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诗作10首

◎林思彤



〈天凉了〉

天凉了,我们在灯下的影子
越来越淡。我想知道鬼魂
是不是也是这么清淡的影子

在灯下,我们谈论的名字
词与物的位置,是不是
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好多好多事情,有些发生在身体
有些发生在眼睛,有些发生在欲念
与意念之间;替风景镀上滤镜

有些让风中的花苞暂时存放
我们无法决定它是否绽开
而天凉了,一首诗应该

写到尽头。或不该被写下来。
我的记忆也像影子,有时候那么
轻;令我怀疑它是否真实饱满

有时候那么重,它掐紧我的咽喉
吻住我的嘴它要我窒息它要我交出呼吸
它要我噤声不语它要我咬断舌头演极其缠绵的自己

天凉透了,我再不愿意写诗了。
我只想知道厚薄不均轻重不定的影子里
到底有没有我丢失的那些名字。


〈家书〉

妹妹,今晚的月亮
又白又大,像妳可爱的笑脸
我赤脚上了天台,坐在
女儿墙,想起小时候给妳说过
月亮上不只有嫦娥和玉兔
还有我们挚爱的亲人
妹妹,此刻我想起父母
他们飞翔之后,开出一朵
又一朵诡丽的大红花
我没告诉妳,那是此生我看过
最绚烂的奇景,也是雪景

妹妹,我剪短了水葱似的指甲
卸除了彩绘。想起妈妈说
我的手腴白细腻,不像贤淑的手
总让人误会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
所以刚刚我将手送给了火炉
妹妹,妳知道多么奇妙吗
明明是火,却能让手长出一颗又
一颗莹白的珍珠,长出爸妈
红彤彤的剪影;对此我感到欣慰

妹妹,妳能不能原谅我是个
无能的姐姐,还是无法张开大腿
引诱男人通过小径到达天堂
取来妳安稳的希望,妹妹
刚刚我剪掉及腰的长发
妈妈最不喜欢我留那么长的头发
她说整理不易,保养费时
干活不方便。所以我回到了男人的
模样。可是我知道,妳认得出我
虽然我们的家族没有男人,此时此刻
我就是我们家族唯一的男人

妹妹,我每天吃下那么多死物
它们成为活人的祭祀,令肉身膨胀
可是灵魂呢?我始终怀疑灵魂
到底存不存在。妹妹,此刻
妳是否将自己卷进厚厚的被褥
养几头温顺的绵羊,在梦里放牧
会不会记得小时候我们夜里在门前
乘凉,爸妈所说的故事?

今晚天气真好,我感谢安眠药
让我可以梦见那么多的美好
让我可以遗忘那么多的美好
人生如此公平,是吧
今晚月色多美好,我和爸妈
相视而笑。他们过得很好
月光照着我裸露的脚趾和小腿
那么白皙,彷佛我也能发光
妹妹,今晚我想飞翔
在天上的爸妈也同我一样
想妳。


〈冬季,台北的雨来看你〉

十二月,台北的雨
降临燥热忧郁的小镇
将双眼的深井填满甘泉
霎那间,荒漠成了迦南美地

攒紧雨,拥抱雨,亲吻雨
和雨恣意嬉戏在沉静的房间
当雨轻柔地降落在怀里
一身烟尘终于被涤净

两具湿润的身体,两双交扣的手
两对深情的眼眸久久凝视
紧紧拥抱,怕转眼间又失去
深深亲吻,令爱意失控而喷涌

雨被你放肆地穿越,绝对的占有
雨被你揉碎,彻底融进身体
雨声声地呼唤着你,便是呼唤自己
雨滴转品成泪滴,为了成为你的血滴

再也不藏匿了好吗?是心口的朱砂痣
动脉唯一的温度。是每个真空的夜
彼此迢遥的想望终于成真
是爱恋如此,不枉今生

雨离开小镇,留下滋润的绿意
当雨滴融化成炽热的泪滴
思念便有了生命和重量
下一个冬季,你到台北看雨


〈在灯下...

在灯下,可以仔细端详
老去的面孔有思念爬行的痕迹
白发一夜窜生,等待春天
渐渐唤醒漆黑的枝枒
斜倚的姿态有天真的挑逗
将洁白的床单染上情欲的颜色

在灯下可以,拿一条乌木手串
套入她白净的手腕,这就是赎金
必须跟他走,到天涯海角
可以仔细地剥下葡萄的外衣
彷佛在他面前褪尽罗衫
可以温柔地将水碧剔透的果子
放进她的菱角嘴,像将她
高耸滑腻的胸脯贪婪地含进嘴里
此刻,乳房就是酒杯

灯下可以调戏舒展的腰肢
让天堂制造出更多纯情的天使
可以逗弄,发出独角兽的嘶鸣
摀住嘴,闭上眼,让桃花
开满丰腴而皙白的沃土
让该死的春天癫狂地盛开
绝望地尖叫撕裂桃花瓣

熄灯后可以在阒静的房间里
练习协奏曲,床笫偏移如岛屿
被褥新造的山峦,填补板块的空隙
紧密的拥吻与嵌合,将他的卷发
和她的波涛,构成噬人的漩涡
而彼此沉沦灭顶

熄灯后,还可以再度捻亮灯
细致地临摹红霞如何延烧
从彼到此,从高到低,又从低走高
最后铺满十里桃花,连春天
都自叹不如的她,在灯下
倏然翻身,又辗压了一次春天。


〈一意孤行〉

写一首诗,权当忏悔的记录
爱如流光流水流星流萤
我们渐渐模糊的面容
被时间漂白,而内里依旧是
万千针脚爬行的锦衣

夜行好吗?去天堂好吗?
去可以彻底解脱的地方好吗?
是谁说想与不想之间,终究
成了魔,或魔幻的叙事
又是流水,流星,流光掠影

点燃一把风,然后扑火
扑灭或飞扑竟是相同的结局
再试着点燃一把风,火扑过来
烧伤的水泡有时候像珍珠
更多时候,是苦海中的水滴

我忏悔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将一首诗写坏,不后悔
依旧是老调重弹,不后悔
一再地重复皆是枉然
不后悔伤了别人的同时伤了自己

更不后悔将细细缝补的针脚拆毁
忏悔,也不过只是忏悔
反正我们还是我们,谁都执拗
唯独后悔的是,知晓一切的
我仍却不愿改变


〈辞祖〉

三柱清香,冯家先祖在上
三十年未说福州话
零散断裂,竟也是女儿欲断
之心弦。含泪请先祖细细听儿
禀报,并求心中深埋三十年
硬刺应允拔除

父母离缘,林氏早已不是冯家人
含辛茹苦养育一双儿女。我父
待妻儿如何,先祖在天之灵尽知
曾令我深深埋怨有父如此
毁我半生,埋怨先祖未能护佑

儿行年三十七,一事无成
恨女身未能成器,未能荣耀冯家
未能改变我父脾性。今日惟求
先祖哀怜,允儿随林氏

想林氏毕生劬劳,儿不忍她百年无人
奉祀。回顾我之半生,身心酬业
患累逼恼于长夜,沉沦生死苦海之中
之所以苟活,实乃我母是唯一支柱
及责任,想她贤淑貌美
本可开展新生,却难舍骨肉
故未再嫁,拒不接受他人好意

我母,逐日逐夜,辗转反侧
为一双子女操碎了心。数次救儿
于死生边缘。却只得泪眼相对
儿身心诸多创痕伤疤,亦无可奈何

我已中年,却如芒刺在背,如鲠在喉
谈及父亲总隐隐作痛,儿女竭尽心力
欲修补和好,修行回向,讵料我父
时时践踏。儿女已然绝望
惟求他余生再不使妻儿负累

父不父,子不子,非儿女所愿
儿并非背祖离宗,实乃感念
林氏养育之恩,欲从母姓

冯家尚有两子,儿今日
且去,无碍香灯传递
林氏只有儿,是她的念想及希望
惟愿先祖顾怜幼弟,冯家两子

不求光耀门楣,但求他们皆能独立成人
振兴家业,不负冯家先祖之恩
三柱清香,一个允笅

--儿此身分明,叩谢冯家先祖成全。


〈那孩子〉

那孩子喜欢玫瑰,喜欢
玫瑰色的发夹和洋装
他却不被允许穿戴玫瑰

那孩子如此聪明
她才十二岁,比我更知晓
性是筹码,武器和解药

那孩子崇拜力量
只有十五岁,身上就纹了
猛虎和武圣关羽
他说这样就不会被欺负

那孩子想快点长大
长大之后就可以保护妈妈
可以改成妈妈的姓

那孩子喜欢热闹
人越多越好,提篮中的
玉兰花才能快点卖完

那孩子喜欢画画
想成为艺术家
可是自杀的时候
身体没有涂上任何颜色

那孩子,就是那些孩子
在我短短的教书生涯中
我却救不了那些孩子


〈打开海南的模式〉

晚安海南,晚安我的海南
落地的那一刻,更衣室
门扉晃动,招我褪去寒意

流动的夜景,缩小的光圈
光斑点缀椰树热情的长发
不愿意仔细梳整,绾上
淑女的蝴蝶结,它要我
打开自己,它提醒我
海南,有我等待完整的故事

去海南就要有去海南的样子
例如花衬衫,短裙,阳伞
宽沿帽,墨镜,却遮掩不了
炽热的眼神和心思
海南也期待我的到来

晴空万里,连天上的云朵
都融化在海洋的怀里
而我呢,这次
我又将融化在谁的怀里
做一个岛屿和岛屿
融合的美梦

少女捧着椰子啜饮
像捧着爱人的脸颊轻吻
我捧着自己
落在玻璃橱窗的倒影
捡拾细碎的光影
如捡拾贝壳,附耳倾听
情话,是谁一再提醒
海南有我的爱

在海南,我彻底交出自己
--包括一颗破碎重又完整的心。


〈我的陵水,你的夜海〉

夜深了,微弱的月光
不足以充当引路的火炬
沿着海风的咸味
摸索海岸线的距离

我们到海边听海
海没有哭,其实海
从来都不会哭
我想起你说过的夜海
那么黑你躺在甲板
看星空和月亮,推测自己
现在航行到哪里?

偶尔读一本书,从波涛的
摇晃中,你却读到
身而为人的孤独
你说那时候,还没有
认识太平洋彼端的我
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否孤独
不知道我们的孤独
是不是同样的孤独

我在陵水看夜里的海
我想你曾经漂流的航道
曾经推动你的波涛
此刻是否朝向我而来
我想你读了人生这部大书
已到中段,是不是
晓得其中无尽的谜语
其实没有正确解答
我想你此刻在海南的另一端
白色的书房中,展读
我在灯下细细给你写的信
我想你明白我想你

在海边,那么多的浪花扑跌
碎成一地银白的月牙
沙滩是黑的,宽容的衬托
此刻我轻轻唱起一首歌
曾经在夜里为你唱过的歌
哀悼浪花的前仆后继
那么多的不回头
那么多的心甘情愿
那么多的音符漂向夜海

在陵水,我想你
我想你的夜海而海风
会将我心底的话
吹进你未关上窗户的书房


〈前一夜〉

前一夜,她伏在枕上
小心地哭泣,怕惊动他
多少次想着不再为他哭泣
但在别离的面前
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前一夜,他将思念
悬挂在床头
将爱意藏在枕下
如果来了一场暴雨
是不是她就不会离开
就不会走失,此刻多么
希望天不要亮,阳光不要
晒干她潮湿的脸
让她的睫毛被他吹干

离开的前一夜
什么话都嫌多余
例如保重,例如我爱你
例如下一次我们会在哪里
例如有生之年,竟然会明白
一眼误终身是怎么一回事
例如当日之见便是
一生所见

天快亮了,晨光像水湿透
薄薄的窗帘,她要走了
她把话都说完了,她会快乐
她会满足命运的安排
她会按捺冲动,安分地老去
终于明白眼睛,终究不是手
擒不住眼泪,终究不是手
拦不住自顾自往前的时间

天完全亮了,今天还是
晴朗的好天气,他要走了
他把没说的话都藏好了
他会假装满足命运的安排
他知道自己不再年轻
已没有抛下一切的冲动
他不安分却又无奈的老去
他明白眼睛里装的
不会只是泪水,可终究
他还是得走,得看着她走

天渐渐暗了,前一夜
她伏在枕上细细的哭声
在只剩下他的房间里涌现
其实,她所有的声音
他全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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