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美诗

◎卢山



白桦树

冬日阳光里的白桦树
流淌着金黄的纯粹。大地抒写的不朽篇章
没有一片叶子是多余的

晚风梳理这一日的白桦树
它的喧响 那大地深处的轰鸣
让我感叹于这造物主伟大的辩证法

路过我故乡的人哪 请你站住
谁能告诉我 我这一生要写多少诗歌
才能配得上石梁河畔①的一棵白桦树

①石梁河为作者故乡皖北的一条河流,河畔芦苇荡漾,白桦树迎风耸立。


赞美诗

多好啊,北风还没有掀翻他的早餐铺
小儿子还能再吞掉一个梦呓
冬日的阳光里,女儿做着数学题
冒着热气的面条,如妻子的好心肠
温暖着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作坊
环卫工人、中介小伙和出租车司机
裹着漏风的身体挤进来
兄弟,早啊,随便坐
爱吃辣椒酱和抖音的人群里
总有几个是北方的老乡
老板,再加份香菜——
上班的时间还来得及
还可以把早餐吃得像模像样

多好啊,北风吹着欢快的口哨
多好啊,硬币掉在铁盒子里的尖叫


她的一生

出殡的时间到了!大雪到来之前
早前失联的儿孙们终于齐聚一堂
打开预备好的悲伤容器
磕头,小声的抽泣,在天亮之前
他们例行公事 做最后一回儿孙

晨光里,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昂着头颅穿越一片荒芜的玉米地
人们紧紧按住漏风的身体
高谈阔论春节后的打工计划

跟着队伍后面的,是一群纸糊的牛马
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它们的身上
这些畜生们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 
像极了她劳碌无言的一生

田野里挖好的坟墓,是大地的伤口
红漆的棺材 流着血。一场大雪倏忽而至 
将她所曾热爱的人间一一覆盖


脏话

那时候,父亲的脏话
是一群盘旋在我头顶的乌鸦
每一次咬牙切齿的训斥
让我悄悄勒紧口袋里的弓箭
雪地里打滚 煤油灯下读书
在父亲的脏话里长大的少年啊
这些年怀抱父亲的雷霆
冲向一个个生活的深渊
如今我也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

六十岁的父亲已经骂不动了
他内心的河流接近干涸
他的雷霆也偃旗息鼓
父亲坐在角落里,他的脏话
变成了晚年一片黑漆漆的沉默
我怀念他说脏话的黄金时代
那时候他像一头用不完力气的公牛
扛着我一起去打败这个世界

让父亲再骂我一次吧
我才能找回做儿子的感觉


沉默的距离

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家里的红薯收完了
麦子刚种下,天就下了雨。
父亲很开心,电波如节节开花的芝麻。
门前的杨树与河滩的芦苇荡
他都想打包寄给我。

然后,我们忽然陷入一种可怕的沉默。
这短暂的沉默,仿佛就是从宿州到杭州的距离。


中年书

大雪降临之前,我用写作迎接黎明的那一道光
女儿的呼吸为我铺开今生的稿纸。
在词语的艰难跋涉中,我看到了——
我的祖先们排着队来了。在那光芒之上


阳光的布道

我相信阳光下的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都是我伸出双手摸得到的
初冬的暖阳打开屋顶上野猫的身体
怀里的梦被焐热了。冒着热气的建筑工人
在雾霾里大口吞咽幸福的早餐
母亲的菜园里,红辣椒吹响炸裂的集结号
操场的护栏上挂满女学生们的被子
这花花绿绿的世界,让上帝也成了一个
迷失人间的大学生

多好啊,十二月的阳光正在布道
我们一次次从梦中醒来,在每一天
还能拿出那些被阳光晾晒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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