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10首)

◎梁雪波



林昭,1963

她用发卡刺破手指。
她为时代而痛,一颗被拷打的黑暗的胃
囹圄中,她有不屈的舌尖

“我要吃呀,妈妈!”——
这牛肉羊肉鳜鱼鲫鱼青鱼红烧蹄膀
这年糕春卷蛋糕酥糖花生糖开口笑
还有蜂蜜蛋饺香肠香肚苹果香蕉……
桃,要无锡水蜜桃
她反复念叨:来一锅
猪头、猪尾巴!猪尾巴!猪头!猪头!

她不惜鲜血,写下五十六种美食
在疯狂的刀口之上
在催缴子弹费的声音把母亲击倒之前

2011.4.6


那年夏天的绿皮自行车

那年,一辆绿皮自行车滑过打麦场
年少的我像摇摆的柳枝
费劲地平衡着一个滚动的夏天

父亲的手多么威严啊,能移来乌云
我的惊慌加剧着他的不满
只好用泪水向天空一次次地撒娇

我不知道远方有隆隆的雷鸣,驱动着
一个铁的广场
无数蚂蚁似的人们在四散奔逃

我不知道一辆绿皮自行车正被碾碎
被血卡住齿轮,被大地收去体温
在变形的瞳孔里,我不知道它曾经驶过

有一辆绿皮自行车失踪了,那年夏天
它承载过,按响了一个时代的铃声
那青涩的链条至今仍啮着我的骨头艰难转动
 
2011.6.3


小妓女

“男人不就是来日的吗?”
她说,用不易察觉的外省口音
她的笑让我感到一丝难堪

她抓紧时间,脱衣,吹箫,戴套
像辛勤的园丁
她夸我的皮肤白,犹如一亩好田

在昏暗的出租屋外,疾驰的夜行货车
穿梭于城市的边际
她像一颗未长熟的果子,破开

门后的挂历有些旧了,如揉皱的床单
隔壁传来电视晚会高昂的女声
她的乳尖有点冷,她说她有男朋友

但我不能停下来,因为那个难堪的汉字
我必须装得坏一点
必须忘掉一张在雨中哭泣的脸

她说有一次很疼,那个喝醉的男人一边做
一边骂:操死你!
她叫小梅或小慧,她还没有攒够结婚的钱

2011.6.4


在冬夜预感到雪的降临

这是十二月,天空深邃而高远
你把窗子从石头里推开
随夜色起伏的
屋顶像一只只倒扣的船

而潮声正在高速公路上喧响
摔打着失眠的神经
闪烁的世界同隔绝的掌声一样
无法敲击温暖

整个城市发出沉闷的声息
一只黑鸟飞入监控器的视域
在卡通口罩遮覆的大街
持续的冷已激起越来越多的敏感

桌子上的鱼鳞闪着光,像苍白的
言辞涌向北方
它还在召唤着大海
像一匹马倾身于被困锁的骑手

在十二月,奔突的血是孤独的
犹如一把空空的椅子
你从黑暗中摸索到缰绳
你感到了雪,正从天空启程

2010.12.29


这不是一个适合朗诵的时代

你被要求朗诵,(不,是自愿的)
被掌声抛入笼中,(哦,狭小的广场)
你悄悄藏起爪子,(带着记忆的血腥)
站得酷,将双唇嘬圆,模拟人声

墙壁白得刺眼,(有别于万恶的岁月)
石头寂静,静得只能听到蜂鸟的嗡鸣
你扑动、旋转,(优美地展开词语)
脖颈低缓,翅膀激昂,尾翼袅袅

你看见,他们谈笑、吸烟,隔着玻璃
用左手敲击右手,用牙齿撬开瓶盖
你看见发丝浸着酒花,吞没世界的杯壁
灯,切出蓝色飞扬的松针,幽暗而虚幻

你兀自扭动,用哲学,用方言,用粗口
用来自现实的痛苦经验,陌生的黑森林
你抒情你意象你饶舌你达达你非非你垃圾
你比垃圾更垃圾,意义在一根线中掐去
 
在一个并不适合朗诵的季节,你消费着声音
消费鲜血、异议、殖民和玄想,抵达玻璃
却没有抵达人群,抵达耳朵却不能抵达内心
诗的羽毛:复制的黄叶,拂弄着时代之痒

2011.10.22


七月断章

今夜,有人在黄金宫殿庆祝,表演
将绞索与丝巾混淆的艺术
有人从呼喊的江流返身
头顶的星辉与石头的鼓点共振
有人用月光漂洗,为虚无
浇覆冰雪:仇恨的赋形剂
而我将无眠,在水位攀升的红色屋顶

今夜,旋转的叶轮压低了虫鸣
那只从李白递过来的酒杯
裹着染血的熊影
这是谁的、怎样的祖国?
催促泪水、暴雨、幽魂和制度
当我不能从夜的禁锢提取朝霞
提取火中之火
我仍可以将枯骨反复敲打
或者,敲响一个
与枯骨对称的词

2013.7.1


春天的载重卡车

经过春天的炮筒,血潮中涌来的是
喘息的载重卡车
——刺破皮肤的花朵
在销魂的假日夺眶而入的是
集体的载重卡车

为哀悼一个吉他手而呜咽的广场
拖曳着
一个倒挂的着火的时代
从脑海不可阻止地横过

啊,这哭声中有水银的声音
野菊的声音,断头的声音
花岗岩下腾矗的精神灰土
将二十四个节气的群怨
蒙盖在上面

这悲伤的卡车,粗野地驶过
翻浆的春泥下涌动着
不安的遗骸
在一场仪典中哑默的
将在风旗低垂的哪一刻敞亮?

碾过变乱的云杉、尖叫的蝴蝶
从修辞的急行军隆隆推进的
载重卡车,驶过
曼德尔施塔姆大街的卡车
哦,那么多的卡车、卡车和卡车
满载着
春天的行刑队

2013.3.29


苍茫的人从不悲伤

你从黑夜抬起头
黎明像一场未醒的噩梦
雨住了,蓝色的雨伞
遗落在无名车站
痛悔之后荒芜的砾石
凝血的侧影
还要被墨水重涂一遍

总是粮草先行
口罩和风衣先行
紧缩的身体涌向节日
迟暮的大雪,炉火
正一点点拨旺
满目枯焦的山河
先于破土的蝉鸣
静默的山岗
先于内心熄灭的痛苦长电

2009.2.6


没有什么可歌唱的了

没有什么可歌唱的了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破碎的日光,雪下的机场
砾石穿梦的囚豹
服下一剂镇痛药
泥泞的琴身抚至开裂
苍空的石磙碾过乌有的春天
 
没有什么可悲伤的了
因为没有海水不倾倒玻璃
没有山峦不泻下狂沙
红透的剧场
闪亮的铜号
盛装的果实在空中旋转
俯身向水的青竹
卷起厌世的刀痕
 
没有土豆滚热炉灶
没有机车驰向诗歌
满城月光像一堆废铁
穷途走向激昂的诺言
和解的火,烧焦纸上的黄昏
 
冷风系紧了你的领扣
纯洁的徽章仍在疯长
还要说出吗
还要让舌头凑近剪刀
还要把蚂蚁的耳语
调成高声的朗诵吗
 
说吧,说了又怎样
心,已瞄准了子弹
血,已灌进枪膛

2009.2.24


怀念阳光

阳光分割了时空
人们在清晨奔赶,在套中疾驰
投向滚滚扬尘的生活
严酷的季节,凋敝的
不只是树叶  
内心的烛火忽明忽暗
风如剃刀,刮过思想的头顶
一辆超载的闷罐车
被挂在门外的老头顽固地钉住

登高望不到远方
如练江水浑了,在古意之外
士人云集的山麓
像一篇冷僻的旧文
儒林与香火,游魂与赝品
在历史的碎片中沉默无语
被哨音激起的鸟鸣,婉转的笼中曲
却使悬挂的鸟巢
摇摇欲坠

冬天像一场策动的革命
光裸的树枝是密布头脑的闪电
暴露了事物的真相
来自高处的声音,将钢铁之光
垂直洞穿黑暗时代的心脏
野猫与丧家犬
遵循老虎设定的步法
城墙下潜行,如月色
磨洗着禁地的梅花
哦,多少个世纪过去了
苦难的姐妹仍在绽放

风声越来越紧
一场大雪在千里之外预演
在寒冬怀念春天
怀念一个人,当他柔软的身体
仆倒在广场之前
浩荡的诗琴仍在轰鸣
“大风吹过千里,吹过金黄灿烂的沙子
我只被强烈的阳光、阳光 
撕得粉碎”

2009.1.14清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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