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颂

◎天然石




一块石头

在颜色上,我是颓废的
像花草经历秋天
我正经历我的色盲症

在形状上,我是无规律
置身在所有有规律者中
一遍遍复述我的简历

在情感上,我是现实主义者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我只忠实地呈现

在大小上,我是无意识
当我意识到我只是石头
我就不能再做别的

在生活中,我是缺失
我的每个棱角的诞生
都是我对爱付费的明证

在你颈项中,我是上帝
你以为我能赐你福祉——
而我只能荡来荡去

在石头中,我是可能
面对所有经历我和我经历的存在
为种种不可能呈堂证供





遗忘的事物

命运女神离开了我
她赐给的全部:一只她弃之不用的
不合脚的鞋子,作为一面之缘的献礼

我欲穿上这只鞋子——没有成功
我躺进这只鞋子
它刚好适合做我的床铺

这就是我为何赤脚
走向荆棘的一个原因
我还没有属于自己的鞋子

遍地都是敌意
这也是我宁愿忍饥挨饿
也不愿走出鞋子的原因

鞋子散发出坏柠檬的味道
我(的味道)是习惯





先知

先知为我指明了一个方向
说:去吧,蠢人,去寻属于你的宝藏
然后就消失了,来不及挽留
朝着她指示的方向——无路可走
不得已我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一条阳光大道把我引向先知指路的地方
不得已我又选了一个方向——
再次回到先知指路的地方
我决定自造一条路
向着先知指示的方向前进
我不顾一切径直走进一个墓穴
里面有一口棺材
我躺进去试了试
无比的安逸舒适
于是我决定安顿下来






创世颂

上帝最终创造了人—
多么糟糕的创造
尤其相对于那些山或水或树或花或草
上帝不屑管他们
任他们自生自灭
而忙于环游世界

而人多少也意识到了这点
他们蔑视上帝。作为抗议
他们自造了上帝为了个人所需
那意味着“上帝”要绝对忠实
随时待命供他们唤使
多么聪明的创举

上帝和人类相互鄙视
互不理睬,各行其是
世界反而一片和谐
有时上帝会无意中瞥一眼人类世界
然后,理所当然曾恶地背过身去

而人类把一切看在眼里
但他们毫不在乎,继续我行我素
他们有的是属于自己的上帝
他们的上帝永远温顺,周到,热情
他们因此过得称心如意

有时人会自诩为上帝
招摇过市行使所谓上帝的懿旨
当然,上帝甚至人人都心知肚明:
这不过是骗子的行径
但无人在乎,无视着任由他去

不久他(自诩为上帝的人)就会死去
意外或是自然使然?只有上帝清楚
那当然不是上帝的惩罚
他已不屑于惩罚人类

但另一些人会因此警示自己:
(那些自认为高人一等的人)
上帝回来了,留意——
上帝在惩罚,当心——
然后想方设法远离上帝
按照他们自以为是的方式
那当然是徒劳无益

上帝自然全都明了于心
只是对此置若罔闻
而人类当然也明了这点
于是更加肆无忌惮





创造颂

上帝创造了人?人创造了上帝?
也许都是谬论,因为根本就没有创造。
(至少上帝是这样认为的。)
但有的是模仿,这毫无疑问。
因此当上帝以人的方式出现在人群,
宣传自己的理论时,
几乎人人都给出了自己的评判:
多么糟糕的理论,
多么糟糕的存在——
那正是我弃之不用的。
于此同时他们模仿上帝,并自诩上帝,
四处宣传自己的理论——
那正是上帝弃之不用的。

当然上帝对此毫不在乎。
显然他胜券在握,他更有耐心。
也许因为他更长命?
但这是否是优势实在另当别论。
因为每当上帝耗尽心力,
苦口婆心眼看要说服一个人时,
毫无例外,那人已因衰老不堪,
一只脚已跨进鬼门关——
甚至上帝也无法把他拽回。

因此天国里一直空空荡荡,
除了上帝再无其他物种,
因为无物另他满意——
上帝不愿突破这个底线,
尽管他一再放低标准。

当然,人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一心想上天国,
并按自己的方式为此做着一切。
但却不知那正是上帝所厌恶的。

上帝一心想造出更高级的物种,
但无一例外总是失败:
他要么创造出像自己一样的物种,
要么就是近似自己的物种,
不可能创造出完全异样的物种,
这恰是他最大的败笔和忌讳,
所以他对创造这个词一直讳莫如深。

人就是他最失败的创造,
这也许是他更愿意走近他们并和
他们建立关系的几乎唯一的理由。
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解释这一行为。
出于同情?怜悯?警示?不得而知。

人们提防上帝,因为他们认为
上帝也许根本就一无是用。
与此同时,他们模仿自己
造出专属自己的上帝。
尽管同样是异常拙劣的
创造,但他们很满意。





脚的辩护

我的双脚莽撞粗心胡乱涉足
四处落下我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树林
我只能止步追逐鸟鸣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山上
于是我找到了走进石头的方式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水里
我学会了捕鱼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空中
我不得不练习飞翔的技能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梦中
我就一直做梦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爱中
看吧,姑娘,不爱你非我所能

有时它们把我落在诗中
我便经常被错误地引用

如果你读到一篇我恰好
置身其中的小说
不必惊慌,我不会嫌弃你
即便你没钱付阅读费

当然有时它们也和我并肩而行
那时我几乎寸步难行
因为我欲向东它们就向西
我欲向西它们就向东





风中的脚步声

我听到了脚步声
距我大概有两步之遥
尽管伸手不见五指我也能确定
那脚是在原地踏步
那脚步声有气无力,说明它的制造者
正在经历饥渴和严寒的折磨,像我
或许他迷失了:时间,地点,方向
他正急于找不到食、宿而原地徘徊,像我
他为何不再迈出两步
以便触到我并向我求助?
尽管我很无助但不会坐视不理
但我也不会主动去给予帮助
我在等待,这是我的风格
脚步一直在距我两步之外的地方震响
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他无动于衷的原地徘徊就是明证
也许他已感应到了我的存在
(我越来越坚定这点)
只是不确定是敌是友?
不好贸然行事,只好用脚步声试探?
这很明智,但多此一举
这辜负了我的期待(实在不该)
我已随时准备伸出援助之手
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因为我没有给出丝毫暗示?
我也不准备给出,仅作为他谨小慎微的惩罚
他正在接受惩罚,因为他的不作为
我几乎要去警示他:这对他有害无益
但这对我又有什么益处呢?
说不准还会惊吓到他,就此惊慌跑开
我可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尤其是在孤独了很久之后
我渴望除我之外的人在场
但我不会表露我的心
这也许就是我不愿主动的原因
而他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迟迟不肯行动?
莫非像我一样?这怎么可能?
我几乎要提出了我的疑问了
我忍住了,为何要打破原则
既然已僵持了这么久
轻言放弃,一切将毫无意义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他只是在原地用脚步声试探?
希望我能主动给出回应?
我不会给出丝毫回应
除非他率先开口——
这是眼下我行事最基本的底线
我们僵持了多久我无法判断
我不想在查看时间时暴露
(尽管我可能早已暴露
但那非我本意,不能算数)
我赞叹它的耐心和体力
直至目前除了原地踏步他一声不支
我想象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脸风尘,内心刚毅的汉子?
或是具有男子气概流落风尘的女子?
一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一个患有忧郁症的诗人?
一个精明,胆大包天的强盗?
一个无比阴险的杀人犯?
一个厌世的,自命高洁的,垂死人?
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恰恰就在我流浪的路上?
要不是因为我因困倦不堪稍做休息
也许还打了一会盹,我们是否可能迎面撞上?
幸亏没有,否则该多无趣
我讨厌虚情假意的歉意,客套渲染
像当下的抒情诗人那样空洞没有内容
相比倒是相对的默默无言反而更好
当然因此造成的遗憾也在所难免
我曾试图弥补,我放弃了
只是不想造成新的遗憾
可是遗憾还是降临了,且不可避免
因为天渐渐亮了,一架破败的风车
赫然出现在我面前,用它的存在告诉我:
那沙沙类似人的脚步生声是它的杰作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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