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亮 ⊙ 从内心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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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命书(长诗)

◎云亮



    天地的创造,昼夜的轮流,利人航海的船舶,真主从云中降下雨水,借它而使已死的大地复生,并在大地上散布各种动物,与风向的改变,和在天地间受制的云,对于能了解的人看来,此中确有许多迹象。
——《古兰经》卷二

序曲

薄幕已经拉开
让我再做回孩子
以土和泥,用泥
捏一些动物的形状
好梦将它们喂饱
将它们放进森林里
一场雨到来之前
它们会发出怎样的叫声

和泥的孩子
作为泥我也正被和着
抹在墙上,拥有了
风吹雨打。埋在地下
将承受无边的黑暗

和泥的孩子,让我们
举起手来,彼此包扎
被铁屑划破的伤口
大雨倾盆,泥捏的动物
在森林里鸣叫
它们的足将要被流水冲走
它们的耳朵将要被涛声堵塞
只有它们的心脏
永远留在森林里跳动
第一幕 时光淹没的村庄

时光淹没的村庄,如果
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像
我就能听见爆豆似的狗吠
街道串起的庭院在岁月里
伸展。灯火阑珊如春末
憔悴的花朵。太阳,直到你
伸出黄金的胳臂,将生活
完完全全捧在手上
我才看见生命的脸上
发自内心的一抹微笑
而这抹微笑太珍贵了
黑暗无处不在。幸福
如溺水的孩童,只有顽强地
挣扎才能露出水面

串起庭院的街道曲曲折折
树枝一样无依无靠地四处伸展
有时被突然的风暴摧折
歌声下坠。落在岩上的
来不及呻吟。落在泥土里的
溅起一片荒芜。街道
我把脚印装进你的衣兜
不求永久的珍藏
只希望历尽艰辛流浪归来时
你还能隐隐忆起我的步伐

通往远方的道路时隐时现
我要栖息的树林百鸟噤声
这是通向远方的必经之地
落叶堆积。夕阳点燃了树丫
黑夜的烟雾铺天盖地
寂静,我最忠实的朋友
喧嚣过后,只有你
不声不响留在我的身旁
寂静,我的老师
你手把手教我学会自己
与自己说话

绵延背后的群山
翘首瞩望如送我起程的亲人
风还没有振动翅翼
鸽子早已升上天空
田地,食了你的五谷
拿什么才能回报
河流,受了你的洗涤
怎样才能永保洁净
后院里悄悄绽开的姐姐啊
接过你双手捧起的红彤彤的羞涩
如何珍藏才能使其不沾瑕疵

异乡的天空高高在上
那些站在云帘后向这边眺望的
是否是我曾经用心爱恋的星辰
异乡的方言磕磕绊绊
不慎跌倒的一声惊呼
让我相遇远在千里的乡亲
人类啊,我们究竟受了谁的旨意
深深浅浅地来世上走一遭
彼此说出各自的名字
然后不由自主一点点相互忘记

第一个走上前来跟我握手的
是我的朋友
第一个在黑暗中将我绊倒的
成为我永生永世的恋人
绿树婆娑掩起大地的凄清
雨夜的鸟鸣使黑暗闪亮
大海,我在阳光下割破血管
淌成汇入你的一脉细流
霞光,我在清晨打开窗门
让屋子盛满你的绚烂

滴水穿石。深不见底的海里
拱出山峦。坐在人类的怀抱
细心品味来自四面八方的
幸福和苦难,每个人的嘴角
一天天瘪了下去
道路的尽头,谁蓦然回首
看见人类被关进一只巨大的
笼子里。提笼子的手啊
怎样我才有充足的理由请求你
停下。请求你把为人类精心
编织的笼子彻底打开

风的喧嚣由远及近
周围的一切剑拔弩张
摆开决一死战的架势
风拍拍树的肩膀扬长而去
几片瘦小的叶子纷纷落下
万籁俱寂,如人类劫后余生
大梦初醒的情形。天空
你无边无际,以广阔的背景
激发我展翅高飞的欲望
大地,你情深义重
一诞生就剪断我的翅膀
让我死心踏地留在你的掌上

流浪归来。我坎坷的履历
随之丢失得干干净净
而村庄完完整整保管着我的姓氏
青春的麦苗。欢蹦乱跳的溪流
在此之前我默念多遍的话语
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亲人,原谅我的沉默
我早已拆下被你们视若根本的姓氏
恭恭敬敬地扔进人类茫茫的海里

我用文字堆垒的一生啊
终有一天会在时间的逼问下
摇晃起来。或者根本就是些
残砖朽木,还没有抵达一个高度
便轰然倒塌了。一阵大风
掀动厚厚的卷册。书页哗哗
有的开始撕裂,露出空洞的骸
谁带着怀旧的表情轻轻打开
我的脑壳,对着变黑的血迹
呆愣半晌摇摇头走开
第二幕 投奔

所以,我投奔一群美丽的女妖
她们是我的母亲、姐姐、妻子、旧时恋人
或者她们就是她们
她们围成的栅栏软禁了我的一生
太阳的大旗高高飘扬
行军的队伍里突然亮起香火一样的婴啼
是谁记下了我一生中最幸福,也是
最纯净的声音。还有爱情
月光下柴烟醺黑的小屋里
一张木床穿透时间遥望一洼停止流淌的血
是两只白鸽在飞升中合二为一的投影
还是花苞被春天悄悄打开的证据
血是记忆。血是伤口。血是少女
误送别人的燃着她一生光明的火把
而对于我,一洼停止流淌的血
是我的血加快流动的力
行军的队伍不会为一声婴啼放慢脚步
河水一去不复返
家乡村头的古树像一个高举的旋涡
我童年迷恋的鸟巢正好处在它的中央

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我在一群女妖围成的栅栏里摊开一生
道路坎坷,气候多变
远方通过栅栏的空隙拉长孤苦无依的日子
谁躲进自己的深处倾听燕子的呢喃
星辰遥不可及,但这并不妨碍我写一首
比星辰更加璀璨的诗
献给女妖中最小的一个
姐姐摆动柳条似的发辫出现在夏天
她一眼难尽的美
露出极少的,掩起更多的
姐姐在残缺中雕塑的完整
令我对一切与其相仿的女性怀有好感
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我在姐姐和最小的女妖之间
毫不犹豫地领回妻子
大雪纷飞!通往前方的道路洁白无暇
露珠一样的女儿尾随哪一朵雪花
找到我的家门。大雪纷飞
收集雪光刷新小屋的四壁
我们是几粒被生活浸润的种子

每一道山冈守着一个母亲
不是我的母亲更像我的母亲
岁月翻过双肩滑落深谷
冉冉升起的回声飘荡在人类的上空
在我的追忆中,山是母亲喂养大的
母亲是山永远的峰
那时的母亲还很年轻
眉眼清秀,满池春水
粗布衣裳遮盖的肌肤像泥土里
刚刚隆起的幼薯
十八支山歌唱红了谁的面颊
十八朵鲜花映亮过谁的梦境
什么时候,我小小的一部分
成为她更小的一部分
所以摆在面前的道路只有一条
我要咬紧牙关跟随并鼓励她找到我的父亲
暴雨的黄昏天黑地暗
雷声隆隆喊出生命的奥秘
我的母亲和我的父亲一见钟情的场面
算不算人类进程中最完美的一节链条
喜庆的锣鼓响彻昼夜
我刚刚成形的灵魂像一架美丽的风筝
翘首等待他们搓合的细线把我
高高地放飞

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我在大地上莫名其妙地成长
背负模糊的身世和对未来微不足道的奉献
大地是我要投奔的女妖的首领
外表宽厚,内心细腻
我粗糙的一生被她紧紧握在手里
我仿佛专为投奔而来
呱呱坠地,明确了我要投奔的方向
站立行走,建起我和大地无法割舍的联系
伟大而智慧的母亲啊
所有生存必须的东西
被她一一摆放在恰如其分的位置
引我一刻不停地寻找,引我
在寻找中学会生活的方法
江河横流。赤日炎炎
灾难的大地令我恐惧而坚强
只有结果,没有原因
播种过的大地,一如新婚的妻子
更利于发挥我的优点

十月的天空祥云高飞
盛满丰收的田野飘起美丽的歌声
受孕的村庄。煮着香喷喷的小米饭的
村庄。村姑日夜守护的园里
有没有一只专为我结出的桃子
我沿着阳光一路投奔而来
为美而来。多年以后
我匆匆写下的诗篇正在被谁
对着茫茫黑夜朗诵
祥云高飞。盛满丰收的田野响起歌声
如果不是十月,我的突然到来
会不会使村庄珍爱的粮仓皱起眉头
神秘的喜鹊飞临房檐
方言里来回走动的母亲
体态丰盈,步伐沉重
像庭院收获的一颗沉甸甸的果实
固守脚下的位置回望来路
母亲是我投奔人间的唯一的门
进门之后迎面碰上我的姐姐
母亲和姐姐是美的源头
所以我投奔一群美丽的女妖
所以一群女妖围成的栅栏软禁了我的一生

第三幕 在一朵花里佯睡

在一朵花里佯睡
我用呼吸抵挡芳香
黄金里赶来的蜜蜂
你们缠在翅上的音乐
一点也不动听
宁静伏在叶子背后
我用一只耳朵采下
两只耳朵共同享用
被翅膀夸大了的蝴蝶
你们小心翼翼的飞翔
只能使我的梦境更加深远
现在,阳光与我的距离
供一只鸟飞翔十年
如果换成蜗牛一夜即可到达
花睁开眼注视根的动向
我闭上眼睛
对花的蕊丝了如指掌

请不要打扰我的胡子
这些散发着忧伤的黑色
是我生存的见证和指引
现在,我让它睡去
让它在一朵花里沉默
它双唇紧闭的神情
完全可以阻止一支曲子
从音阶上滑落
它不再接受任何来自陌生的
歌唱和咏叹。就在昨天
一只白腹青头的蝈蝈被它
好意收留,并开启了一坛
绣花的陈年老酿
蝈蝈脊背挤出的嘶鸣
招来漫天杀手
噩梦中醒来
我的胡子一败涂地
一败涂地的胡子啊
是谁梳理并用神秘的气息
使它顷刻恢复了健康
现在,我让它沉默
让它在一朵花里回忆和怀念

大地的繁茂为我送来智慧
雨后的风从天空的褶皱里
吹出来。雷声散尽
闪电的余温仍然让我感到热烈
在一朵花里佯睡
我和花一起在空气里摇曳
我们还是谈谈那场雨吧
谈谈站在高空的云怎样裂开嘴巴
天地立刻昏暗下来
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
追赶者是谁
被追赶者又是谁
村夫扔下手里的农活
隐蔽进空荡荡的家园
第二滴雨之后的事情,只有
村头张着大嘴的池塘记忆犹新
现在,它嘴里含得满满的
我怎样才能听到它的述说
在一朵花里佯睡,我不担心
我的牙齿被漫长的等待拔光

而我还是不能忘记流浪
大道通天。我驮着灵魂的
双肩被利斧砍去一半
除去她,谁还知道
我的腰早已弯到了极限
在爱情里出没
我天生是一副谗相
行走于薄冰之上
我是否卸下过一纸信言
每一个字都那么沉重
断裂之声自脚心传来
饥饿的日子,为获取一口
果腹的粮食我几乎卖掉自己
是谁认出了我的珍藏
在通天的大道上流浪
我多么像一个淘金者啊
如果是,谁教我认识了金子
流浪。流浪。流浪

在一朵花里佯睡
幸福指日可待
什么时候我亲手埋下的种子
才能爆裂出更多的种子
一大群孩子在阳光里喊我父亲
没有什么比这种亲近更让我动心
我用呼吸抵挡芳香
我不能束手被擒
我要瞅准机会
重重击倒核心中的一缕
一群孩子在我的深处玩耍
我不能用我的忧郁感染他们
而种子还没有爆裂之前
我在一朵花里佯睡

第四幕 小小女儿

是谁赐给我小小的女儿
温暖的阳光涌上十二月的枝头
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月份
三枚指针拦住时间的洪流
小小的女儿,你浪花一样的歌唱
穿过厚厚的墙壁,湍急地
在我身边蓄一湾清澈的湖
我要用诗歌说出一年中最大的喜悦
一年中最后的一个月份
我小小的女儿,水一样
滴落冬的枝头
树枝摇晃的姿态无比美丽

露珠在张望中被晨光染亮
光嫩的女儿。床上严严包裹的珍宝
我用目光再次轻抚你饱满的面容
抚去夜,抚去灯光
抚去寂静中迎向你的尘埃
酣睡的女儿,黎明时分
我阅读、写作时最好的背景
倚在你均匀的呼吸上
重读并深入一本厚厚的哲学
你就是一个移动的标点了
我在你美好的停顿中回味,思想
与一些伟大的人隔世交谈
并在交谈中渐渐看清他们深刻的面孔
小小女儿,我感情枝丫上
摇落的花瓣。世纪末的街头
与你相遇,是我一世修行的情缘
我要把你捧在手上轻轻举向空中
让阳光湿透你纯净的衣衫

错落的小花在阳光里幅动
小小的女儿,一场娇贵的春雨
养足你的笑颜。天空高远
没有翅膀怎能抵达童话的身边
来,我为你写诗
为你再一次握起尘封的笔
小小的女儿,好多好多的诗人
都曾在暗夜里哭泣过
一滴滴泪珠落在纸上
颤动,流淌,渗进
伤痕累累的文字。而我没有
小小的女儿啊,在你面前
我却要饱蘸感情
沉湎于我们小小的家园
即便浪迹天涯也要时时从兜里
掏出思念来翻翻

第五幕 一个人走路

我靠近水。一个满腮胡须的人
自水底浮起来
像一片久经风霜的叶子
在水的那边停止了摆动
这是一个静静的下午
我莫名其妙地走出家门
靠近水的时候
看见这个满腮胡须的人
这是一条季节河
每年都有一些这样的水匆匆流过
我从不考虑它们的去向
来年的水是否追上它们我也不想知道
水清澈透明。水随意流淌的个性
足以让生命受到莫大的鼓舞

现在,这个满脸胡须的人
引起我的注意。在水的那边
他体格健康,镜片后的眼睛
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我不想否认他就是我的影子
就像不曾否认一首争相传诵的诗
完全出自我贴着伤疤的头颅一样
然而面对这个满腮胡须的人
我还是迟迟没有涌起久违的的感觉
那么多日子,我在一片混乱的林子里
挤来挤去。不含杂质的事物实在太少了
我只能背靠一棵年代久远的树
看自己的胡须在风中飘摆
一些偷眼瞥见我的思想的人
慨叹一声,这家伙老了

我出身贫穷,财富微薄
但我深深地感到幸福
我穿着干净的鞋子走路
口口声声让生命好好开放一次
我多么热爱生活
甚至被畸形的小脚有意踩伤时
还铺开讨好的表情咧嘴一笑
也许我的肉体注定要站在
低低的山谷里。但我始终坚信
我的精神是人类中最优秀的
像下田劳作的农人
吃自己亲手种下的粮食
走自己亲手铺筑的路
我坚信他们流在血管里的血更加鲜红
支撑站立的骨头更加坚硬

朋友和亲人,你们用温暖的目光
照耀我。常常为我纯洁的举动
捏一把汗。我如何报答这些善良的
人们。一个人走路
我早已习惯于跟自己的影子说话
我要让步伐执着地靠近并倒在一个位置
人类啊,我要把丢失的金子找回来
把我的灵魂打扮得美丽而高尚
即使找不到也要坚守一颗一尘不染的的心

第六幕 我看见伤口

我看见伤口。我亲手杀死的爱人
被大水高高抬起。一直升上天堂
她挂在岸边的头发迅速扩散成黑夜
把我围在中心。我不敢相信那些美丽的星星
是她在高高的天堂满面泪流
为我绽开的祝福的花
就剩下这把血迹斑斑的钢刀了
我颤抖的双手将其揣进怀里
像掩起一场令人心痛的别离

端坐于陡峭的悬崖
面南背北,我以王者的姿态
想起风调雨顺的爱情
燕子贴地滑翔。成群的春天
说说笑笑着布置新房
这是那个大红大绿的五月
为我展开的情形
把破门而入的风锁进抽屉
把埋藏千年的吻启开。那夜
我和谁醉倒在汪洋中的一条船上

我在悬崖回想爱情的样子
完全不像一个怀揣钢刀的人
大片的云朵酣睡
天空一直绵延到脚跟
除去月光,有谁能把我的胡须
洗刷得这样干净明亮
云朵啊,请允许我悄悄背过身去
像当年不打扰爱人温柔的睡眠
天空啊,请为我撑得再高一点
让我双手举起小小的爱人
不再担心低矮的房顶碰疼了她的额头
明月啊,请挽起你的头发随手一扬
使其飘然散开
让我重逢天下最美的瀑布

钢刀躺进怀里,光滑的皮肤
凉凉地抗拒着我的皮肤
像一个不肯轻意就范的孩子
像我第一次在黑暗中靠近你时的情景
现在,我心平气和
学着母亲的样子哄它入睡
那个夜晚你是怎样在黑暗中
照亮了我啊!现在
我的体温使钢刀安静
刀尖锋利,像你因困倦而无力
垂下的小手不小心弄疼了我的怀想

今夜,我是一块伤痕累累的土地
我在温暖的怀里种下了钢刀
上帝无言,人间静默
我等待伤痕累累的土地长出一只握刀的手
上帝无言,人间静默
我希望握刀的手的后面站着我
黑发飘飘的爱人
上帝无言,人间静默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勇气迎接爱人扔下钢刀
猛然涌向我的海水

悬崖高耸。我亲手杀死的爱人
上升得更高。天地高远
如果有一场雨该多好啊
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扯一根雨线轻摇几下
你便出现在通向我的曲曲折折的小路上
但我更情愿下一场雪
人间的苦难被轻轻遮盖之后
我也来到了天堂

在天堂相遇。我依然呼唤爱人的乳名
众神端坐。威严的钟声响彻天庭
爱人啊,我把我们在人间相爱的信物
带来了!众神面前我要用人间最热烈的
方式一步步走进你
众神端坐。爱人啊
我为什么走不到你的身边
如果天堂里盛不下自私自利的爱情
我情愿做一个日夜守护你的
微不足道的小神

是谁将我赶下了天堂
悬崖高耸,大地的高处凄凉一片
我裹紧爱情的大衣重返人世
为你怀揣的信物早已变成了钢刀
温柔的钢刀。忧郁的钢刀。永远
丧失了杀伤力的钢刀
何时长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像一块与生俱来的骨头
像迷失进水里的水
现在我忍痛将其取出来

我在钢刀上辨认出我的血迹
江河呜咽。万物垂泪
是我杀死了我自己
江河呜咽。万物垂泪
我以我的灵魂引路,把我
血肉模糊的尸体呈现给我高贵的爱人
有谁看出端坐于陡峭的悬崖上
面南背北,以王者姿态
回想风调雨顺的爱情的
是我为我高贵的爱人筑起的人形祭坛

我看见伤口。我亲手
杀死的爱人被我紧紧拥在怀里
天地合一。珠联壁合
美丽的歌声被鲜血染红
爱人啊,我竭尽最后一丝气力
将你疲惫的眼睛合上
往事的大地一片泥泞
最幸福的也是在泥泞中陷得最深的
我们一直行走在刀刃上
天地合一。珠联壁合
我竭尽最后的气力
为爱人合上疲惫的眼睛
 
第七幕 纯粹

没有星月的夜晚我栖身黑暗中的黑暗
我双耳失聪,双目失明
我拼命喊出的一句话只能证明
我是一个十足的哑巴
我没有亲人,我的亲人早已不亲了
我没有朋友,我的朋友早已不友了
我没有恋人,我的恋人早已不恋了
我甚至没有了诗,我的诗早已不诗了
我在黑暗中下沉
下沉到连我自己也救不了自己的地步
我在光明中上升
上升到连我自己也把握不住的高度
为了飞翔我守株待兔等了一生的翅膀
至今遥无踪影
我随手画下的圆还没有收笔就从纸上
滚了下来
我相信我之外还有另一个我
我不相信我完完全全只是我自己
道路曲折远不如一滴水的行踪
一滴水从天上找到人间的经历
胜过世上所有的传奇
日出日落,生生死死
简单得像一件事物和它的反面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简单得动用一个词都显得奢侈
我在大地上生活
思想也是大地的
我从大地上消失
连脚印也没有带走
一千朵盛开的梨花
哪一朵与我的身世有关
一千片凋零的叶子
纷纷扑到我的怀里
我双耳失聪,听见了千里之外
杜鹃鸟的血啼
我双目失明,看见我的同伙
正在和我们共同的敌人讨价还价地密谋
我是一个十足的哑巴
我说出了一个口齿哦伶俐的人
喋喋不休而没有说出的话
我相信一个人而其对我戒备森严
我收到一封香喷喷的情书
沮丧得连一丝打开的冲动也没有
我历尽艰辛爬上山顶
云朵不费吹灰之力牢牢压在我的头上
我信马由缰哼唱的一首歌
倒像是一首歌终于摆脱羁绊获得了
彻底的自由
我决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我的眼里容不得半粒砂子
我坦坦荡荡地暴露着我的一生
我对世上所有的人只言不提属于我的那份
几乎要把我压垮的一针见血的疼痛
我光明磊落
从不设防埋藏在四面八方的暗枪暗箭
我小心谨慎,生怕鞋底的尘垢
弄脏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我仰脸大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沉默,我在汹涌的波涛里挣扎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的脚步
我在退一步海阔天高的当口坚定不移地
停下来。森林里住着鸟
住在森林里的鸟只承认住在一棵树上
我没有心思跟不速之客推心置腹
我用无关痛痒的话恳求他留下来
我在一首诗里丢失自己
我在同一首诗里撞见自己
我敢说我是投进水里的影子的影子
我不敢肯定从我嘴里说出的话
全是我自己说的
我的父亲嫁给我的母亲
我是我父亲的儿子
我的母亲不嫁给我的父亲
我依然是我父亲的儿子
我迷恋田野,田野里
没有一棵庄稼是我亲手种下的
我拿货币换回粮食,却弄不清
货币和粮食究竟是哪一门亲戚
我的记性很好,教过我的老师
被我接二连三地忘记了
我很聪明,我在一次伪装好了的
公开招考中名落孙山
我向一位把诗写得一塌糊涂的老先生
请教。我暗暗打着自己的嘴巴
毕恭毕敬地说我的诗若赶上老先生
就好了。老先生很谦虚
说他的诗扛着一面如何如何威风的
大旗。我被唬得抱头鼠窜
我胆颤心惊地对别人夸口
某某某写得什么狗屁诗啊
我发誓今生今世不再爱任何一个人
其时正有一个人被我莫名其妙地爱着
前来提水的女孩放下暖瓶目不斜视地走了
我给空暖瓶灌满水郑重其事地放下
心想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
朋友打电话约我出去喝酒
我拼命摇头话题一转还是去了
我和朋友滔滔不绝摆出大喝一场的架势
一捆酒吓得躲到桌下抱作一团
我和朋友被一捆酒押着走过大街小巷
我口齿利落地对朋友说不、不就是一捆酒啊
再、再喝一捆也不怕
今天天气真好。好得一丝阳光都没有
我抬手看表,突然想起今生今世
我只有小学四年级那阵戴过一个星期的表
我不在乎时间,却怕时间在乎我
我问上帝,一辈子究竟有多长
上帝哈哈一笑,说我现在死了就是一辈子
这样的回答多无聊啊
我突然对人世一点好感也没有了
我扔下笔和纸,心想如果现在不死的话
就不算一辈子吧
 
第八幕 白驹过隙

浓雾的村庄世情隐秘
我的大脑愚钝,感动时
亮不起一盏词语的灯
而家乡的群山宽厚,不计得失
顽强地生长百草和粮食
由此我生命的萤火飞越茫茫岁月
旧宅西南的山上有我一块小小的坟地
像无人整理的床面
平日里盖满落叶、雪、野花
和蝈蝈土里土气的歌唱
单等我疲倦归来
三五只乌鸦分列父亲亲手垒建的门墙
亲人的啼哭遮天蔽日
我在新鲜的墓穴里仰面而卧的表情
击碎所有耿耿于怀的目光
邻舍娶亲的仪式如期进行
鼓乐齐鸣。爆竹欢天喜地的祝福声中
幸福的新娘含笑步入事与愿违的生活
一大早就起来打扫庭院的老妪啊
你一丝不苟的动作,是否想把我
散失在你家的童年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的诗歌流落民间
像离家出走的孩童
善良的人们将其领回家中
半个面包、三两杯淡茶
他便感到了我飘荡在人间的灵魂的爱抚
我的诗歌是我灵魂的一部分
亲切,自然,精力充沛
和我正在腐烂的肉体一样
对权势和庸俗有着天生的疏离
这注定了我的流浪生涯
和我的诗在民间出没的命运
但这并不妨碍我写一首诗
坐到一本刊物的椅子上
尽情地表达人生的无奈与美好
并不妨碍把我的名字冶炼成珍珠
流光溢彩地挂在人类的脖子上
让后人沿着珍珠的光芒
跋山涉水,兴冲冲地找到我的住所
我是掠过尘世上空的群鸽中最洁白的一只
我的翅膀呼吸着尘世最清新的空气
我在天堂和龙宫间选择了朴素的稻谷
在我徒手建造的王国里
我断然拒绝皇帝女儿浓妆艳抹的爱情
我向庄园主衣衫蓝缕的女奴求婚
和广大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平民一样
我用生命之笔精心描绘下我在人间
一闪而过的轨迹

我散乱的一生漂浮在水上
被风摇过,被浪打过
被雨洗过,被冰凝滞过
明月高照。我洁净的肌肤
有幸被嫦娥轻盈的衣袖神秘地拂过
一场雪短暂而美丽
这是我在黑暗中默默写下的诗句
时间的大海淹没又创造着万物
我是海水偶然结晶的一粒盐
与裸露的贝壳、沙滩和莫测的风光一起
默默接受自然的指引
沙鸥翔集;金鳞游泳。这是我一生
最坦荡的部分。是什么决定了
我必然将站到人类的行列
第一次睁开眼睛
我把目睹的每一个人认作亲人
拥有那么多面孔的关怀我的未来何等美好
我的第一声啼哭便耸立起金光闪闪的顶峰
太阳的车轮碾过大地
光明和黑暗像一双孪生的手
接连将我推向局限的尽头
世人啊,同一切无知相比
轻描淡写的肤浅更让我悲伤

我的身世植根于老家热烘烘的土炕
纷乱的记忆鲜活着村庄敦厚的面容
乡人种子一样埋进田里
房舍的上空长出炊烟
云朵似宽大的叶片
飞鸟划过如各种作物的花瞬间开放
又瞬间凋零
我的童年盖在褪色的瓦片下面
好听的童谣沿瘦瘦的街道爬遍村庄的
旮旮旯旯
劳动的声音宿进夜晚的黑笼子里
一打开月亮那轮银盖子
它们便从太阳的金洞口扑扑棱棱飞出来
父亲刨地时的一个动作在我的牵挂中
晃来晃去
仿佛一抬手就能摸到他汗津津的脊梁
早逝的祖辈沉入庄稼的深处
他们呼吸泥土,常常以口含烟管的神态
反刍一些往事的绿草。动情了
便用结满老茧的手握一下庄稼的根须
寂静的夜里传来他们用力磕打鞋泥的声音
闭上眼我仿佛又看见他们那种玉米饼子般
厚实的鞋底

河流消遁。白发苍苍的卵石重见天日
我匆忙的行程多像那些水啊
无端地降临。不可挽留地远逝
我沿途弹拨的心曲烟消云散
门前哼着歌匆匆飘过的伊人,后退一步
你我一定是一条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挖后山的土石建一座笨头笨脑的小院
一座葡萄架占据了天井的大半内容
远在他乡的窗前,偶尔闪过这个念头
就有柴门吱吱呀呀的叫声赶来温暖我
门前哼着歌匆匆飘过的伊人,前进一步
你我还是一条线上拴着的两个蚂蚱
明月高悬,清纯的月光描绘大地
雄鸡报晓,洁净的霞光普照人寰
我要在世界的脸上镀满你的名字
让世界每时每刻感觉到你的存在
我要摘下高高的月亮镶在你的额上
我要挖下热烈的太阳深埋进你的心地
千年一瞬,白驹过隙,我用诗歌
最醇最美的琼浆把你浸洗得一尘不染
客居异地的夜晚偶尔闪过这个念头
就有歌声不远万里赶来温暖我
门前哼着歌匆匆飘过的伊人
是一只怎样的手将两粒棋子死死摆在
棋盘上两个毫不相干的位置

河流的身形日渐枯瘦
湍急的河流,舒缓的河流
阳光下欢天喜地的河流
暗影里憔悴的河流
浑浊的河流,少女的美目一样
明澈的河流啊
抵达尽头和就此止步究竟有什么不同
遥远而神秘的大海
虚无而广大的天空
你们中的哪一个更接近我的墓地
 
尾歌

九月,我把众神和善良领回家中
我在新漆的方桌上摆满酒碗
四门大开。我在贴了新红的门口进进出出
同每一个朝我微笑的人说话
明月高悬。明月的光辉感动大地
今夜我把大地上所有的生灵认作亲人

九月,我同请到和请不到各路神仙畅饮
酒碗飘香。其中最大的一只浸泡着
一颗血淋淋的心。这心不是我的
我面色红润,举止优雅
以生平最大的豪气与各路神仙谈笑
不自卑,也不感到荣幸

九月,死亡逼近。黑暗的深处一片悲声
我打开箱子,拿出陪伴一生的钢刀
我要趁着酒兴狂舞一曲、
我要把酒的精神注入刀柄,让刀的精神
从刃上喷薄而出
我要倾尽所能,让一切不幸的灵魂
以醉倒的姿态从尘世上永远走开

九月,众神告辞,满桌的酒碗
盛满神的旨意。我面有愧色,含泪
迎来最先一声鸡啼
九月,我横躺在行人如织的路途
让尽可能多的仇人从我的身上踏过
我的骨头不是桥梁,却情愿承担
人间最大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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