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改运动中的重庆华岩寺

◎吴小虫



                  (1)

1949年11月30日,重庆正式宣告解放。一面红旗在解放碑徐徐升起,市民敲锣打鼓,庆祝山城的新生,欢快热闹的气氛久久不能散去。

1950年11月,中国共产党江津县第一次代表会议召开。“五大运动”正式拉开帷幕。

后来成为身智法师的钟洪鸣,在这一年,从报恩寺到华岩寺当监院。发生在九月二日的火灾让报恩寺只留下三宅小院、九十多家佃户。他一来,就赶上了华岩寺的“减租退押”运动。

他在所写的回忆性材料中说:“所谓这年的二五减租,实际上是主客各半。比方说主佃议租每年收谷二十石,主佃各半,佃户只交十石。这里面有个暗中通知,主人有十石保持在佃户手上,作为大户征粮征草供解放军路过的需要。佃户负责保存,然后出劳力护送。”

华岩寺在解放前有常住僧侣一百多人,加上挂单游僧、寄住居士,有时多达三百余人。为支养僧人,华岩寺购置和接受捐赠的田地庙产已达1262石租(约合600亩地),其中巴县界石乡120石,石岗乡120石,华岩寺周围1022石,有佃农92户。在市中区还有街房百间,出租给96户人家。

1951年春节过后,华岩寺所有的粮仓黄豆仓都敞开了,就连油粪也彻底公开了,有部分佃户要粮就直接给他,只要记账就行。寺里长住着一个征粮队,来监管、分配这些粮食。华岩寺的粮食都是要送到大渡口马桑溪古镇去。没有车马,每人挑2斗,非常辛苦。

当时的方丈是心宗和尚,由于他“开明”地接受了政策,与工作队、农协会配合的好,寺庙受到保护,寺里的法物和文物均没有被破坏,农民也没有住进来,寺内的事务由僧众代表自行安排。

宗教活动照常,上殿过堂用斋。只是下殿后,要由监院带领僧众出坡搞生产劳动,种包谷、红苕、高粱、豇豆等。因生荒种地,粮食的长势特别好,不仅能维持八十多人的食用,还留有余粮。除个别老和尚逃躲外地,僧众们都安心接受改造。到了晚上,参加时事政治学习,有时集中阅读报纸两小时,有时由身智法师给大家讲“社会发展史”,还要点名考勤。大家很快就与工作队和农协会“接上头”了。

农协会逼退押金,给华岩寺算下来是几亿元旧币,要求定期上交国家。当时寺僧把裤子和吃饭的碗都当了,只筹集了一亿七千多万元。半年后,由于农协会继续逼退,寺里就派人去西南行政委员会说明情况,同意变卖报恩寺地产给企材公司作仓库,总价四亿元旧币,交巴县监督退给农会做押金分给农民。

一直以来,千厮门外的报恩寺和华岩寺对面的山坡上的天堂寺、华岩洞、华岩寺、塔院,以及南纪门的文觉寺、石杠场的妙缘寺统称为华岩寺。

华岩寺属巴县四区,由四区委韩泗兆书记亲自经办。韩书记看到华岩寺僧在土改后各自为炊的状况,就在这四亿当中拨出五千万旧币给寺里买了两头耕牛,还买了一些农具供使用,同时把大家分成学习、生产、生活三个小组。根据韩书记的指示,先领五百万旧币作为僧众过冬的费用。

但由于一个僧人爱喝酒,他把分到手的过冬费拿去喝酒,并买了一块猪肉提在手上,见了农会的人不仅没有隐藏还主动去炫耀,导致农会联名上书西南行委会,就停止了还未领到的三千万元旧币补助金。

                     (2)

1952年夏天,华岩寺的土改运动拉开帷幕。寺里评出八个“地主”,际云、心宗、常照、演义、界华、妙融、心参、身智。这些人的身份都是当家书记方丈知客退院等。划分的标准,据说是之前讨人嫌的、嘴巴不饶人的和吃租子的,被工作组、农民划为地主。据杨自合居士的采访资料说,常照和尚会行医,和农民发生口角,农民说他“剥削”,他说农民不讲道理,后被划为地主。心宗和尚一开始在璧山一个庙里,后被大家请回来当方丈,也就被划为地主。

斗争大会是在华岩洞举行的。由农民控诉,武装队执罚,少年啦啦队喊“打倒地主”等口号。八个地主都是五花大绑。其中一位界华和尚,平时收租有些不近人情,然后他就被吊起来了,其左手立马被勒出鲜血。看到这个情况,演义和尚就哭起来了,其他受批斗的也都很紧张,怕自己也被吊起来。

随后,心宗、演义、妙融、常照、界华(心参在逃、际云年老、身智代表地主办理退押事项)交给华岩寺僧众监督劳动改造。每天只能在寺里规规矩矩劳动,不许乱说乱动,定时向寺里僧众代表汇报。每七天由僧众代表到华岩洞向工作队及农会主席汇报地主的改造情况。

土改的工作队有北京来的,北大任姓教授领队,其他有胡风、冯伯鲁等。四川领队的是西南军政委员罗任一、市委统战部的领导林向非。据身智法师回忆,在批斗大会数日前,土改团曾找他谈话了三次。罗任一谈了一次,胡风谈了一次,冯伯鲁谈了一次。胡风的谈话内容是问他退得出押佃吗,他说能退得出,卖报恩寺的地皮,还有九十九家佃户。胡风后来就无话可说了,但之后又觉得身智的话有问题,和尚怎么能卖庙产。

但并不是所有的“地主”都能像华岩寺的“地主”能活下来。在土改进行到高潮的时候,从咸谷场白云寺传来一个消息,曾在华岩寺挂单过一段时间的大用法师被活活地斗争死了。白云寺本来是华岩寺觉初老和尚的一个小庙,把大用法师作为恶霸地主,一开始批斗时还有点理性,后来因为有仇家,就被用耙子打死了。清理大用法师在华岩寺的遗物时,有褚遂良的字,有王阳明临怀素的字等等。

当时土改工作进行很快,秋前土地丈量完插标编号,分到农户人头发放土地使用证书。等待原种户收割完毕,这新分户就到原种田户家去领“翻身粮”。每亩田应领谷三斗,作为耕种新户垫底生产,不许变卖他用。

华岩寺原住僧人很多,减租退押后,很多年老体弱的先后离开,到土改时就剩下58人了。于是农会就给寺庙划出五十八份次等水田。由常照、昌昭、原善、永康、广平五人组成生产管理组,接管“翻身粮”,耕种农田58份。由于有五人不愿耕田自愿离开就退回相关份数上交农会处理,那实际上领到的就只有53份粮。每份一石五斗耕种田,53份田计算,总领七十九石五斗粮田。

但这些田地都是水冲沟河心泥烂田,位于华岩洞桥下,虽有耕种,但收成并不可靠。这样一来,很多麻烦就出来了。有的不去领“翻身粮”,导致过期后没有领到。时间久了,又觉得不妥,思想一动又去把粮食领回来了。

农民协会有规定,十月底前水田全部耕完。五人生产管理组就组织大家白天上坡种地,晚上集中学习讨论“如何度过春季耕种困难”之类的问题。心宗和尚提出了“本人为了瞻前顾后,唯有划分可克服困难”的方针想法,大家都很赞同。于是一时间,各找柴各烧锅,热火朝天,整个庙子都是烟熏火燎,让人啼笑皆非。那时还有一句话来形容这景象,叫“僧不像僧,庙不像庙”。只有几位老修行者,白天下地种粮食蔬菜,晚上闭门苦修以求解脱。

到了冬季,僧众就在自己那份田地上各显其能。有的长苗良好,有的压根没见麦苗生长出土,有的丢荒担土亮了沟壑,也有种间杂种其他的,简直各搞各的,谁也管不了谁。

后来西南行政委员会文化部楚图南一行来华岩寺检查,看到僧众在寺里各自为炊,生活惨淡,生产也是各搞各的,就说“可不可以组织一起吃饭,一起生活生产呢”。于是大家在晚上就开始讨论,最后决定可以组织起来搞生产。

重庆民政局王安国来华岩寺调查寒冬棉衣以及救济款事项。不仅按实际情况发钱发棉衣,还决定按季度对年老体弱,不能参加生产的僧众,由民政局每月发给集体补贴,让他们安度晚年。这样一来寺庙一下子就变得蓬勃起来,同时,人和供销社还来华岩寺办餐厅茶馆,生意十分兴旺。

需要说明和强调的,土地改革,一开始是要让僧人还俗,各回各的住地。后来又把僧人分配到农村去劳动。第二年,心宗和尚就又把愿意回来的拉拢过来,集体劳动集体开伙。第二,这一阶段,华岩寺没有任何破坏和修缮,破坏文物和寺产的是1967年进驻华岩的有色金属厂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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