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马达

◎阿步

《英雄(外四首)》及评论

◎阿步



 英雄

打扫房间,洗脏衣服
并不能治疗悲伤和烦恼
人一旦习惯了关门和异乡人的身份
大街上,那些打招呼的人
就变成了又蠢又笨的敌人
 
出门跑步,停下来抽烟
月亮又是一个新鲜的弧度
人一旦陷进往事
所有的更迭就都停在了“那个时侯”
 
那个躺在书里的美国老头儿布考斯基
活得像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有人当他是人渣有人当他是流氓
而人们一旦把他当作英雄
就想把全部的眼泪都只献给他



说起这个夜晚,该说些什么

一个女的坐在小区北边的
一块石墩上  抱着一只泰迪 
打电话  泰迪很冷  一动不动地在她怀里
听她打电话  她用方言劝说电话那头的人
要坚持下去  那个女的有点胖
夜里还是很冷  那个女的还穿着裙子
我买完药一出药店就戴上了帽子 
走到小区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车
从里面下来一个男的  也很胖
穿着黑色短袖   和门卫说了几句  他上车了
挡杆抬起   车经过的地方 两旁的花落了
我不知道那紫色的花叫什么
但这并不妨碍我闻到它的香味
到后来  我走进小区里  遇到一只猫
我叫它  它就停下来  掉头跟我走
它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大猫
叫声嘶哑而焦虑  它跟着我走了一会儿
就不见了  我手里拿着药和钥匙
开门的时候  钥匙已经冰凉
而我的邻居家正吵得火热  我出门的时候 
他们就开始争吵 现在还在争吵
他们是两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
他们争吵  是为了弄清楚  到底
是谁和谁说话说得更少



在路上

我们是中午出发的,走的是迎宾大道
我喜欢迎宾大道,因为它很宽阔
在迎宾大道我们遇到了一起车祸
和很多人一样我们并没有停车去看看
继续前行。路旁的小别墅群建得很漂亮
听说它没有房产证卖不出去也赚不到钱
继续前行。每次我都会在县礼堂附近的小摊上
买点吃的。最近发现他们集体消失了

回来的路上,我坐在车里一点儿都不想动
车窗外的太阳映红了西边的天
放学的小朋友正排队过马路
打头阵的小朋友举着接送站的小蓝牌
兴高采烈。能成为众多小朋友的领路人
他应该高兴。有那么一刻,我真想
站到他们中间,跟着他们一起回家



夜里的永安南大道
 
在九河路拐角的地方
我买了樱桃和杨梅
本地口音的摊主
给我搭了两颗坏的杨梅
我又把它们放了回去 
往北走,遇到几对情侣
他们年轻,时不时地
就在对方的脸上亲一下
他们身上都喷过香水
像极了他们此时的爱情
也有独行的人
总是靠着最边上走 
走到最北边,是老年秧歌队
他们听着热烈的音乐
却总能扭出缓慢的动作
我从没有想过要加入他们
总是走到这里就往回走



失败之人 
 
他们口中所说的失败之人
这些年,一直活得像个
小孩。对于如何练就
捕食夺金的本事总不得要领
这些年,他看到很多人死了
有荣华富贵之人,也有和他
一样的失败之人。他从不参加
他们的葬礼,将来也不希望
人们参与他的死亡。因为失败
他能做主的事少之又少
不敢解除与尘世之间的纷扰
失去了流浪街头的勇气
他对身边的热闹假装欢迎
转身之后的夜空,星星已经消失
他远离人群。他又走进了人群
装作和所有人一样向家走去




吴媛点评:

阿步的诗是具体的、日常的、生活的,他从容不迫地撷取并陈述生活中那些司空见惯的场景、人物、事件,竭力避开传统诗歌中比比皆是的象征和隐喻,力图在对日常的极尽可能地呈现过程中表达主体的存在之思。诗人几乎是不加修饰地罗列生活现象,然后将这些现象置于貌似退场其实无处不在的主体之下,通过有序地组织这些现象暗示出主体的某种心态,他的诗不依赖情堵和情感的宣泄式表达,显出可贵的内敛和节制。
    在他的诗歌中,作为叙述主体的“我”或者“他”,很多时候都是在充当旁观者或者说“过客”的角色,他习惯于在文本中呈现出孤立隔绝的两种立场,尽管这两者并存于同一个场景,一面是琐碎具体的日常生活,“他者”的生活;一面是游走其间的叙述者,孤独的个体。愈具体,愈抽象,愈繁华,愈寥落。像他在《英雄》中写到的此刻与“那个时候”,叙述者与布考茨基;《说起这个夜晚,该说些什么》《夜里的永安南大道》中的“我”和“他们”,都体现出这种隔绝。那种不想融入、不能融入、想融入而不能的茕茕孑立之感,直指城市生活或者说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带给个体挥之不去的狐独感,“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也正是在这种深刻的孤独感之上,个体在繁忙喧嚣的城市中不断体验着理想主义的远去和人生的无意义与挫败感。所以他写《英雄》,写《失败之人》,写“他对身边的热闹假装欢迎 / 转身之后的夜空,星星已经消失 / 他远离人群。他又走进了人群 / 装作和所有人一样向家走去。”这恰是诗人对当下个体存在状态最深刻而痛切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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