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米一 ⊙ 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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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一个海(8首)

◎衣米一




◎杀死一个海

杀死海
杀死它留有
海草青味的嘴巴
杀死它蔚蓝色的眼睛
它正看着我们
它的眼睛过于大
过于深
过于干净
像一个孩子
面对一个
眼睛又大又深又干净的海
我无力举刀
我泪流满面
我一生
只能是这样一个人
海被别人杀死


◎一块鱼从A地前往B地

一块鱼离开一条鱼从冰柜里出来
裹上一个保鲜袋
外面又套上一个保鲜袋
一块鱼进了旅行包
然后上了和谐号列车
一块鱼从A地前往B地
从A地到B地需要两小时
一块鱼离开一条鱼它去旅行
在旅行中它渗出血水,变软
开始苏醒。隔着袋子
我触碰到它从里往外冒出的冷气
冰凉,无言,凝结成泪珠
一块鱼彻底苏醒了
该怎么办。它不完整
挨过刀子,又被困于
方寸之间。它既不能游动又没有海


◎秘境

你对我多次提到木麻黄
你说记忆中的海边
长了大片叫
木麻黄的树
你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那树的高矮
那树林的大小
那海边的寂静
你说,星空下
只站着木麻黄,和站着你
我看到星光
在你的眼睛里闪烁
一次,我们在海边走
你指着一棵象松树的树
说,这是木麻黄
又说,没有被砍伐的树
就是命大的树
我止步,辨认
想象着一大片树
如何变成一排树
一排树如何变成一棵树
一棵树如何
等待那个砍伐它的人


◎活过的刹那

保罗•奥斯特说
每当有人问
其朋友斯皮格曼为什么要抽烟时
他都必答
因为我喜欢咳嗽
读到这里,我哑然失笑
多么可爱的人啊
知道自己的弱点,并为这弱点辩护
知道自己不可改变
就接受改变不了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写诗
因为我喜欢独处
因为我喜欢自言自语
因为我敏感,脆弱,易受伤,我喜欢自我疗伤
我试着有人那样问
我试着自己这样答
活过的刹那
一个刹那,又一个刹那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婆婆
 
婆婆坐在她的轮椅上
在二0一七年的夏天
海南岛的热风
吹进屋里
又被空调反复地降温
她双脚水肿,腹部积水
众多的老人斑
让她的脸仿佛落满灰尘
生病和老迈,像亲姐妹一样
不离左右,照看着她
她没有力气说滚开
她将头靠着椅背
灰发和白发垂了下来
摔坏过的股骨弯曲着
足够丑陋,但她
正努力吃着饭菜
医生说,八十三岁,足够老
不用再动刀子了
让她吃好喝好
尽量减轻肉体的疼痛
谁都看得出来
她肉体深处
一天比一天贫瘠,衰败
她生育过三个孩子
其中一个被我爱上
这是奇迹。她老得
这么彻底,无望
像一本破旧的生育史
不可修复,也是奇迹


◎女儿

女儿生气时
会说“你为什么生我”
如果是生我的气
她就说“我可没有让你生下我”

这是生者和被生者的关系学
我无言以对
我还远没有掌握那深不可测的道理
远没有学会做一个轻松的母亲

我只是不停地爱她
学习做她喜欢的食物,聊她乐意的话题
我得强大,健康,长命
看着她恋爱,结婚,生子

我押给这个世界的人质
就是这个孩子
我得不停地祈祷
即使“大笑和寂寞很相似”
行善和作恶的人都没有带给我们想要的结局


◎淹没

7337次列车4车厢的
11A11B11C位置上
依次坐着一个陌生男生
我,和我的女儿
男生一身黑衣
戴耳塞,始终
悄无声息地刷手机
女儿穿长款黄色T恤
始终在看一部美剧
英文对白中
交杂着惊叫声,喘息声
痛哭声,和狂笑
那显然是一个
不平静的人生。我
望着车窗外飞逝的
草木,以及海水
在重构一首诗。它最初
是辩论性的,现在是描述性的
这期间,列车进入隧道
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比美剧对白更响亮
比惊叫声,喘息声
痛哭声,和狂笑声都响亮
淹没了所有


◎飞行器

睡得正香的时候
我被你惊醒
感觉你一下子在床中坐起
说,这飞机飞得太低了
飞翔的声音就在屋顶
甚至能感觉到床的颤动
但它不会撞上我们
我说,这里是安全的
我指着房子。这里是安全的
我指着床。这里是安全的
我指着心。这里是
安全的,我的手停在半空
寻找下一个着陆点


(刊于《汉诗》201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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