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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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写

◎金辉



《淮北的枳子》


淮河以南的橘树移植到淮河以北
就成了枳树,只能结出
甚酸且苦,还带着涩味的枳子
但是它们心中不慌
心中一片安宁,几世几代地
固守清贫,好像活在真理之中
小镇上人丁稀落,即使偶尔
死了人,或者埋了树
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知道
当浩荡的春风双手合十
谦卑的枳树叶子纷纷低下头来
状若谛听,听了再听
使劲听,直到什么也听不见了
直到听的遗忘出现了
枳子不再是枳子
枳子树不再是枳子树



《陶渊明》


陶渊明很擅长弹琴,但他家里
却挂了一张无弦琴
这很搞笑
换做我,毋宁没有琴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我会弹琴
路过有音乐的餐厅时
我会说:这些
我一点也不懂
等所有人都知道我
不会弹琴后
我会找个人稀处安顿下来
慢慢忘了
弹琴这事儿
馋酒的时候,就啃个苹果
喝上二两



《忽然的惊吓(一)》


雪地上,我专注地听着自己
脚下的吱嘎声
忽然,一群惊起的麻雀
吓了我一跳
它们正在逃往
头顶上几根斜斜的树枝
大概有几十只,几十个小小的身影
也是几十个小小的灵魂
我完全不知道它们
受了何种惊吓
环顾四周
太阳投在雪地上的影子
依然缓慢而又清晰
远处,喧闹而疾驰的汽车
照常来来往往
这惯见的且已被我消解于
无形的情景,已经不再把我惊吓
那一定是
这情景吓到了麻雀
然后,它们把这惊吓
传递给了我
我再传向别处



《忽然的惊吓(二)》


我妈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一直活到了现在
她把我教育的很好
我竟然已经忘了她的棍棒
甚至还会偶尔感激她
给她一些钱花
她明知道我要成为一个精神病人
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一切并非诅咒
但她一次也没拯救过我
也没带我去看过医生
她活到现在
就是为了看我何时发病
但她根本没办法救我
清醒的时候
我真想好好地疯上一回
但她说,那总比
早早地死了好



《在两棵树之间》


在绷满橡皮膏的天空下
在两棵树之间
一张吊床上,我女儿
忽然告诉我一个新奇的世界
只要躺下来
可我从没躺过那玩意
主要是身子过于沉重
害怕它随时塌了
这一切都好像发生在
一个世纪之前
在对另一个世界的新奇开始之前
可是我对马上躺下来
一点也不感兴趣



《冬至以前》


我大概来的早了,午后两点钟
才是一天中最暖的时刻
沿着那条环形小路,我循环着
不知出自哪种必要
有时候会经过两三个人,一两条狗
但是我们都一声未吭
我的手藏在棉衣兜里
其实什么也没拿
我低头看着路面
其实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诗人们说鸟鸣明亮
其实我一点也领悟不出
我蓬头垢面,路人尽知
我神游物外,草木回避
如若我三个月不沐浴净身
又有哪个知道
如若我三个月不食肉糜
他们能奈我何
如若我的灵魂好像濒死的鱼
恰好死鱼也睁着眼睛
他们又怎知我的脆弱



《反对米沃什》


今天并非如你所说——
下午的时候,我去观察天空
寒冷的树枝上只剩下扭曲的皂角
如果以此物作为参照物
片刻之后,皂角后面的天空
开始痉挛且几近咆哮
后来我走向一片开阔地
在那里,我的胃部渐渐平复下来
但是忽然没有了近处的事物
我开始恍惚天空是在近处还是远处
好像没有了神恩的笼罩,万物都是
孤零零的,尽管他们为此用尽了力气



《我们每个人都得干点重活儿》


每标准袋玉米的重量是170斤。
十三四岁,或者十四五岁的时候,
我帮我爸把那些刚灌装完的玉米
垛起来。可能是扎口的那头儿
更轻松些,我爸让我紧紧
抓住麻袋的扎口,然后他把手指
扣进两个底角里。我们需要同时用力,
轻轻地抬起,再悠起来一些,
把那深重的一袋玉米垛到另一袋上。
两三袋之后,我的手指就吃不消了。
指甲生疼,手指发麻,胳膊上的
力量正在流失,使不出一点力气。
就在麻袋快要脱手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和仇人们之间的一些
新仇旧恨。这些仇恨既分散了我的
注意力,又激发出我骨子里潜力。
在我咬牙切齿的想象中,那些活儿
不知不觉就干完了,既没弄破
麻袋的扎口,也没洒出一粒玉米。



《桌子上有一袋花生米》


桌子上有一袋花生米
家里却一个人也没有
那一定是妻子买来放在那里的
此前她从未买过花生米
虽然她知道我爱吃这口
特别是油炸后洒了盐的那种
但是我们最近的夫妻关系
从未显示她有讨好我的迹象
她一定是在里面投了毒
剧毒,或者慢慢地中毒
待我吃了,她却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但是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抓着这些花生米,慢慢吃着
味道不错,可惜没有酒
已经很久不被允许喝酒了
任何酒的气味都可能惹来祸端
终于吃完了,这些花生米
吃完了花生米我就静静地
等着妻女冒着寒气从外面回来
我一点也不担心等不到她们



《崎岖》


从地图上看,奉天城的地表是平的
但城里的老户说也不尽然
而是平里带势,铁西区
的地势最高
铁西区的地势高于和平区
和平区高于沈河区
沈河区高于大东区
地势最洼的地带在浑南区
过去是浑河泄洪的地方
这都是老一辈人听日本人讲的
所以鬼子们把火器营设立在最西边——
这玄而又玄的东西我是不信的
我家院子的地面肯定是平的
站在比地面高些的木制拱桥上
我觉得夜幕近了一些
站在比拱桥高些的土坡上
我觉得夜幕更近了一些
爬到树叉上,我从未感到夜幕这么近
我不争辩这些,我不争辩
这些于我无用的道理
即使在这散淡的平和里
这夜幕也算得上崎岖



《恐惧》


乡下的野狗会在分娩后
丢弃自己的孩子,选择继续流浪
有一年,我在路边玩
树丛里就藏着这么两只
已经能够蹒跚走路
其中的一只,向我走过来
卧在我鞋子的旁边
当我要离开的时候
还一直跟在后面

那是很久以前了,如今我老了
开始恐惧狗,并远远地绕开
这么多年,我不知道
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仇恨,还是别的什么
我这样问,不是出于对狗的怜悯
也不是感慨自己的窝囊
而是觉得这个世道真是无常
从前,这个世界只围着我转



《自语篇:灵与肉》


村里的老人说
刚刚宰杀的猪肉不能吃
坚硬,干燥
还煮不烂
最好是陈放一夜
好让它不舍的灵魂
趁着黑暗离开
我说我也是
我死的时候,让我的尸身
在没有屋顶的荒野里
停上一夜,即使次日
被野狗分食了
也是欢愉的美味



《自语篇: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下了班
此前,我已经
整整工作了23年
我老了。我不是本地人
我来自我的故乡
现在,我的故乡是一张婴儿床
铺着洁白的床单
那是月亮的光华
月亮在哪里
我的白床单就在哪里
床单在哪里
我的婴儿床就在哪里
床在哪里
哪里就是我的故乡
现在,我回来了
重又躺回我的床上
我不能再索求什么
因为我还是个婴儿
什么也不懂



《自语篇:窗户》


新居的一堵墙上全都是墙
没有一扇窗户
为了见到光明,他决定
在墙上凿个洞
装上一扇塑钢的窗户
安装工人打算嵌入四块玻璃
征求他的意见
他觉得那是个十字架
不吉利且不安全
那六块玻璃呢
他还是觉得不安全
八块或者十二块玻璃呢
工人又觉得太多
并且也不美观
但他总是觉得不安全
浑身发冷
如果安上无数块玻璃呢
满眼又都是塑钢的断桥
那和没有窗户又有何异
于是他把凿开的洞重新砌回了墙
再也不惦记光明不光明的



《自语篇:困惑》


到了北魏拓跋氏时期
佛教始才在东土真正盛行
这是一群刚刚解决了柏拉图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这一哲学命题的人
虽然面相方圆,但两颊仍然偏瘦
直至唐代,生活的富足
和渐渐消除的焦虑,才使得
他们的形体和面容更丰满
佛说人有三世因果和六道轮回
但不知时至今日,他们的两颊
是愈加丰满了还是重又瘦回了过去



《自语篇:占卜》


为了预知未来
我买了一只乌龟,养在鱼缸里
等着它慢慢长大
但极有可能我会死在它前面



《唯一可信赖的》


今天早上,一枚干瘪的松果
从树枝上脱落下来
接住它的是地面上
几天前的积雪
这是天地之间
微不可查的事情之一
算不上永恒
也算不上瞬间
更多的松果还挂在树上
零星的几个还能在雪地里找到
这个世界上
唯一可信赖的
还是自己的灵识
睡梦里曾经数次就要
离开躯壳
好在挣扎着醒来
并拼命喊它回来



《真言》


在菩萨庙里看菩萨
忽然遥想起更多的菩萨
他们眉目清晰,一脸慈祥
总体上都是一个模样
利于我们记住
遥拜和祈祥

在冬天的河边看柳
世上的柳枝也全都大体不差
当柳叶离开柳枝
好像灵魂离开躯壳
在通往遥远的路上
全都微微疼过

在酒后回家的公交上
那些脸部扁平的芸芸众生
模糊一片
只有我会无意识地
口吐真言,那些污秽的东西
酒醒后又忘得一干二净




《公园里》


公园里的长椅上
夏天时总是坐满了流连忘返
的屁股,即使夜晚
也多半被占据着
冬天时则有大把的闲暇
还时常积着冰雪
我,就要五十了
自知人间的冷暖
因为我的屁股不会撒谎




《爬无名山》


无名山是一座抬眼即见
抬脚即到的山
就在我家后园边上
爬山的时候已是午后
天上扬起了细碎的小清雪
顺着若有若无的山路
我曲折而上
夏天的时候能看见零星的石竹花
秋天的时候能听见茅草的低吟
但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有弥漫的雪
到达山顶的时候,雪忽然停了
我在山顶停留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多久没爬过山了
在那片刻里
我始终也没看见月亮
下山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好一会儿
在那好一会儿里
始终也没看见彩虹



《团聚》


坐在飞机上
有时候颠簸,有时候倾斜
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
它平稳得像辆巴士
那么多人和我团聚在一起

站在下面仰望
有时候近得可以看见舷窗
人们已经三天没洗过头发
真希望它一头栽下来
可以和那么多人团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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