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一天天及对一首诗的注释》

◎雨人



1)
我在办公室
走来走去
一天天
在丧失
停在屋顶的麻雀
拥有庞大的官僚和辽阔的帝国。

2)
远处麦地的坟头
如乳房
哺育无名的花草。
绿化队
用电锯锯
枝叶,想不通
就不必想。

3)
像我不懂书法
却常用书法打比方
在诗中
掐是必要的
捆绑,用透明胶带 。

4)
把袁大头
打成一对手镯。
孔雀上的绿锈
磨光。

5)
小药铺
把刻着文字的兽骨
当药材卖
上面记载帝王打猎、出征
的占卜。
现在,你用硬币替代。

6)
方向感很重要,你劝我
从三楼搬到二楼
山墙对着办公室窗户
是个问题 。

7)
但并不妨碍
看楼下
大片的樱花。
初看
是白
细看是粉
不免想到女人,在春天里。

8)
西方人看中国
像凹透镜
凸透镜。
他们知道寒山
后来是李白
杜甫一点点
是因为李白在诗中提到杜甫。

9)
在狱中
黑夜伸进裤头。
暂时的睾丸。
吞咽的刀子。
我不可能像他
作江南才子
水绘仙侣 。

10)
他不敢请我
一瓶酒下肚
怕我跳上桌子
撒尿。
李白从来不是好人
我也不是。

11)
穿西服
打领带
我不适应。
这样写字很容易弄脏
可他说
机关就要有机关的样子。

12)
问题想多了
如熬的一锅粥。
我用勺子
分享死亡。
在追悼会上
我尽量不看死者
看旁边的鲜花。

13)
在津巴布韦
肯尼亚
因为大象数量超过保护区
承载的范围
不得不集体猎杀。
因为经费紧张
不得不打破禁令
出口象牙。

14)
腹蛇关掉发动机
当麋鹿经过
如闪电
吞下麋鹿的头,最后是腿。
随后半年
甚至一年不需要进食。
你能写一首长诗吗?
用一年的时间。

15)
你能放弃
崇拜偶像
信仰基督吗?
母亲说:那样
就不能在佛前焚香
给你爸爸烧纸。

16)
我觉得《旧约》中的上帝
更像父亲
他愤怒、发狂、嫉妒、自大和怜悯。
我从小
和母亲一起生活在南方
而父亲在北方工作。

17)
上学
对我来说是不断的逃课
随着年龄的增长
我发现可以逃离的地方
越来越小。

注释一:
开始我写的是
“一天天/在衰老”
以为时间是可以把握的
其实时间就是“丧失”
就像死亡就是剥夺。
一切美的东西
在丧失中到来。

注释二:
每天上班
抬头看见最多的是麻雀
我觉得麻雀比我巨大
他不是一个
而是一群。

注释三:
我记得那时风很大
在麦地
靠着避风的土堆
我隔着毛衣摸你柔软的乳房
起身时
发现靠的是一座土坟
但我们并不害怕。

注释四:
春天
植树节到了
环卫队把小区种的枣树、无花果
一律拔除
统统种上规定的树种。

注释五:
是不是很可笑
贝贝不懂书法
谈诗时好用书法来比喻。
我常常练书法
在诗中很少提到
我既临摹忠烈之士黄道周和倪元辂
也临摹投靠清朝的王铎。

注释六:
我想到“掐”这个字
掐豌豆尖
掐红薯苗、芝麻叶
游戏中的掐与打
和生病时母亲掐人中。
掐是必要的
在生活中

注释七:
过生日时
孩子的姥姥
用两块袁大头
让银匠打一对手镯。
就这样
银元消失在手镯里
似乎不曾存在。

注释八:
生活中有很多事情
你无法抉择
我借助于“抛”
这一动作
来决定
这近乎于迷信
但我不管。

注释九:
女人独自一人时
是白的
像天使。
有男人在场
女人是粉红的
空气
是暧昧的、说不清的、若有若无的。

注释十:
我读唐诗
找不到感觉如男女之间
过于熟悉
反而不想做爱。
庞德作为诗人
他直觉
李白比杜甫更像诗人
杜甫太重
对于我们。

注释十一:
头脑跳出
“暂时的睾丸”
我们只活在当下
未来是不存在的。
有时写着写着就觉得没有意思
看书也没意思。
本.拉灯是对的
要活得有价值
美国悬赏五千万美元
捉拿他 。

注释十二:
诗人从来不是好人
贝贝说我当不了真诗人
像《神曲》中的主人公
游历地狱
不需要太干净的身子
在这个时代
污染必不可少。

注释十三:
我的母亲
别人让她参加圣经朗诵
我说这样也好
有个圈子活动。
母亲说:基督不让拜佛
我就不能每年给你爸爸烧香
你们都很忙。

注释十四:
父亲对我更像远方的候鸟
每年春节回家
给我带回一些北方的苹果和香肠
还有稍给老师的香烟
我躲得远远的
怕他用胡子扎。

现在我当了爸爸
十多年的失败
让我愧对。
我在诗中写的最多的是父亲
也许只有当人死去
才开始思念。

注释十五:
逃课是在上大学时开始的。
我记得上初中
有意避免与女同学在一起。
上大学那一会
我不敢直视同桌的眼睛。
只好逃课
躲在图书馆里
如对面坐下一个女孩
我便换一个位置。
若没有位置可换
我便站在报刊架前。
直到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我才摆脱。

记得和我一起上大学的张波
他也逃课。
是因为宿舍里的人欺侮他
女同学不喜欢他说话的腔调。
我们常在一起
在上岗公园游荡。
其实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不过他没有我幸运
他的逃课结束在一次事故中
从楼梯上摔下,死了。

黑光
雨人一直对文本结构的试验有一些独特之处。就这首(《一天天和对一首诗的注释》)来说,后面注释比前面的内容要好些。

末日丫鬟
读到了雨人干净明了的一面。
对文化的拆解张弛有度。
内部的互文性转换、延伸、喷涌的异常自然。

打火机
很现实的,看似轻,内里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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