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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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1月作品

◎金辉



《我梦见(一)》


作为一个重大事件,我梦见
一位重要的大人物亲自来审查我的诗。
我忐忑地坐在他对面,
希望他能偶尔地报以微笑,
并侥幸地想从相貌上
猜出一点他的喜好。
但是什么也没有。
我忽然想到我是一个天才,
这或许可以得到宽恕,
但是美妙只延迟了两秒钟,
审查还在继续。直到从梦中醒来,
我还在等待一个结果。



《我梦见(二)》


我梦见自己还在襁褓里的时候,
一开始被一个满脸皱纹的
老年人抱着,但是
他不喜欢我,后来又被
一个年轻人抱着,在他的
怀里多待了一会儿。
这颠倒了我对世界的认知。



《野史》


有一年夏天,史无前例
雨季并没有如期来临
村子里的井干了
露出了井底多年未见的
红石头,汲满第二桶水
要熬上整整一夜
村子四周没有一条河
装作先知的老人回忆说
老祖宗曾经说过,有一条河
但不知何年何月被大风刮跑了
年轻人首先熬不住了
但是和家里的老人起了争执
有故土难离的,有投靠无门的
眼看着填肚子的庄稼打了卷
成了柴,所有人都心焦如焚
说来也是奇怪,村里的老人
忽然开始无端地离世
不长时间里,一下子离开了好几位
未亡人的长叹和短泣取代了
没水的焦虑,也不知
熬过了多久,人们似乎已经
忘记了没水的事情
直到给村里最后一位老人送了终
天地好像忽然感动起来
雨,无知无觉地下起来



《猫》


今天早晨,有一股入冬的寒冷
在已经枯水的河边
那只猫,再次与我相遇
谨慎地说,是我们不期而遇
我们再次互相凝视
同时提防着对方
但是从它的眼睛里
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直觉告诉我,它像极了
奥西普?埃米尔耶维奇?曼德尔施塔姆
同样花白的头发
同样来自苦寒之地
或许我们曾经相识
只是“猫”在苦苦思索



《以查拉图斯特拉之名》


以查拉图斯特拉之名,尼采说:
“上帝死了,死于对人类的怜悯。”
其实故事并非如此,
也远未结束,我看见
一种新的信仰仍在延续。
当植物分蘖时,信仰是一种本能;
当动物在捕杀更幼小者时,
信仰是一种直觉;
当人类在心里大喊大叫,
或者嘀嘀咕咕时,
信仰是一种自卫。



《从很远的地方》


从很远的地方,我回来了
站在这个好像我从未
离开的地方,我要好好看看
再次接近并熟悉它们
这个世界有两极,一个是我的世界
另一个是别人的世界
清晨树上的鸟鸣总是
摇摆在我的世界和别人的世界之间
我还没有完全拥有它



《花园里有一棵树》


花园里有一棵树,在所有的树中间
但没人知道它的名字
它从不贡献果子
没人看见它结出果子
它的叶子总是最晚发出
有人回忆说,几乎
是盛夏的时候
但却是最早落叶的那个
有人踮起脚尖说
甚至秋天还没来呢
我在它的下面驻足了一刻钟
忽然发现它的根下
有一块可以握在手里的石头
我想把它捡起来,却不知
应该扔向哪里
于是它还在那里
在人前我从不炫耀我的疼痛



《遐想》


有一次,我异想天开
用一根长绳牵着刚买的螃蟹回家去
满大街的人都停下来
看着我们之间的争执
它总是想横穿马路
而我已经习惯顺着花砖的纹路向前走
围观的人狂声笑着,看着
但没人上来劝阻它
或者建议我再好好想想
只有街道陷入了自己的沉默
这次,它思考一只螃蟹
如何爬上了自己的脊梁
这个城市还不成熟
出于礼貌,至少不会
沿街播放流行音乐
出于焦虑,一辆流动的油罐车
至少不该在提供燃油时
还给路人提供火柴
出于悲悯,至少不能在一个另类
横行时,笑出眼泪



《蓝》


我偶尔还会记起,很小的时候
第一次爬上屋顶
第一次离天空那么近
在克服了对高处的恐惧之后
我惊讶地发现,天空
那么蔚蓝,和在地面上时
看见的一点也不一样
尽管很多年后,在飞机上
在跃上了白色的云层
在无限接近那种蔚蓝之后
我也未曾体会到那种激动
尽管那么蓝,周围那么空旷
我还是忍住内心的呼喊
一声未吭



《冬天的傍晚》


冬天的傍晚
我和我的父母在一起
我的头发开始白了
而我父母的头发
更是灰白如天上的云彩
我们三个
好像三朵灰白的云彩
依偎在一起
云彩消逝的过程
漫长而又虚空
在经历了长长的旅程之后
我们就能达至极乐
想象什么就看见什么
欢乐什么就出现什么
那时,我们依偎在一起
充满了欢乐



《到了冬天》


到了冬天,事物就简单清晰多了。
站在一棵掉光了叶子的
杨树或者柳树下(夜色让我
看不清它是一棵什么树),
我试着问到:在英语的世界里,
那些仍然健在的,
创作精力仍然旺盛的,
仍然活跃在写诗一线的,
至今仍然享有盛名的诗人,
他们最新鲜的,
刚刚写就的作品在哪里?
——粗一点的树枝不言不语,
只有最细小的那几根
朝我颤了颤,
我随后认识到,
我根本不懂他们使用的语言,
尽管简单的词汇总是那么几个。



《问答篇(一)》


入冬不久,北中国就接连下了两场雪,
天地间皑皑一片。但是这个时候的雪
一般是站不住的。三天后,
一股暖湿气团逼迫着它们开始融化。
站在屋檐下,一片南流北淌的残雪问我:
“先生现在还有什么所需吗?
即使这样,您也可以有少许的请求。”
那时我刚刚喝了酒,头发里
还蒸腾着白汽。我拨郎着脑袋
醉眼迷离地说:“没有,一点儿也没有。”



《问答篇(二)》


到了冬天,我们终于得以看清
落叶乔木的全部树枝。
有一次我喝了酒,实在没忍住,
在一棵杨树下,问了一个
隐忍了很久的问题:
“您所有的树枝都有存在的意义吗,
包括那些极其细小,
甚至从未长出过叶子的?”
半晌,在我的忍耐就要耗光的时候,
他才忽然回应我:“和你们人类不一样,
我们从不并不追寻事物的意义,
事物越繁密,它所表达的意义越少。”



《问答篇(三)》


狗忽然跑进来了,带着一身水渍。
它可能刚刚在雪地上撒过野,
或者和邻家的狗滚成一团,
却被更凶恶的邻居给搅散了。
它弓起身子,直接把水渍
抖到了地板上和沙发上,然后施施然
走进了卧室。我本来想和它说句话,
问问它外面的天气如何,
几天不见的麻雀都去了哪里。
但是它已经学会用后腿关上房门,
隔绝了我们之间的声音。



《来客》


有客进门的时候
孩子们有自己的简单的判断
父母们又往往由着他们的性子
如果来客似乎是个良人
他们会自觉地出去撒欢
烟囱冒烟的时候再自觉地回来
如果来客似乎不似个良人
他们会用温吞水沏一杯茶
端上来,直到客人走了
茶的叶子还没散开
但是有时候,直到茶的叶子散开了
孩子们还没有回来



《雨后》


有时候
雨会下上一整天
在它就要停住的时候
(命定的劫数)
会隐约传来土墙的坍塌声
除了这声音
世界上没有别的声音
所以,佩索阿说
雨只会制造寂静的噪音
等到雨完全停了
孩子们会兴匆匆地跑出去
寻找塌方的地点
而我只坐在家里,心里默默地
从左数到右
从一数到七
释迦摩尼,菩萨也寂寞啊
那轰隆隆的声音在我心里



《阳光下》


蛇和青蛙冬眠了
麻雀也不再像夏天时常见
但偶尔还会出来活动
出现在有阳光的下午
它为什么不去冬眠呢
大概是因为缺少一个强大的胃
和皮下脂肪层
瞧我们夫妻俩
一切照常,时时
出现在午后的阳光里
精神正常,身体健康
只有冬眠的动物才会鳏居



《快乐》


写诗没有遛狗快乐
遛狗没有谈天快乐
谈天没有骂人快乐
骂人没有沉默快乐
沉默没有偷生快乐
偷生没有抑郁快乐
抑郁没有琢磨死亡快乐
死的快乐胜过生的快乐
我活着时世界无比沉重
如果我死了,世界将长长地舒口气



《女人的硬币》


在书房的抽屉里忽然发现一堆硬币
这是我每天晚上都在
而她也经常出入的地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这么
信任她了。完全相信一个女人
无疑是愚蠢的。女人的愚蠢
不用去证明:为了让他们吃下苹果
伊甸的蛇鼓起勇气
首先蛊惑的就是女人
仅仅用了五六句话,虽然没人知道
它说了什么,但是女人确信无疑
为了让她的丈夫有福同享
女人完美地揣摩了男人的心思
变通了蛇的原话,再说给男人听
虽然男人也常有后悔的时候
但是在两千多年前又能怎样呢
自打那时起,这世道就变了
特别是新世纪以来,女人开始统治
并主宰这个世界。为了扭转这个局面
我们或许还要再等上一千年



《荡秋千》


秋千上,小男孩向前
荡的时候,小女孩就向后荡
小男孩向后荡的时候
小女孩就向前荡
他们嬉笑着,看怎样才能
离得更远,而不是
停下来离得更近
好像时钟上永远不会交叉的
两个钟摆,他们永远都不会
相爱,结婚
她开始每逢初一、十五吃素
但是从不禁忌粗口
他在年仅五十的时候
就离开了人世



《在北中国》


在北中国,昭陵原本
是一座陵墓
后来气数尽了,众生得入
就成了公共之园
园里有十几株参天的古松
被斜倚的钢管扶持着
比石雕的牌楼
还要高出十几头
木若秀于林,风雨必加持之
于是这些古松在园中
每日持戒、修心、禅坐
历经数百年,终于悟得
小乘佛法几分真谛
然而它不知道,它脚下的野草
历经了数百载枯,数百载荣
度了自己又度了众生
俨然修得了大乘佛法


《天冷以后》


天冷以后,每晚睡时都要用
电热毯加热一下身体。
昨天晚上忘了拔掉电源,
竟然用最高温加热了一夜,
半夜时口渴醒来好几次。
今天早晨外出,竟然遭遇
大风降温,干冷的寒风
直接穿透衣服砭到了骨头里,
好像在切一块冻肉,其实
边缘的肉和中间部分一样坚硬。
为了得到几句诗,我在外面
逛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时,
忽然有生病的不适,这种情形
或许适合去看看中医。于是
我略过一家大型国立医院,
去了一间私人的中医门诊。



《土坡》


入冬以后,阳光和时光都尤为珍贵
一下午的时间,我都在带孩子
满院子转悠,捡树叶
捞小鱼,忙得不亦乐乎
人到中年,孩子尚幼
虽然难免遗憾,但也暗自庆幸
以我中年之见识,我该
多教教她亲近自然,热爱自然
而不是枯燥的书本知识
等她离开大学,感到焦虑的时候
自然界的一些常识
反倒能够治愈一些东西
好似这阳光,绕着一棵
叶子金黄的梨树转了半圈
就要落到土坡后面
但当我走上土坡
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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