痉挛

◎余幼幼

放弃风格和辨识度

◎余幼幼



总是在年末和年初特别容易焦虑,自然时间对生理时间的强行介入,被迫陷入一个人的战场。每年的这个时候,大脑里就会不知不觉分泌不安分的刺激素,提醒我赶紧忘掉即将过去一年的所有作为,开始寻求新的突破点。害怕写作成为惯性的结果是把“惯性”变成了“惯性改变”,把所经手的一切文字都当成试验品。我最近也在想,这种改变的原初动能来自哪里?大多数人都在追求和强化一种风格和辨识度的情况下,我却在主动放弃,而是无法控制地马上避开风格化的形成。一旦发觉某段时间的诗歌在纽结为共同话语倾向,我就焦灼万分,迫切想去开拓别的路径。

一方面它属于艺术追求上的问题,另一方面则源于我的性格本身。我一直坚信艺术脱胎于创造,没有创造就不可能诞生艺术,或是艺术的延续。我不太能理解一辈子只用一种风格写作的人,哪怕是这种人并不少,而且还留下了非常优秀的作品,我也坚信这只是我们看到的表象,而在整个作品之后的系统支撑绝不是单一元素,它可以是某种偏执的行为持续,但不可能是单一的观念构成。它一定是在不断地重组或剥离,调整或取舍。庞杂的材料和体系之下才能提炼出所谓的标志性和风格化,而这个外部表现有可能在真正的创作群体中并不突出,甚至会遭遇之后的自我否定,但这仍然是有必要的经历。

关于性格根源,我是一个自我认知度很低的人,容易自我贬低和怀疑,经常产生一无是处的负面情绪,我要走出这种情绪就必须跨出既有的“舒适区”,改变现阶段的思维方式,我得换一种角度来审视当下的状况,也包括作品,准确地说叫转移注意力和自我疗愈,如果不使用这种方式,我可能早就陷入了病态之中。还有个原因是我容易对旧事物产生厌倦,时间久了,感官不再意识到新奇,不再给予强烈的回应和刺激。即便对于自身,都还是发现很难被取悦。在寻求变化的过程中,毋宁说是想要为精神寻求满足。然而这种满足感一旦得到就会很快消退,进入到之前所说的索然无味的状态,然后我又必须开始寻找下一个满足点。

相反的是,我在生活中又是一个极其平淡知足的人,通俗意义上形容叫“安于现状”,所谓现状就是在一定生存质量保障前提下,我对物质世界没有更高的要求。我可能对金钱有过渴望,目的还是为了更自由地创作,不受困于太多的外部因素的束缚。生活和写作肯定是相互影响的,但也有本质区别。首先,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写作,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诗歌,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止于生活本身,这没有什么不好,它依然鲜活、真实、充满着戏剧性甚至是残忍,消耗着所有人的生命,是作品中试图去描绘和讨论的前提。写作的不同之处在于,无论组成作品的每个汉字多么常见和熟知,组成的过程依然是充满高度专业性的事情,或者说是看似简单却并不那么容易的工作。那就要求写作者不仅是在现实环境中的单纯立足,而是需要去洞见、发现、怀疑、批判、归纳、总结,最后抵达创造。无疑写作是有技术含量和一定法则的,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写作纳为自己的能力范畴之下,成为一项长期坚持的事来做,甚至作为理想来实现。

写作很难坚持还有一个原因是它不可能被量化。你很难说这部作品的价值是什么,这是很有限的评价,或许在另一批人眼里就并不买账。在资本冲击下的文学环境中,我们似乎看到了一种量化标准,销量决定了文学的生命。但不要忘了这是商业的的本质和普遍量化方式,它不仅仅针对文学而是针对一切可交换的利益。文学在其中不免被误导,其真正的价值让位于商品属性,而不是作品的好坏。当然,他们之中也有重合之处,那些我们公认的经典文学,依然还在持续地被出版、被销售……写作者在其中的困境可想而知,既无法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也无法写出市场喜欢的作品,夹在中间,就形成了写作无法养活自己的说辞。

很多人在写作半途中放弃,我觉得并不可惜。就像丛林法则一样,是自然对此的筛选,写作也一样,它可以被当作消遣,但如果要当成毕生的追求和理想,它必定就要折磨你。而经受住这种折磨,是每个写作者要完成的作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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