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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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话”(诗九首)

◎余笑忠



    ◎种豆得豆

小区院子里有一畦蚕豆
认出它的人不是太多
同一块地,去年
也是蚕豆花和春天一同到来
我很好奇是什么人种的

可以想象收获者的快乐
虽然微薄,但更像额外的奖赏
值得信赖的是,土地的肥力
又一次得以证实
唯有自然不会说谎

我不想以可见的一般
论及不可见的种种
如同我能理解人们的某些怪癖
但终不能理解
人,何以成为非人

我乐见这里有一块空闲之地
如果来年种下别的
我会怀疑是不是换了主人
如果来年什么都没种
我会怀疑,其中,有了什么变故

2019.5.16,12.4



    ◎“形而上学”

我曾路过一些地方,好奇于
那里山峰各自独立
而不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

太突兀了,那些孤峰
从平畴中拔地而起
一个个赌气似的
为一较高下,好像浑身
一直冒着热气

我知道,地理学
会给这些奇观一个说法
但在我眼中,它们
已从群峰耸峙,降格为
一个又一个山头
孤傲如我们,各自坚持的偏见

2019.10.16



    ◎顶 替

他们借乒乓球台,玩出了新花样
头顶足球,你来我往
让习惯操控四肢的头脑
暂时顶替一下
劳碌奔波的双脚

但这纯属越俎代庖
智慧的额头出尽洋相
只是他们甘于用头代替特制球拍
让夸张的点头致意,变成礼貌的较量

来点掌声吧,他们更像是
替我们演示:手足无措之时
为灵魂出窍
而频频撞墙

2019.12.8(改自2017年旧作)



    ◎在我们有生之年不会发生……

爱尔兰,圣凯文伸出手臂一动不动
飞临的黑鸟在其掌中生蛋

印度苦修者,终生抬起他的左手
直到肌肉萎缩,黑如焦炭

在我们有生之年
我们期望的不是舍利,不是坐化升天

在我们有生之年
有太多的前定,轮回。我们的期望
遥不可及,但依然值得为之祈愿

“在你眼睛的泉水里
一个被绞死的人勒死绳子”*
牺牲,也许只是让绳子短去一截

也许是让短去一截的绳子,变成
引火之绳

2019.12.8
*引自策兰:《赞美遥远》



    ◎沉默的力量

晨雾弥漫。大巴
从城中驶向郊外,不能马力全开
到处都是灰蒙蒙的
像太多的神秘大亨
还懒得从他们的宝座上起身
一路山重水复,偶尔
隧道里才有大光明

凭窗而望,一只喜鹊衔枝而飞
看似要穿越高速公路
我目测着
它飞行的速度、高度
偏偏是真的!在交错而过的瞬间
我知道,行驶的大巴卷起的气流
我知道,喜鹊无暇惊呼
惟有镇定,奋力振翅
惟有咬定嘴中的树枝
……那一刻,我唤我们为生灵

2019.12.9



    ◎旅馆便签

巴掌大的纸片
从前,可以用来临时记下
几个电话号码
现在直接存手机了
但便签还是有的
只是很久都不用换新

不知从哪一年开始
无论入住哪一家酒店
我都会撕下几张便签
有时在上面写几个字
或是记下读到的某句话
兴之所至也能草成一首小诗
有时不着一字
只是夹在某本书里
当成了书签,也作为旅途的纪念

其实我并非刻意搜集这些便签
以炫耀足迹所到之处
只是,从时代变化之快
我真的担心,这些微不足道的纸片
有朝一日,将从所有旅馆
彻底绝迹
当白纸黑字的意义越来越轻
当我们这些旧物,只是
苟活于人世

2019.1.6-12.9



    ◎触 动

相对于它的死
一只黑知了
它的身体
还是过于庞大了
尤其是,把它放在
一张白纸上

一不小心碰到了蝉翼
它并不薄,只是透明
并不是很透明
只是相对于
身体的黑。死去的黑
无声的黑
在台灯下的这张白纸上
又被放大的黑

一旦掩卷熄灯
黑知了将起身相迎
可怜如先知,早已
掏空了自己

2019.6.30-12.12



    ◎自然的,非自然的   

整棵白杨树的叶子都脱尽了
也有例外——那是折断的一枝
倒挂在别的光秃秃的枝条上
连带仍簇拥着它的
一片片枯叶
每一阵寒风吹来,都随之摇摆

又一年过去了,依然是落木萧萧
那倒挂在树上的一截断木
又显现出来
连同枝头的败叶
仿佛仍在抱团取暖

再清楚不过了,能够将落叶
痛快归还大地的
都是值得庆幸的、健康的树
而被风雨摧折的断枝
失根的枝叶,动荡中
看似生死相依,其实
不过是——漫长的垂死

那些病树也如此。所谓夭折
即是枯叶满枝,终不得解脱
万千遗恨,历历在目……

2019.2.16-12.14


    ◎“小孩话”

六岁的小朋友来家中做客
明天他就回德国
我问他和他的姐姐在柏林时
说德国话还是中国话
他说,我们说“小孩话”
——那是不是中国话加德国话?
他摇头,然后一通叽里呱啦
直到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这就是他的“小孩话”
小时候我们也曾玩过的把戏
只有两个快乐的小家伙才会那样玩
一个人玩不起来
有一个人不快乐也玩不起来
不明其义的发音,完全跳脱现成的语言
从怪异的口型,从怪异的口型而显出的
怪异表情中,我们如此忘我
何谓欢谑?在荒唐的游戏中我们如此快活
从未有过的快活,异想天开之乐

我也加入这游戏
对着他叽里呱啦一通
其实是假戏真做
我很快认输,因为
再也无法流利地自创一种语言
比不上那小家伙
他是一团柔软的泥巴
我早已被烤成砖瓦

还是说人话吧,我说
你太幸福了,你有两个姐姐
他立马指着我说:那你
太不幸了,你只有一个小孩
——小家伙,你太机灵了!那你
将来打算要几个?
他夸口:一百个
——一百个?吹牛吧!认都认不过来
他改口:八个吧
——为什么是八个?
我看过一个电视剧,那里面女的对男的说
我们生八个孩子吧
——外国电视剧还是中国电视剧?
中国的
——“古装片!”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那古装片里说的也是小孩话!”

 

2019.12.14(改自2015.1.15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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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深喉(近作九首)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937be890102z4yz.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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