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自然教育课及其他

◎西厍



一场没有到来的雪

没有雪,就没有进入
一首岁暮之诗的有效幽径
只有五点钟而没有雪意
就难以成为暗香浮动的隔世解人

你和疏影横斜之间有了
巨大隔膜。这一切都肇始于
一场雪的无端空缺
你几乎要心生怨责,但还是耐下性子

为一场雪,和另一场雪
假定缺位的理由和不存在的歉意
一场没有到来的雪
永远像一位没有到来的友人

没有及时送达
打开岁暮之诗的门钥
一场没有到来的雪,让你和世界
长时间沉默以对,难消敌意


岁暮辞

所有旧事物都已深埋
旧年旧日月
旧酒旧杯盘

旧的冷暖,旧的痛痒
旧的疾患和药片
都已深埋在一场冬雨里

旧诗卷,旧山水
旧的彷徨与惆怅
统统深埋吧不要翻旧账

旧梦寐,旧肝肠
旧的里程和时间表
都在深埋之列,不可挽留

唯有一张旧脸,一副旧身体
不忍深埋,还得将就着
风里来去,雨里浮没


对腊梅的单向度所见

一支腊梅在墙角
在园子一隅的阴雨里呼吸
经由雨水过滤
香气不再逼人

含苞未放的和
噙着雨水的
每一滴都如蜜似玉
每一滴,都饱满新鲜

每一滴都涉世未深
来不及象征或隐喻什么
更来不及
被用来托物言志

它的蜜色、暗香
和剔透的赋形
构成我驻足的全部缘由——
我不作妩媚的料想


诗歌

一首冬日之诗是否应该
拥有褪尽繁华的水杉或落羽杉的形体
雨水的体温与河流的速度
在这一切尚未确定的前提下
还是先把声音定下来吧——
从一堆燃烧的柴火中,从已然定局的
命运中。一首冬日之诗
终将获得不容犹疑的声音
从声音中,它将获得尊严


冬日的自然教育课

回暖的冬日,雨过未晴
草木正经历着一年中的至黯时光
唯一的山茶也在凋谢
不可遏止,不可挽留

但这一切并不构成悲观主义的
充分和必要条件
一切,并不僭越或抵牾
秩序的严肃性和美的本质

一切都在等待
无需极限耐心
海棠枝头挂着密密麻麻的宿果
腊梅枝头立着密密麻麻的蓓蕾

它们都在等待
它们所等的是同一阵寒潮
或同一阵小南风
它们配得上你漫不经心的

一瞥中最小的善意
也配得上你不能自禁的热烈情愫
它们的缄默与恪守
不啻为自然教育的密宗


红叶

寒风中一片红叶颤栗
它明亮、孤独
坚定又静穆

它也是在替所有凋落的
兄弟姊妹
作最后的颤栗吗?
或者,竟是念诵——

明亮、孤独
坚定又静穆

当我想着要把它
分享与人时
忽然看见存在手机里的
一张佛像

一片红叶——
一叶袈裟

佛,眼睑低垂
明亮、孤独
坚定又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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