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0~12 白日终结

◎缎轻轻



对简化的研究

边缘明亮,我是指
吃一只鳄梨
与听古筝十六弦,它们放大了
不规则的形体
部分甜味,在舌尖曲线扭动的
油脂和倾泻而下的音律
简化了我对食物、乐器、人的想像



赫塔·米勒的读者

向烤箱里加入杏仁,看它们混入面团膨胀
面包的香气中她回到少女,牵着一只蹦跳的小狗
走到上海旧居的一隅,莘庄
光线从树缝里透洒下来,棕色咖啡馆里
记忆正在上演,杯中深埋的事物都围绕着她
她,一个赫塔·米勒的读者
苦难者的影子、语调、不曾结束的每一天
都浸润在微涩的咖啡液体中





为冬日烧一些灌木

在火堆旁我烧掉一些灌木
场景再现,你也曾在冬日街角边
烧一些写字的纸张
邻居们,烧着祭祖的金铜钱
主妇往火里投放一颗颗沾着淤泥的土豆

火苗剧烈旋转着,吐着舌
渴望——摆在我桌前的白瓷碗
盛着杂物:
床榻上叠齐的棉服,墙面顽固而无窗

灌木在屋里屋外的大火中同时噼噼叭叭
漫天空气中
你闻,冬日炖煮的气味


雨切割着我们走过的地方

沏你瞳孔里乌浓的茶叶积满了我的杯壁
我带着女儿,曾在这张颤抖的老檀木桌上完成了
她的学校布置的手工厨艺作业,那时
我和她,驾在一条小船飘荡,化叶为腮,摘星作桨
雨水堆积窗外正变黯的上海街道上,雨一刀刀切割
我们的心肠,割向平常的日子,昏昏然的一只
活物那样扔向——时间里飘浮的老人的脚

我怎敢吐露自己夜夜噩梦?当然,也有闪亮的碎石
镶在梦的边缘,这金边,象刚从快递柜中取出的新衣裳
散发着凝滞着的代工厂甲醛味儿

是谁?双手搂着自己的背脊,感受身体慢慢发凉
远处,你们看到玻璃杯中完满的马群,大雨正切割它们走过的街道
鬣毛湿透,视野里都是薄薄的善与期望
你说草叶欢快,白日匆忙。而雨水为何愈发生硬?
用桨触碰那匹你心中易碎的白瓷马,水流高度与雨汇流,
形成你、你长满裂痕的脸、鼻尖斑斑点点、干燥起皮的嘴唇。


如果

 

如果白日终结于每晚的两片褪黑素片

那我们该在夜晚前做些什么

才能不辜负

养料、耻辱、烟云般喜悦,你的大门后待解之谜?

 

夜深我醒来数次,也许在寻找

一个丢失的爱人,一场虚无缥缈的欢愉

在梦中有什么人正在走近?他们睁着无语的眼睛

把青石块扔进河底 (而无数藻类正在水底纠缠,纠缠…)

 

如果,我写下的语言符号

是一个彼岸,将永不能和谐

如孵化一幕白昼下的苦难,因此受到世人偶然的怜惜

 

 

重逢 

 

我企盼重逢,就像在产房

与女儿,再次相遇

她哭,声音冲破

窗外正立起薄而透明的墙

 

亲爱的生命,墙内

是我们的团聚

墙外是生死与遗忘

 

 

谈谈具体的生活

 

房子很闷,你的脸很红

孩子们用小罐子接着倾斜落下的雨水

欢乐不大也不小

 

罐头铁皮生锈

吃剩的半口黄桃还有春天开过桃花的味道

 

雨滴洒在房顶不规则的棱面上,时间留给我们

一枚在虚无中久久旋转的硬币

 

 

秋景 

  

湖水咸涩,浸泡着

公园的秋景

水草纠缠着

皱巴巴的湖面

他心中聚起水之镜像

虚构楼宇

塔尖仿古

歇会儿,他灰褐色

瞳孔里,正放大

一只翠鸟伶仃的脚踝

 

银发晨练者

摹仿鸟类

张开俯冲的手臂

冷风中有利器

向他扑面而来

 

观声音的形状和羽毛

从塔尖滑落

秋意于几缕光线中怀胎

不忍听闻上海的杜鹃啼叫

 

 

观察者

 

是滚烫的青弋江水,我,一个迁移的城市居民

渴望幻化成符号,流动——

滴落进一匹大江中奔腾如骏马正喷鼻扑面冲来

马唇咬住白色旗帜死死不放

 

我软弱似江水猝不及防……晕染在一张皱巴巴的宣纸上

 

纸纤维的内部,每个裂隙都藏着一把

随时自尽的枪

 

中年如期而至了

为何总是无时无刻感受到绝望?

 

 

健谈的冬夜

 

旅馆里的一夜,四个友人

唇齿张合,像四尾落在砧板上的活鱼

不断向空气构建形状不一的泡泡,“所有的讲述

就像经历过的生活

叫人失语” 她卷着被子,没过肩胛骨

她的女伴瞪眼如中旬之月,意念全无

他扮演一个布道者喋喋不休

而另一个男人,是他的孪生兄弟,杀鱼的厨师

鱼在盘中,人在大地,四面墙壁禁锢了这场景

四个人,呡着茶水,度过一个健谈的冬夜

 

2019.11.27


在景德镇雕塑瓷厂
 
站在瓷厂门口,我注定
与商人为了一只双耳樽,吹冷风
讨价还价
方言散落在窑中炙热
仍达不成和解
弦月此刻照在器物描画的鱼尾上
鳞片手感粗糙,鱼身黏液溶化在釉中的滑

一尾鲥鱼睡在瓷碗中
如女人腹中怀胎的婴儿睡在泥坯的深处
商人叫我擦擦眼镜
把这只瓷碗看看清楚,它盛住了自唐代涌出的滚滚洪流


 
佯装
 
佯装每一天没有荒废
我仍旧把时间这虚缈之物精细地
刻画在古老的科学仪表上
齿轮在黯淡中轮转
相册里的祖母在一张张泛黄照片中
慢慢老去
上帝把另一个女性——女儿,从我的子宫里
取出来给我
温热的生命,延续血和肉,我还是那个冷漠的
时间刻画师吗?
我付出,却体会不到什么是付出
我得到,也不明白究竟得到什么
只能佯装成为一个非常耐心的母亲

 

 
 

 

清晨的咖啡  
 
每天
人群熙熙攘攘涌入
这园区的透明瓶口
空气与地面都那么湿腻,我一滑而入
像被什么引诱
 
割下的耳朵竖起在咖啡店的小蓝杯边
发苦的声音响起
 “不要加糖
喝光它
你能得到——真实的清醒”

 

 

近日中秋
 
似乎所有的焦虑都聚拢到
右侧乳房——近日的疼痛
让她忧虑,开车穿过九星市场的叉路口
车灯照亮着前方路面
也把她感到刺痛的幻境
照得白而光亮
 
天渐凉了,蜻蜒携带冰蓝色的光柱
静默地盘旋在寒流中
医生叮嘱,中药需冷冻于冰箱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
没有胃口的患者
正咬噬着,今年中秋,装载甜与痛的满月



在地球仪上寻找冰岛

 
女儿问“冰岛在哪里?”
她手举小小的地球仪,映衬着苹果红的脸
我们几乎同时看见
飘浮:一座孤岛
升起在地球仪表面
它在我心脉的尽头,黑夜中闪现墨绿色极光
那里面藏着我来到世上的意义
却不是女儿的
 
她所喜爱的太多:白垩纪的恐龙,屋前的一片黄杨树叶
都不是我曾注意的
而我追寻什么?地球仪上忽明忽暗的夜灯
从四面八方钻进我怀里



“他每一天都想哭”(1)
 
每一天,都有波光鳞鳞的亮光,照射孩子的头顶,女人的裙角
而泪水,却从那么多男人的眼窝里流下
弱者在花蕊边遭遇袭击,当权者在水流的旋涡里藏起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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