又开去
整个假期里我只认出一个胖女人
 
那时摩阿,对面相逢应不识
就像我不认识陈皮或枳壳
胖大海或决明子
 
摩阿到来就像一块红砖
坐在一麻袋红花里
从新疆辗转来到湖南
红糖渗进宁夏枸杞
吸铁倒贴砝码下
打过硫磺的湖北麦冬沙沙作响
 
她远远喊我,从马路对面过来
走近我才认出这个“同桌的你”
变成“母亲和妻子”
一脸憨笑,依然透着羞涩
 
 
8
 
他生来矮小,潜心学艺
三年下来学得一手好木工活
当身子随着刨子在马凳前奔突
刨花渐渐淹没堂屋的简陋
 
石楠下响起炮竹声
笼箱起伏,后头跟着红盖头新娘
我记得窗纸上手指粘着口水撮开的小洞
木头的燕尾榫卯合成形
 
那时他敏捷,快乐,笑口常开
摩阿来到村里。他开始学习新手艺:耍蛇
去城市广场,坐在木头堆起的金字塔尖:耍蛇
 
他脸色凝重,表情神秘,引来围观者众
金字塔崩塌那一天,我想起,他开着手扶拖拉机
颠簸在山阴道上,拖箱里是摇晃的家具和瞌睡的妻子
 
 
9
 
你深夜切着桔梗
嗤嗤声让我夜半醒来
窗口垂着半轮月亮
 
摩阿许了你什么
你上广州,下湖北
扛着一箱镜片。睡上下铺
坐夜行火车。累了在过道沉沉睡去
 
你对小五金的坚守
终于迎来盛宴
这个迅速扩大边界的城市
所有锤子都成了你的钉子的用户
 
又盘下商铺。买几个。相当于
几只大狮子每日早晨哗的一声张开大嘴
吞食万物,消化后源源不断
为你的便便大腹输送营养
 
此刻一个歌厅女子走了他坐门口看着落日发呆
 
 
10
 
少时打疫苗,胳膊留下三颗豆子印
摩阿打针,不必摞衣袖
什么药会让人如此燥热、灵敏
 
祖国各地倒闭的棉纺厂、服装厂
堆积的布料、衣服,手套或毛巾
无不成为猎物。你们如此好胃口
我想起八十年代去江北,纺织厂的流水线上
 
一个戴白帽的姑娘,她有一双大眼睛
羞怯,胆小,又保持着猫的警觉
夜晚我们坐在电杆下,天上繁星密集
手不自主地沿着她的大腿摸索
 
她轻轻按住,帮我赶蚊子。多年以后
那里窗户失去玻璃,机器生锈。茅草簌簌作响
 
 
11
 
拇指轻轻一按
离心机启动
黑色液体从旁边出口
哗哗地流出
 
再一按。转动停止
像一个短跑选手到终点摇晃几下
或像高铁纺线中露出
白雪的原野
 
我们一起铲出机体里的晶体
她因为用力露出牙齿雪白
我的双臂一甩
急转身拉伤了腰
 
瘫坐在地,两手支着
那时摩阿不在场
她靠着墙对我不无嘲讽笑着
可当我挣扎着起身
她急忙搀扶,手臂传来世界另一极的电流
 
 
12
 
手捻着滴管
往锥形烧瓶滴入一点溶液
摇动。然后放在酒精灯的火焰上
 
咕咕如一个孩子吞母乳
小小的喉咙起伏
在地上摇摇晃晃
转眼健步如飞
 
那时实验室的大门没有开放
摩阿正在路上
冷却的烧瓶,析出晶体
我知道它的分子结构
 
瓦格纳博士烧瓶里的高纯人儿
最终奔向大海的贝壳船上
我依然在观看:鼓泡:咕咕如鹧鸪
 
 
13
 
他撩开蚊帐
笑眯眯站我面前
“这么美好的月夜
怎么能把时光浪费在床上”
 
满脸青春痘暗红
一下班就在窗前对镜
卷卷的头发,苗条的身材
一副花花公子派头
 
他比我拥有更多美好时光
晚他很久我才明白
奔龙公园,一个姑娘坐身边
月光中湖水闪光,水杉战栗,多么美妙
 
“怎么能把时光浪费在床上”
摩阿,它越到时光深处越像雷鸣
 
 
14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挡风玻璃犁开三二零国道层层树影
薄雾笼罩江西一望无际的菜花
 
东风牌大卡车
在屯溪的陡坡上轰鸣
铁晚哥嘴里叼着一支烟
 
溧阳的夹竹桃红白相间
一群衣着暴露的姑娘在路边招手
我们进入小饭店
 
夜幕降临,春野闪烁
他嘴巴一抹消失在犁沟。摩阿微笑
我上厕所看见厨房砧板上
 
月光照着一只开膛的鸡
两脚朝天。窗外水杉微微颤抖
 
 
15
 
狮子关久了,打开笼门,是否还能
奔向森林对着天空昂首发出一声猛兽吼
 
在威海,一个靠海的野生动物园,空气
带着淡淡的盐腥味。我看见老虎、狮子
 
像病了一样,终日瞌睡,完全不能
在我心中激起半点恐惧或敬畏
 
蛇缠满枯树。这东西,它们不吐信子都让我
暗暗胆寒,它当是摩阿古老的宗亲
 
太初它引诱夏娃吃树上的红苹果
不发生那一幕后来牛顿可能不会发现
 
万有引力定律,不会有埃及城突然在夜晚
屠杀新生儿,不会有世界大战之后的《荒原》
 
嗬,我的朋友吕德安写陶弟在山上建房
始终有一条蛇在溪里游弋:摩阿的小姨妈?
 
 
16
 
初夏,野蔷薇花开满小路边
新长出的嫩枝有着淡褐色的叶芽
他摘一枝,剥去绿皮,递给我
 
嘴里微甜。舌头懂得了鲜嫩
我们一起在田野上奔跑
天空布满一望无边的鱼鳞云
 
蔷薇谢了又开。鲜嫩的滋味不再
当他送来玫瑰花,彩纸包裹,丝带扎着
我笑纳却不知背后站着摩阿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老练持重
我只当是那蔷薇的绿皮经历了霜冻
我们坐一起闲聊看上去像当年一样野阔天低
 
叶子脱光刺赤裸。我发现自己流血
一抬头看见他与摩阿一路走远,有说有笑
 
 
17
 
蛇有蛇路,你有你的道
各人有一根露水草
摩阿走的是分路碑指示的哪一条
 
我去小十字背后的巷子提货
你跟后面,像大革命时期的特务
终有一次被我偶然回头发现
你一脸不自然的笑容,似花非花
 
摩阿总是远远走在前面
当你看见雪地上一线鸿爪印
大雁早已飞得无影无踪
 
当露水草化作金腰带
你不再是你,你眼里马也非马
露水草上的脚印在太阳下化为无形
 
                                              
18
 
夜半响起敲门声。我在读着
吉尔伯特的《被遗忘的巴黎旅馆》
“金斯堡有一天下午来到我屋子里
说他准备放弃诗歌”
 
我没打算放弃。咚咚咚。那么晚
我喊谁啊,没人啃声。那时年轻胆大
半夜不怕鬼敲门。啊呀,她跳起来
吊住我的脖子。我的爱人
 
摩阿四处制造恐慌
她坐夜班火车来查岗
山冈下旷野一望无际地开花
 
波浪舔着沙滩。久旱的沙滩淹没海水里
 
 
19
 
电视机一天到晚黑着屏
就像一个人黑着脸
并无不快,就是孩子正在隔壁房间
写作业。书包压驼了她的背
 
就是看穿太多嘴脸
电视剧的表演
没有词与物的精确因应
就是手机上不断刷屏:操场埋尸或
某个商业明星在明州陷入丑闻
 
街道上没有相遇而谈
夜市上也不再有怪脖子郎酒言欢
鹧鸪在草地上滚打
公园小径走来“纳粹先生”,不是摩阿
 
我想起追看《北京人在纽约》的时光
手里抱着孩子,旁边工人挤挤一屋
看完稀拉伸着懒腰。千万里我们追寻着明月
 
 
20
 
他气冲冲跑上七楼,指着我
“你给我滚出去!”楼道昏暗
我走到门口解释。他一挥手
一阵咚咚消失黑暗中
 
不久我看见他的客厅坐满了人
摩阿也在。他们看不见。我看得清楚
楼下包租婆头顶塑料环,双手叉腰
那是香港的电影里的场景
 
我不想去查那个“搅水女人”的究竟
也不看他在商贸城的宣传栏假笑
摩阿之痒又上身。我得忍受
 
我离开那座城市,不因舞水不言
我还时常想念河边小松林升起弯月
 

21
 
九十年代列车向西。表哥和我
坐在车厢里,一路说着童年
在外婆家门前掏鸟蛋的故事
 
车轮的轰鸣仿佛不存在
像两节车厢,我们在某个站点
拴一起,挂钩开始摩擦,不能松开
 
高速运行中分开意味着跟着
就是一声轰隆。呜——
列车长鸣,从我心底发出
 
刹车不能,仿佛要等到燃油耗尽
那时摩阿坐在火车头的驾驶座上
两边的夹竹桃和黄杨木一路呼呼作响
 
 
22
 
“鬼捉起!”,父亲常常这样骂我
当我不小心弄翻碗柜上的酒壶
蹲在黄昏的屋角烧火
或在塘边不断地甩着瓦片
看水面上的凌波微步
 
乌鸦哇的一声
河里的水草。山间的磷火
我知道世上本无露丝鬼、坛鬼子
但我知道摩阿在我们中间
 
表哥和我争吵,他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凯里,当工地上挖掘机挖斗停在雨中
我们站在窗前眼睁睁望着
 
好吧。我去让鬼推磨。从钢丝上归来
夜深了。床前明月光。没有“鬼捉起”的吼声
 
 
23
 
还真不能抗拒摩阿的怂恿
跟着摩阿走的人,都在开疆拓土
你看,当拍卖槌一槌定音
鲜花和镜头蜂拥而上
 
在襄樊,十几年前那个夜晚
没有人留意天上的繁星
满布江汉平原的天空
那一夜,那个地方,她就是明星
 
当一辆奥迪停靠古城酒店
立即有人像服务生上去拉开车门
一只手为她搭起一个凉棚
 
没人发现她身上正在发生变化
我太靠近她,发觉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时她就是摩阿小姐
 
 
24
 
一块十字街口的地
迎着两面饱满的人气和车流
一排银杏的心形叶子葱茏
空中电缆微微下坠
 
包子铺老板蒸汽中探出微笑
三楼阳台的母亲含着牙刷
目送背着书包的孩子消失在街角
自行车铃铛一声脆响
 
谁也不知道早晨的宁静
会被一头怪兽打破
它的巨爪和吼声:砖头落地,灰尘腾空
摩阿,梁柱在吱吱作响
 
而她像个牛市上的里手
一眼看出那块地
就像怀着一肚子牛犊的母牛
然后想象那生产的时刻:一头,两头,三头……
 
 
25
 
五月端午。清水江在赛龙舟
无数桨叶齐刷刷划进水里
伴随着阵阵吼声和鼓点
 
我们坐在会议室开启竞价
标的是窗外那一块推平的土地
正在升起的房子和它们的若干附属
 
没有吼声。没有鼓点。空气仿佛凝固
数字不断攀升犹如船只破浪向前
当他叫出我们连续几夜划定的底线
 
对方双手一摊,笑着说,“恭喜你们”
惊诧间我看见他的脑门突突冒汗
签字的手微微颤抖。纸上条款如浪谷
 
一只龙舟停立惊涛中。很久以后
我还在为他的摩阿式赌局喘息不已
 
 
26
 
清明前他带我去山上吃社饭
花生米火腿肠的红
青蒿的绿、香米的白
 
松树下,旧坟前,我们斗地主
旁边小女生裙角扬起
那时何曾想他和死亡有什么关系
 
他的妻子约我在一条小巷见面
她说不知道他中了什么邪啊
我说“我也不知道”
其时他在歌舞团宿舍春睡未起
 
摩阿,他为什么老争当地主
一副牌散在桌子上。槐花落满山坡
一块小小土地的永恒地主
 
 
27
 
四个脚合伙,撑起方桌之名
桌上热气腾腾的火锅
就像我们的事业
 
像那月下老人,摩阿撮合我们
又令我们像四个脚相互猜疑
桌子整夜不断发出摇摆声
 
不是地面不平带来倾斜。塞上瓦片
止不住桌上汤水倒出或酒杯滚落
四匹马朝四个不同方向拉车
 
一个脚断裂并没有因为断裂声
稍有消停。更剧烈的摇摆
桌上一阵哗啦后空无一物
 
黑棺木镇静?灵柩前方桌终于沉默
喊礼人发出哀音。一群鸟雀掠过头顶
 
 
28
 
两只乳房在涂油的胸脯上推着
你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一只手伸出来,被退回去
 
隔壁包房,并没有摩阿
摩阿在扁桃树下转身离去
一块招牌被闪烁的霓虹包裹
 
到了此地你还可以深入
只要掏出内部景点的门票
门砰一声关上一屋空虚
 
不过海浪一浪推着一浪
所有投海的东西都被大海退回
沙子和海水交织人类遗迹
 
泡沫嘶嘶,转瞬即逝。那时
摩阿回到摩阿的地方
 
 
29
 
他不看我,低头看文件,听着
让我不知道该说下去
还是立刻打住
 
他拎着公文包走在外省的街道上
仍让人一眼看出是个大人物
大部分时候他如坐舰艇
行驶在浪花中
 
坐主席台上发言他口若悬河
谈话时他让妻子到隔壁房间去织毛衣
从演员们的合照出来
镜前洗脸,卸不下妆
当身边人谈论走廊尽头
摇曳的美臀,他只斜睨一眼
 
满城传言他失踪他却在元旦
向我们寄来空白明信片
他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市长
摩阿的房子里一个临时房客
 
 
30
 
摩阿之笔,将我南去之地
描绘为理想国
窗外故国河山迅速远去
 
小货车在陡坡上空转、冒烟
一只气球在鼓胀的腮帮前长大
在枣树或洋槐刺上啪一声
 
气喘吁吁。一个人站在黑暗中打电话
一个又一个。给世界送去节日之光
自己却慢慢陷入光的围困
 
沥青闪亮。看似道路都已通畅。看似我
又变得无所不能驾车飞飙在西二环
新建的预拌混凝土厂搅拌机轰鸣
 
 
31
 
酒里步履摇晃,歌飚到九霄云外
我们又一起坐在夜宵摊上
啤酒瓶滚动发出碰撞声
座上小鸟叽喳,个个是玛加蕾特
 
他说“把那个小妮子给我弄来”
我就说“喂”。那个玛加蕾特
跑过来,吊住他的脖子
 
我们顺利签约。有了生前及时行乐
充足的底气,管它死后洪水滔天
可他乐极生悲,载着玛加蕾特夜游
撞上迎面开来的大货车
 
我也真是摩阿附体。匆匆赶到医院
他已运去太平间,从白床单下
朝我伸出的双脚,指着空无
 
 
32
 
夜行火车。车厢连接处
巨大的哐当声不能阻止眼皮下沉
一只只脚掠过头顶
车票上“无座”两字
钢印打在骨头上
 
摩阿在站台上转悠
消失在夜色中
云贵高原灯火稀疏,山影恍惚
不断有桥梁在脚下发出震动
早上窗外河流像蟒蛇闪光
 
下车后人群堆积很快散开
奔向各自的某个空间某一个位置
当我十七楼的转椅
有一天突然停止转动
一个从脚手架上掉下的名字来到案头
 
当我认识这个名字
它对应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坐夜行火车从湖南来到河池
魂兮归去兮他一盒骨灰回到故里
 
 
33
 
喇叭大放悲声,哭得肝肠寸断
听上去比孝子更悲伤动情
 
我想起爷爷去世那天黄昏
田野边燃起缟铺和大包
 
一个道士甩着米粒,念念有词
然后抬起他的长袖,闭着眼睛看
 
他测阴阳。菊芳大伯去里屋问
一脸谦恭的笑进去,一脸沉重出来
 
那时我胆小,羞怯,没见过世面
不知何时摩阿混在人群中间
 
耍龙的竹竿上坐着逝者咪咪笑的女婿
哭灵的女人像雾像雨又像风
 
她哭完去账房结账,提着小挎包
脸上厚厚的妆粉裂开,露出丝丝缝
 
 
34
 
刻碑之日。炮竹响起之前
锤子和凿子失去节奏
一个女人叉腰站立
指着“孝男”旁边的空白位置
 
孝男在云南。摩阿是
不在现场的导演
老父亲的手指在空中颤抖
并不能阻止这一场命名大战
 
我知道那个正名为“妻子”的女人
从来没有在这一片土地露面
而这个沦为前妻的女人
根系发达,挟着“正义”之名
 
炮竹响起。浓烟升腾。她的名字
赫然出现在墓碑上,冠以“孝媳”
 
 
35
 
子弹头飞向旷野
隧道发出轰鸣
峡谷上桥梁微微震动
大河顿作舞者向后一甩的白飘带
 
一个人群中走散的孩子
踉踉跄跄赶往进站口
没有身份证,人脸无法识别
高铁上焦灼的亲人已过万重山
 
他没有荷蒙库路斯*的飞行本领
摩阿小表叔也不给捷径
他绕过半个城市来到站台
黄昏,冷雨打落银杏叶一地
 
我仿佛看见自己的幼年
高铁启动。我喊他没有回应
 
*歌德《浮士德》中瓦格纳博士在实验室提纯的精神人儿。
 
 
36
 
一只蝴蝶在落地窗玻璃上扑腾
他没看见,或者视而不见
在一片通开的铺面,他一只手挥舞
 
摩阿站一旁笑。他不明其意
我也笑了,他问我笑什么
我欲言又止。那只蝴蝶在扑腾
 
一年以后前面坪场升起气球、拱门
他戴着精致小礼花,频频向来宾致意
摩阿和蝴蝶,不知去向
 
他开车上环线,从凤凰奔向铜仁
蝴蝶翩翩转眼一场大雨、一片空茫
追债电话把他追进蝶翅的叹息里
 
 
37
 
他在异地一座风情酒店
给“微雨燕双飞”
增添一个赤裸的主语
或以红木书台上雕刻的龙的图腾
交换龙的翅膀拓开的空间
 
他开疆拓土,登上宣传栏、财富榜
昨日头条,想象假以时日在屋顶
迎接直升飞机轰隆降落
 
德宏州陇川大草原天低野阔的奔马
想象的风筝绷断
是夜大雨,漫长的泥泞中
 
小龙骨在鞋底下,咔嚓一声
 
 
38
 
水泥和钢筋。构筑的毛坯耸立空中
底层长出一个多人深的茅草
没有虫鸣。只有我一个人的鞋底
摩擦沙子的嗤嗤声
 
也许还有巨人的垮塌声
就像那个孩子喜欢的奥特曼
缓缓倒下,无比悲壮,可他们
只是早年看起来像这个时代的英雄
 
如今总是“你拨打的电话无法接通”
在高铁站的进站口混过人行通道
再不能在头顶舱享受美丽空姐送来午餐
 
过去红毯上的人群中,站着摩阿
笑吟吟,像众多祝贺者中的一个
此刻深秋风中枯草一片簌簌声
 
 
39
 
“湘春里”刻在牌坊上
绿字配着石头天然的麻灰
两边摆开嵌着木格窗的房子
 
转眼拆成空白
长出银杏、石楠、小草
升起宏伟的复地花园
只有街口一栋旧房孤零零
 
窗户没有玻璃如空眼窝
屋顶红旗垂在雨水里
门上横竖钉着木条再没有
灯笼和窗花像一块吃剩的孤棋
或一场摩阿式残局
 
江风浩荡。没有人问
“风还在门里吗?”*
我想起《荒原》中的“对弈”
不再有“噢噢噢噢那莎士比亚式的破烂”
不再有“明天见,太太,明天见,明天见”
 
*引自英国诗人艾略特长诗《荒原》。
 

40
 
他夜里挖坑
摩阿站在旁边
 
他拖着一把砍刀冲进办公室
我拿起桌上的烟灰缸
劝解的人群占满空隙
摩阿悄然离去
 
之前他前呼后拥嘴如蜜
何时伸出黄蜂之针
一封信将我投进他者集中营
 
摩阿是他者。是,也不是
“入门铁栓响,长夜噩梦中”*
一盆水兜头浇下
那时我发觉浑身火焰熊熊
 
火焰里柴堆响起垮塌声
一种缓慢坚定的声音开启石门
那幽深给溽暑的人间送来清凉油
 
*引自拙作《狱中杂记》。
 
41
 
枝形灯下酒杯咚一声
书记和煤老板几乎同声喊
小姨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大圆桌缓缓转动无声
桌上鲜花暗香氤氲
“人面桃花相映红”
从小火锅夹起穿山甲的薄片
 
铁门哐当一声。推进来一个人
傍晚他趴在风场的围墙上
像一堆稀泥缓缓下坠
 
这里没有小姨子,摩阿。一只脖子
在柳州是如何变成机器人
在英山少管所一张嘴缝起来只留
两厘米是如何发出北风的呜呜
 
铁链哗的一声我听出这个世界的大动静
 
 
42
 
他大部分时间躺在铺板上
整个人就像耷拉的阴囊
 
他们取笑他睡一个女人三年
不知道那个女人生过孩子
 
一片笑声中我看见三张稚嫩的脸
在原告席上神色凝重、悲伤
 
你不要再抱怨她顾娘家了
你不要再烦扰一个逝者的灵魂
 
当她拿出你从矿山偷来炸鱼的雷管
你居然在她的裸体上捅了十三刀
 
十三刀。我说你是着了魔啊
那应该不是摩阿。他陷入沉默
 
我却忽然感觉一阵恐惧,可他
没有对我动手。开始去风场散步
 
每一步都是忏悔录的一个词
他的脸上的阴沉渐渐消退
 
 
43
 
我原来还真不知道
每个城市的边缘都有一座
看守所:没有月光的夜空下
内里明晃晃像个炉膛
 
炼狱或烧红的油锅
少不了嗞嗞声
多种多样的声音形象
一条鱼进入油锅是宿命
人生的顿挫哪能任摩阿之笔任性
 
风子二审下来以后
上了脚镣:一阵麻雀临死的颤栗
再昂起雄鹰之头,终是
羽毛左支右绌
 
下半夜他在我的身边咕哝
伴随着轻微的嗞嗞声
他一边打飞机,一边抱怨妻子
“我想搞你,你却说累
第二天就来到了这里”
 
喉咙里声音像砂纸
喷涌。烟花遇冷
 
 
44
 
老鼠日夜打洞。摩阿是如何
让他慢慢说服自己
违背和兄弟的口头约定
对舅表的隐蔽工程以虚假算计
 
用谎言回填真相
耗尽一枝血脉延续的红
虚土上砌墙,刷油漆,立牌坊
 
给女人买特斯拉,每天开奔驰
碾着春树上飘落的果实
自以为随时可以收回
巨大的人心成本
 
老鼠洞终被发现
猫在洞口日夜值守
一阵仓皇的逃窜之后
唧唧声是怎样穿透他午夜的梦境
 
 
45
 
我记得当初他奔向雨中
给田野上的姐姐送去斗笠
自己手搭凉蓬跑回来
 
人说“世上除了郎舅无好亲”
摩阿,有了光泽的家具是如何
化作烈焰巨大胃口的食料
 
姐姐是如何在算珠声中
丧失带着温度的心跳节奏
血液亮红渐渐瘀黑
 
昨夜他朝姐夫的洋房扔进
两颗燃烧弹。燃烧弹和斗笠
犹如南半球和北半球
 
摩阿,它们如何来到同一只手里
消防车呜呜到来救出一片废墟
 
 
46
 
古老的摩阿。该隐在田野上
杀死亚伯,那里的草尖
至今在早晨的露珠上显现血红
索多玛城大火熊熊
那罗得的妻子依然回望
死海南端的山脉耸立起盐柱
林中别墅窗前迈克望着远方的湖面
一声枪响。弗雷多倒在船里
 
在东方,曹植赋七步诗,从朝歌出来
低着头,眼里是怎样的悲伤和绝望
玄肃之争又让多少枝叶
卷入秋风的瑟瑟
 
当年我追随爷爷上山采药
一条蛇朝我追来
我以为我已经成功逃脱
我以为它早消失在溪水的潺潺中
 
 
47
 
他坐在酉水河岸上垂钓
一个嘴唇鲜艳的姑娘
从后面摸他开始发白的胡须
 
这是他上会刊封面的第二天
他说摩阿是对的:放几个小钱
小小钓饵说不定钓来大鱼
 
谁是真正的垂钓者
摩阿笑得一脸的诡异
突然间水面翻出大浪
 
并非大鱼。死神钓走了他
他尚未进火的别墅上空的氢气球
就像飘向虚空的钓丝上的钓饵
 

 
48
 
一个带点鬼气的语言符号
长着不同的面孔,古老而年轻
 
谁又见过?和那人扶肩搭背
貌似兄弟的那一个?或在枕头边吹风
全身赤裸、胸脯雪白的一夜情姑娘
 
当我走在琅东的椰子林,忽然念及
玉人何处教吹箫?只要灯光闪烁
古典诗句有了现代的所指
 
莫非摩阿也骑牛横笛,悠然越过
北京大道,一路上可遭电子拍照
交警拦截?凉风中三角梅摇曳
 
古老而年轻。躺上樱花水浴城的水床
流水中一对乳房缓缓靠近,摇荡
 
 
49
 
木头合伙烧火
仿佛一个三角形建筑
正在喷涂金碧辉煌
摩阿制造的一个幻象
如此轻易地迷惑了我们
 
短暂的呼呼声
然后是吱吱声
渐渐出现不断的垮塌声
——它仿佛永远在别处
不同于我们这里的“呼呼”
 
未干透的枝干在火舌下
青色迅速变黑
水珠冒出最后的晶莹
倒在灰烬里如骸骨
冒烟,与火葬场的烟并无两样
 
一个人坐在晚境的门前
有一种幸存者的喜悦
日落时分西天晚云如画
微风送来后山苔藓和蛙皮的湿凉
 
 
50
 
傍晚走进和平巷
围墙上的苔绿
让我的散步停顿
顶上裂缝长出一棵小勾树
 
当初这围墙砌筑之时
上面一定站满了人
多少年我们争相往高处攀登
如今谁在高处的风光中
 
振振有词抽走梯子
暗练穿墙术直达目的
摩阿走了才认清摩阿
揽镜自照我不一定就看清自己
 
一缕夕光越过屋顶照来
小勾树的叶脉透亮如静脉
 
 
51
 
山体坍塌要经过反复的大雨
老房子迅速倒下
必须进行定点爆破
如此平常的一个下午
身体不说塌就塌了
 
在湘雅抢救室
仪表台指示灯闪烁
叮叮声不绝于耳如前线指挥部
作为一块阵地我开始下沉
再说不出心底冒出的这个比喻
 
泥石流。废墟
重新练习拿筷子、走路
重新学习“做人”
字写得像小学生
引来病友哄堂大笑
护士板起脸说你们严肃点
 
笑了之后就像嚼出生命的苦涩
这是一场对摩阿的清算
以我的身体为账目
那么多年作为一个丈夫欠妻子的
作为一个父亲欠孩子的
作为一个人欠四季美景的
 
 
52
 
傍晚在烈士公园的小径
我围着年嘉湖兜圈
影子在前面,慢慢转到后面
人影重合,摩阿在哪
 
看不见影子就像看不见你自己
那时摩阿尽情表演
做你的枕边人吹着东西南北风
或者掌控着你昼夜不停的算盘的节奏
 
夕阳西沉,落光叶子的水杉
露出鸟巢。空中白鹭的翅膀闪耀
过街地道一个残疾人弹吉他、唱流行歌
 
芙蓉路上一辆奔驰的劳斯莱斯
载着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53
 
一只蚂蚱停在故土路边
它见我到来迅速起跳
消失在荒草地中
 
这里曾经长满萱草
我在它五月的绿苗下扯出半夏
嫩茎一半绿,一半白
 
纷飞蝴蝶。盘旋苍蝇
安静和喧闹。是非曲直
稀粥沉静也有分明的嶙峋
 
现在院坝车辙凌乱,芜杂
飞来的扁担无端终止
一场房屋奠基仪式的香火
 
一群熟悉的陌生人呆立
眼神模糊不是蚂蚱看不清半夏
大地上的流亡者,不只一个摩阿
 
 
54
 
广场上呼拉圈旋转
配合着中央身体的节律
摩阿走遍世界
发展很多圈子
就像呼拉圈,围绕一个
不存在的身体旋转
 
五彩塑料圈
微信朋友圈
头戴缪斯女神赐予花冠的诗歌圈
一个诗人凭着灿烂的诗篇钻进去
站立不动
不动就是反动
呼拉圈随时可能掉落
 
他被永远赶出最高文学院的大门
那一夜北京细雨
他徘徊街头
从烧烤摊观看一生
铁签串起的羊肉嗞嗞冒烟
 
 
55
 
摩阿和魔法
本是一家
眨眼间一个钢圈套入另一个钢圈
一条长长的锚链制住
风暴中的大船
 
一块土地聚拢的圈子
一台机器聚集的圈子
一把高高的椅子引来的圈子
一个市场的摊位召唤而来的无数圈子
一个个诗歌奖的圈子
 
串起来,不是人之链*
 
*爱尔兰诗人谢默斯·希尼一首诗的名字。
 
 
56
 
摩阿自带马赛克
摩阿站在人群中间
你却无法辨认
 
母亲说,后院大火之后
那个人就买了一把猎枪藏在家
那个人就再不敢正眼看她
 
我知道世上有许多消失的真相
像一根针掉进火灾的废墟
无影无踪,可它存在
 
那个美丽的前女主播租期已满
交回我们的房子,干净整洁
妻子特别夸奖了她
 
不久我们搞卫生发现
沙发侧面烟蒂烧出的细洞
床背面一堆纸上发黄的做爱遗迹
 
 
57
 
摩阿无处不在
没有确定的形象
妓女和官员
可以做它的形象代言
甚至包工头、地产商、农民工
或者战士、演员
假装的乞丐和隐藏的杀手
 
唯有孩子不能
孩子眼里蔷薇没有隐喻
孩子看见的绿是新柳的绿、菖蒲的绿
孩子嘴里的语言是诗的语言
 
多年前一个夏夜
老三二零国道上
前方广本尾灯闪烁
我心里涌起巨大的渴望
摩阿助力。当我开着奥迪
奔驰在长沙和河池之间
我又开始神往宝马的推背感
 
现在宝马GT535在车库蒙尘
现在我追寻无意义的语言涌现
无法再为摩阿形象代言
就像幼儿园的孩子
 
 
58
 
 
芙蓉路积雪闪光转眼间
从高高的树枝坠下
 
摩阿,下关城花篮簇拥
红地毯一路铺上台阶又如何
闪光灯点燃的脸转眼熄灭
铁门砰的一声
 
摩阿,他积累多少财富
就花去了多少积蓄
作为朋友再担不起朋友之名
与兄弟相见无语目光躲闪
瓦檐上水花都冻成冰凌
 
一夜白头不单是麓山顶上的树冠
 
一团雪打在我的头顶上
 
 
59
 
一片枯萎的芦苇
高高低低的方块积木
叠加在一个平面
一座摩阿之城
 
暮晚更小的方块亮起
加深逆光中的阴影
阴影里强光依然“魅力四射”
那是在解放路,离我已远
 
“亚特兰蒂斯”入夜闪烁*
四十二层楼道里端着手的姑娘
含着不明所以的笑容
谁能和她进行柏拉图式的对话
 
我在纸上堆积木,如何呈现
载过贾谊和杜甫的湘江,是个难题

*解放路酒吧名。
*亚特兰蒂斯位于欧洲到直布罗陀海峡附近的大西洋之岛,传说的拥有高度文明发展的古老大陆、国家或城邦之名。最早的描述出现于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著作《对话录》,据称其在公元前一万年被史前大洪水毁灭。近年国内酒店和小区大量采用西洋名称命名。
 
 
60
 
栗雨工业园一家土菜馆
展示柜陈列着
攸县的田野记忆
 
鸭腿的截面露出酱紫
过去的山路点缀蓼红
竹林中农人的质朴已模糊
坛子肉味道如此明确
 
摩阿,这儿不全是流水线和叉车的天下
摩阿,株洲大道并不比皇图岭和大桥乡之间
曲折的记忆之路更宽敞
只是领我去攸县的钱海飞
怎么就离了吴一萍
 
她总笑吟吟,从厨房端出新上市的湖藕
或从酒埠江带回的寒菌
让我们把棋盘暂时挪开一会儿
 
 
61
 
花岗石台阶闪光
她叮叮叮走上歇台
突然趴在墙角莫名哭泣
 
落地窗配上淡蓝色窗帘
并没有带来理想的宁静
壁橱里射灯照着古画瓷瓶
 
窗外紫薇的表演已散场
湘江清澈但江风裹着潇潇寒意
麓山的曲线独自起伏
 
摩阿,她可是陷入富足的匮乏
摩阿,我有深秋饱食之后的困倦
夜市上的清欢剩下不再滚动的空酒瓶
 
 
62
 
摩阿先生深谙隐喻之道
擅作锦上添花文章
从不发声。是发言人的麦克风
 
是一种附着物如同绳子
附着辘轳一道又一道
 
庄子坐在井边,不用辘轳
我们坐在房间里,现在用饮水机
丢了井中那张动人的脸
 
那一片小小蓝天的明媚
 
 
63
 
图书馆门前
两个女子在焚书
画面上火焰寂静
大白天烧出一小片黑
 
每本书都是一座折叠的房子
词语在里面酣睡
灵魂的房间高朋满座
摩阿不敢进身
 
远古下令焚书的人早作古
比那古人更古老的摩阿
依然健旺,无处不在
 
我想起爷爷去世那个傍晚
田野边燃起缟铺和大包
“上奉……”的字样
以及落款人的名字
在火焰里变形
 
像一张悲伤的脸
 
 
64
 
主席台搭建之前,他就围着我转悠
摩阿没那么讨厌,静静站在局外
苍蝇也不会围着一个座次嗡鸣
——没有气味,没有味道
 
我没有研究过座位牌的排列规则
在政治人物的合照中,也只能
约略看出一二。一个非政治的仪式
座位牌的次序搅得我心神不宁
 
昨天和上官南华去拜祭张枣
金陵墓园:一个开放宏大的主席台
我们四处寻找,没找到张枣所在位置
艳阳天忽然几滴雨穿过香樟林
 
摩阿不来这里。在河池围着我转的嗡嗡
早已消失。黄昏墓园响起蝉鸣
 
 
65
 
又是清明。从姑妈墓地归来
这是头一回:以前只去老家的坟山
一次次读着那部散乱的家谱
 
太久远的名字,总记不住
尽管父亲每年都对我们讲一遍
我们锄掉爷爷和奶奶坟头的杂草
 
还有一个九老爹,说是如果没有他
一大家不会如此兴旺。鞭炮炸响
浓烟攀上伞形松柏,消散在马尾松林
 
只有今天我感觉万念俱空
不时会想起姑妈,几个月前还坐在
我家沙发上,现在长眠金盆岭
 
网上在刷《悟空》。那孩子站在电影院
一脸茫然。摩阿先生可懂悟空?
 
 
66
 
湖边闲坐。顺手推开一块石头
隐藏的虫子和蚂蚁一片仓皇
 
手机上操场埋尸案正在刷屏。我想起
当代一串长长的名字:佘祥林,聂树斌
 
赵作海……正义迟到最终没有缺席
摩阿先生似乎不怕“必然”
 
可害怕“偶然”吗?像眼下
奔走半天没走远的蚂蚁和虫子
 
不断埋土,覆草。摩阿是如何怂恿人
甚至不惜掩埋一脉相承的血红
 
那么多年过去迈克还是进了忏悔室*
掩面哭泣:湖上那一声枪响挥之不去
 
他长眠西西里岛。五十年后又是谁
坐在这块草地上,看白鹭飞向麓山寺
 
*美国电影《教父》中人物。
 
 
67
 
开福寺大悲殿。我双手合十跪下
不祈求菩萨保佑发财
只礼佛。大钟当的一声
 
钟声在大殿内萦绕
隐隐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摩阿大约从来没有时间的焦虑
 
当西西里岛钟声急促,大街小巷
搜寻着维多·安东里尼
那个运柴火的岛民从容经过扛枪的人
 
摩阿不在大殿内。那些亏心的人
也不会跪在蒲团前。他们在肉蒲团上
修炼今生的法门,不管往生的路径
 
我记得十几年前在不二门的寺庙求签
也是大钟当的一声,透过山林的簌簌和鸟声
 
 
68
 
溽暑忽然大雨。大殿檐口
垂挂水晶链子,我仰头望着
神龛里鲜花供果绚烂,烛光摇曳
一片诵经声。安魂的合唱
 
不用看,此时摩阿定然不在
纵然人影合一摩阿也无处隐身
繁华闹哄哄大长沙何处是净土
你和我都看见芭蕉上水珠晶莹
 
多久没淋雨了?雨水中走过树荫
观音菩萨汉白玉雕像前的小桥
开福寺大门和黄兴路斑马线
仿佛走过一生尘埃落定的尘世
 
荷叶边一般的檐口垂挂水晶链子
我们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亲历的奇迹
 
 
69
 
夜色中乐和城
灯火通明像炉膛
悠闲的男女。缤纷的时装
门口一股冷气嗖的冲出
 
翻山越岭。步行多久才见地铁口
扶梯上你面对我站着
背对人群。那时我眼里也只有你
摩阿站面前。我也看不见
昏昏欲睡到了站
 
出站是中年。沿江一带高楼闪烁
国金,万达,保利国际
它们占领鸟道。幕墙画面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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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士德到了古典的瓦尔吉普斯之夜
 
 
                     2019.1-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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