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米一 ⊙ 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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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自选诗(28首)

◎衣米一




◎如此疲惫,如此亲密

从洗衣机拿出洗好的衣服
你的裤腿
紧缠着我的衣袖
我试图将它们抖开
分成裤子是裤子,衬衣是衬衣
分成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然而,越抖它们缠得越紧
似乎要变成一个死结
生活中,我也常有
挣脱所有羁绊的念头
去过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日子
然而,每一次出门
每一次离家越远
离家时间越久
就越记得清楚回家的时间
我从没有告诉过你
这些感受,包括今天你的湿裤腿
与我的湿衣袖缠绕着
如此疲惫,如此亲密
仿佛它们就是我们
依照惯力,在生活狭小的空间里打转
如你我最亲密时
那种场景,姿势
和要抱成死结的渴求
2019/1/14


◎新一年

新一年,我是不能再瘦了
我是不能再失去一点点重量了

再瘦我就成了纸片人,风一吹我可能就散了
再瘦我就成了刀刃
你一碰就可能被我割伤

新一年,我们都是新的
麦浪是我们,海浪也是我们
新一年,不谈国事
睡着,爱着,假装河山安好
2019/1/16


◎鸟类

鸟类是不是比其他物种更幸福
只有鸟类自己知道
你猜测它们是幸福的
因为它们吃得少
而野外有它们永远吃不完的浆果和树籽
因为它们能飞翔
因为你,有过高远的目标
有过如鸟的天真
扇动过没有被人看见的翅膀
2019/2/18


◎达明安•赫斯特

鲨鱼死了,不许腐烂
用福尔马林泡着
做一个巨大的玻璃柜装着
婴儿死了两周
不许腐烂
将他的头颅骨
镶满钻石,他的头颅
从此华光四射
蝴蝶死了,不许腐烂
把这美丽的死东西
放置在五星级酒店
将会带来何等欢悦
玻璃柜取消海洋,钻石
取消血肉,酒店取消旷野
鲨鱼不游,颅骨不动,蝴蝶不飞
2019/4/4


◎黑洞

那几天,人类拍下了第一张宇宙黑洞照片
维基解密开放数据库网址
巴黎圣母院着火
那几天,我家小狗大病初愈
我家男人去法院送起诉状
我家女人找装修公司翻新旧房屋
那几天,一个完美的卵子遇到一个完美的精子
一个出生于1989年的姑娘即将怀孕
我在2019年4月16日写下这九个句子
2019/4/16


◎噬咬

白蚁痴迷于噬咬门框和家具
乐此不疲
它们狂欢,高歌,满足
幸福得满嘴都是木屑
多余的木屑落在地板上
它们和木屑一样小一样多
它们制造木屑
并使门框和家具变了样
家也变了样
我比它们大很多,比它们孤独
有时,我无诗可写
就住在被
它们改变了的家里面
体会一种复杂性。任何事物被噬咬后
都会变得比以往更复杂
2019/4/23


◎母亲和母亲走在一起

我的生母和我的养母
在一起
八十多岁的两个老人
都背着手,都含着笑
一前一后在菜地上走
太难得了,千金一刻
仅仅看这张照片
我就流下泪
我就知道她们在喜悦什么
和心痛什么
菜园的蔬菜长势很好
而我,依然离得很远

这两个女人因我
大半辈子的
人生发生了交集
她们互称姐妹
她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女儿
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
我有两个母亲
又是一种什么感受
没有什么恩情能比这更厚重了
没有什么幸福
能比人间的我们,更复杂,更单纯
2019/5/10


◎那一匹马

如果有一匹马
始终站在我的记忆里
那么就是那一匹
我只见过它一次
我只看了
它不到一分钟
我只与它,擦身而过
十月的一个早晨
乌兰布统空气清冽
那匹马附近没有其他的马
那匹马也
不低头吃旁边的草
2019/5/10


◎一块鱼从A地前往B地

一块鱼离开一条鱼从冰柜里出来
裹上一个保鲜袋
外面又套上一个保鲜袋
一块鱼进了旅行包
然后上了和谐号列车
一块鱼从A地前往B地
从A地到B地需要两小时
一块鱼离开一条鱼它去旅行
在旅行中它渗出血水,变软
开始苏醒。隔着袋子
我触碰到它从里往外冒出的冷气
冰凉,无言,凝结成泪珠
一块鱼彻底苏醒了
该怎么办。它不完整
挨过刀子,又被困于
方寸之间。它既不能游动又没有海
2019/5/26


◎看到波浪

有人将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的
新旧照片并列放在一起
发到朋友圈,却一句话都不说
我一个人扳着手指
默默算了算两张照片相隔的时间
是二十二年。那时
他是那个样子,现在他是这个样子
我也如此。有人一眼就看出
我迷恋过的男人已经老了
有人发出一声叹息“岁月啊”
无人应答,无神应答
抬眼看,我没有看到风
我看到的是,海面皱纹一样的波浪
2019/5/27


◎安放

五月仅剩下两天,我仍然客居在另一个城市
离人间近,离天堂远
连续几天大雨
并伴有低闷的雷声
雨雾弥漫,所见之处都变得不清晰
人间像一座废园
雨水像是一个擅自闯入者
那天,几个人
在雨声中讨论殡葬方式的变迁
你说火葬把人身累积的能量浪费了
一把骨灰,虫不能吃
又转化不成肥料,还得用火用电
她说,现在开始流行树葬
就是在地里挖一深洞
人死了直接入土,不用棺柩,上面栽树
第三个人在她们之外
第三个人认为海葬最好
死后被海水包裹,然后葬身鱼腹
这是一个喜欢水的人
当时她脸朝窗外,看着雨
心想,废园被雨水接纳,包裹,也是最好的安放
2019/5/29


◎旧房翻新

旧房翻新,工程进展顺利
到第十天,装修人员发信息来问
你家原用的窗户边框是银灰色的
现在继续用银灰色吗。我说
不,请改为白色。我没有说出的是
请用重新开始的白
焕然一新的白。颜色里面
最没有事情发生的白,颜色里面
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白
最不耐脏的白,最难以清洗的白
白天的白,夜晚的白,柔软的白,坚硬的白
2019/5/30


◎致母亲

我喜欢看你在风烛残年里
露出孩童般的笑
我想象你在风烛残年里
越过越美。我的50岁已经过完了
你的80岁也过去了很久
我喜欢翻看你过去的照片
就像喜欢翻看我过去的照片
看,那是10年前,那是20年前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我们的关系饱经风霜
50岁与80岁相处远比
20岁与50岁相处容易
如今,我明白了这个道理
因为有妈妈可叫
20岁的我认为50岁真老
50岁的我认为50岁还年轻
2019/6/21


◎醒在黑暗里

夜深人静,诸神就位
你按灭家里的最后一盏灯
醒在黑暗里
黑暗中,影影绰绰
你相信是很多东西活过来了
这让黑暗如海,不平静
海水滚动着,滚滚而来
喘着粗气,吐着泡沫
这让夜更深了,海一样深
现在,即使
你目光如炬,也探不到底
2019/6/29


◎致女儿

我把我所有中
最好的东西给你
我手里的苹果,我一定把那个最香甜的递给你
我写下的诗,我把那首最温暖的留给你
我祈祷,我在心里默念神的名字
是因为别的
更是因为我有你
没有判断地对你好
没有选择地对你好,决定一生都对你好
是因为
在你之前,我没有真正爱过一个孩子
爱上一种小动物
是因为有你的世界和
没有你的世界
不是同一个世界
作为母亲的我,和不是母亲的我
也不是同一个女人
2019/6/30


◎海的反方向

夏季
繁殖的时刻到了
海龟爬上沙滩
在沙滩上产下自己的蛋
然后用沙子埋起来,然后回到大海

不把蛋产在别处
比如深海里,是多么大的失误
孵化出的幼龟
在夜晚
必须依靠海面的月光判断海的位置
爬向大海

灯光的出现是多么大的失误
有一些幼龟
误以为灯光是月光
它们爬向海的反方向
离海越来越远
2019/6/30


◎活过的刹那

保罗•奥斯特说
每当有人问
其朋友斯皮格曼为什么要抽烟时
他都必答
因为我喜欢咳嗽
读到这里,我哑然失笑
多么可爱的人啊
知道自己的弱点,并为这弱点辩护
知道自己不可改变
就接受改变不了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写诗
因为我喜欢独处
因为我喜欢自言自语
因为我敏感,脆弱,易受伤,我喜欢自我疗伤
我试着有人那样问
我试着自己这样答
活过的刹那
一个刹那,又一个刹那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2019/7/21


◎前世档案

在前世
我的性别仍然为女,只活到26岁
身份为舞女

在前世
我有一个美艳女子逃不脱的命运
被朝廷派往敌国,用曼妙身姿去化解敌我恩怨

在前世
我从马背上跌落,终结了舞艺

在前世
我爱情不顺
被万人追求,在众人里寻他

在一款“前世档案”的APP中
我得到以上信息
我相信是真的

因为今生的我
本能地躲避社交,远离庙堂

从不骑任何动物的背,满足于只爱一个男人
并且活过了两个26岁
2019/7/26


◎病齿

像石头一样
碾磨食物的牙齿
像骨头一样
痛起来
它停止咀嚼,撕咬
痛苦使它区别于同类
使它变得重要

牙医亮出
钻头和钳子
于是,最硬的器官
遇到更硬的工具
我无能为力
疼痛中,只有我
是软体动物
唯一的示弱者
2019/7/28


◎夏末秋初

很悲伤,悲伤
突如其来,有时也慢慢地来
人间总有事。据报道
远方,有人群
被催泪瓦斯驱散
近处,3.2,4.2级地震各发生一次
不知道何时石头滚落
房屋坍塌,你与另一个你
大打出手。很悲伤
看一个人不听天由命
看另一个人反对
不听天由命。夏末秋初
植物恍惚和美丽,人群
驱散又聚集,悲伤允许你心碎
2019/8/21


◎无非是

三个工人在忙碌
他们忙于拆除你家的书柜和衣柜
另四个工人也在忙碌
忙于赶往你家,他们负责
将拆下来的板块木屑运走
生活在这儿又一次拐弯
只有你无所事事
看着你亲自选中的
亲手买回的
被你使用了三年八个月的它们
命运发生的新变化
你是一个
与它们相处过的人
你无非是,又一次做这件事
迎接它们来,目送它们走
2019/8/23


◎海边所见

常遇见那个老者,男性
卷着裤腿,露出严重的静脉曲张
他不停地在海边走或者
将腿泡在海水里
不美,但能正常行使功能
常遇见另一个老者
女性,满面皱纹
但总在练习下腰和压腿
她的腿可以平举至腰部
她的指尖可以碰到她的脚尖,令我惊叹
他和她几乎没有其他共同之处
除了都老了
都选择在海边
试图通过大海,而重新爱上自己
2019/9/26


◎听雨

雨下了一夜
下得如痴如醉,如泣如诉
楼下的铁皮屋顶,发出轰鸣
像一场革命
在伸手不见
五指的时候发起
壮大,跌宕起伏
那已经不是雨的声音
惊醒了我这个
嗜睡的人
我仍然闭目
听一些事情,想一些事情
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
比如在
沉睡中惊醒
听铁皮屋被雨敲打
江河湖海,都不平静
2019/10/14


◎情感测量

狗啃骨头的时候我不打扰它
它睡得正香的时候我也不打扰它
除非它已经放下了骨头和睁开了眼睛
我会抱抱它或者摸摸它
有时是我主动有时是它主动
每天一次我和它在外面
几乎沿着一条固定的路以
一种固定的模式行走
有时它走在前面有时我走在前面
这都说明不了什么
好时光用在啃和睡上与用在抱和摸上
好时光用在不停地走上,以此测量情感的温度
以此感受到满足
2019/10/23


◎好孩子

1

好孩子在学校,读和写
背诵和填写
一个标准答案
好孩子在街上,走和跑
绿灯没亮
便被大人牵着横穿斑马线

2

有一次,好孩子被大车
撞倒在街上
有一次,好孩子被
大人按倒在街上,被大人
用螺丝刀用力捅
变成了流血的孩子
剧痛的孩子,死亡的孩子

3

好孩子死不完,他们成群结队
好孩子总是多过
不好的孩子。他们
去给老师送礼
手里拿着鲜花,或者巧克力

4

好孩子被大人围观时
有时是在唱歌
有时是在跳舞
有时是得了三好学生奖状
好孩子被大人围观时
有时是被车撞倒
有时是被人追打
这时,有一些大人会发出尖叫

5

有一些大人会颤抖,有一些大人
会拿起手机,拍摄现场
送给好孩子的礼物
仿佛只有这个了
要么尖叫,要么颤抖
要么将好孩子受难的视频传到网络上
让更多的大人尖叫,颤抖

6

死去的好孩子
永远是好孩子
其他的好孩子又长大了一点
更像这一个大人了
更像那一个大人了

7

其他的好孩子
在校园
继续埋头读书
每一个好孩子
都是相似的
只有坏孩子各有不同

8

被汉语定义的好孩子
就是不惹
大人生气的孩子
那个最像
大人的孩子,是班长
2019/11/15


◎猫

附近一只猫
每天会一次或多次
发出嚎叫
不知道它
为什么要这么叫

太阳如糖
阳光如蜜
雪没有下时
冬天有一点像春天
阳光普照
仿佛是
让我陷入一种幸福

大多数情形
猫叫被我忽略
有时,不经意地
我听到那声音
突兀,凄厉
仿佛被幸福击伤
仿佛已滑脱猫体
在孤独飞行
2019/12/5


◎运土

我运了不少土回来
倒进家中
两个空花盆里
散步时,我
随身带上铁铲和塑料袋
顺便挖回一些土
积少成多
几次后,两个花盆
就装满了土
我准备种上好看
又好吃的疏菜
我的一些同事
上班之余或者退休以后
都在小区周围
见缝插针地种菜
我偶尔写诗
有时站在窗口
看他们在各自的菜地上
忙碌,浇水和采摘
我向他们打听过种菜的技巧
他们中从没有一个人
哪怕一次向我打听
写诗的技巧
现在,我运土
我想体会一下他们
种菜的快乐
他们绿油油脆生生的快乐
那么直观和具体
看得见,也抓得住
我吃过他们送给我的菜
但我从没有想过
回送给他们一首诗
世间万物
差异在于此
我和他们,仿佛约定俗成
都固守着这差异
蔬菜在阳光下茁壮成长
一首诗在
幽暗之处艰难出生
2019/12/18


◎无题

有时
什么都老了
只有她还是女儿
什么都枯了,只有花在开
什么都死了
只有雨在下

羽毛落地
水珠升天
你和我,曾经相爱
再不相见
201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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