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香樟之诗及其他

◎西厍



冬日香樟之诗

站在高大香樟
这倒扣在园子里的胆瓶之下
抬头看枝叶构筑的
空间,崇高、饱满——
这宇宙中的宇宙自成一体
拥有不可模仿的结构和
包容性。我所看见的
不止是一个空旷的鸟巢
不止是阳光和风
被筛成的丝缕和斑驳
不止是暖或者凉意
我看见在倒扣的胆瓶里
静静晃动着一个胆形水体
它既含着空间
也含着时间
以及更多神秘的维度
它悬在那里,充溢着鸟鸣的遗迹
像一个拥有智慧的生命体
发出深海鲸鱼般的鼻息
——我不止是听见这些声音
我看见,看着
领受这浩瀚静谧的鼻息
同时反观和确认着自己


逆光里的水杉让时间生锈

车在高速公路疾驰,却追不上
逆光里水杉生锈的速度
西斜的太阳,成为最先倒下的那一棵

在向时间和霾深陷的过程中
水杉为尘世留下最后的暖意
它用沉着的锈色表达对尘世的厚爱

与薄愁。而行车者以左脸
贴着水杉的锈色和穿过锈色的光影
才得以确认与时间的关系

他以九十五迈的速度向着黄昏
疾驰。黄昏深处有他的晚餐和爱人
有他歇脚在暖冬里的小镇

和未及装订成册的冬日诗卷
生锈的水杉,或将成为善始善终的
急就章,助他完成生命中

又一年的锈蚀——成排的水杉
在剧烈的风噪中彻底沉向自己的锈色
闪退的某一瞬间,突然静谧


细雨

一场细雨掩藏我半生辛苦
当我厌倦,一场细雨足以供我退守

从未涉足盛宴
一场细雨陪我小酌,慰我枯坐弥久

一场细雨足以让红叶落尽
露天剧场,在我岁暮的俯视里裸出全部空寂

而清扫环形石阶的园丁
在空寂里佝偻着暮年的身影

冬天的花信早已写就
但是寄出,恐怕还需要些清冷时日

于是一场细雨搓捻着空疏的梅枝
暗香,正被搓捻成坚硬的花骨在风中峭立

于是一场细雨足以让离开你的我此生有悔
让离开我的你,成为一世迷离


位置

在一棵银杏身边,我找到自己的位置。这寒潮里的风神独具者,常常是我瞻望的对象。
一棵银杏,在骤紧的西风中析出生命的铜。西风的锤子密集击打,令翻飞如蝶的叶子滚烫,然后冷却;透明,然后生锈——有的来不及冷却和生锈,就乘风而去。
随风飞舞的黄铜蝶影,和形销骨立的黑铁线条,都是是它的灵魂赋形?
一棵银杏,从不与造物者讨价还价,更不懂得回首向来萧瑟处。它只遵循秩序册,向岁暮的清冷和删繁就简奔赴。
我在一棵银杏身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希望自己的灵魂可以在它飞舞的金色蝶影和独立的黑色线条里,获得一次仿生学赋形。
一棵银杏,在它身边默许了一个位置予我,已然是一种恩惠。


篱笆上的一叶地锦

当寒潮再次君临,站在篱笆上像个勇士,抖擞着精神的就只有这一叶地锦了。
它红得像一口刚刚喷薄的鲜血,还没来得及冷却和凝结——终会冷却和凝结,只是此刻,它还是一口鲜的血,还热烈得可以。
它可以被看作是孤独的,也可以被看作并不孤独。在园子里,抖擞着精神的尚有鹅掌枫和鸡爪槭。它们有的簇成了熊熊大火,有的则才被点燃。它们几乎是在狂欢,唱着送给自己的颂歌——它们是岁暮挽歌的一部分,不和谐的部分。
每一张鹅掌枫或鸡爪槭叶子,都是它们各自家族的徽帜。为各自家族荣誉计,它们大抵是不肯和谐的。
所以这一叶地锦也可以被看作它家族中最后的一枚徽帜。作为家族最后的勇士,它正在奔赴同一个归宿的途中。举着自己的血,一如举着自己的旗,它可以被看作是悲壮的,也可以被看作是快乐的。
当然也可以被看作什么都不是。毕竟,它只是一叶地锦。把“勇士”的帽子扣在它头上,对它或许没有任何意义。意义,只在对它行注目礼的人的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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