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瑀珊 | 诗人专栏 | 诗生活网

2019年11月诗作8首

◎冯瑀珊



〈君影:代Y记梦〉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
苹果绿的梦。妳坐在单车的后座
揽住我的腰,脸颊贴紧背心
我们前往湖边的小路两旁
树木茂密的枝叶拢合成
交握的双手,绿色的隧道
彷佛巨大的茧,我们是
其中天真无忧的蚕

宝宝,妳不知道
其实我才是变异的蛾
从惧光到趋光,通过妳
知晓作茧自缚的情爱之苦
却心甘情愿。终于了解
树木的心材如何将说不出口的
爱恋深深刻进木质部
成为被妳拆解的部首和声符

宝宝,妳用长发梳理沿途的
光影和风景。像云朵细致地梳理
天空。麻雀列队梳理电线杆上
交错的电线。而妳梳理我掌心的
刻度,并转译电报

这隧道彷佛没有尽头。宝宝
巧舌的妳,竟也笑得像月白色的
君影草,在蜿蜒的小路上洒满珍珠
像飓风推动雨滴,偏离生命的轨迹
却刚巧不巧落在深情的眼眶

--是妳。


〈记杏〉

犹记那年杏花纷纷如雨
春天沉默,但盛开的光影
已真空保存。我记得
你出生的小城,杏树成林

携一把油纸伞
挡花瓣飘洒,说伞下
如此纯粹,不惊动心跳
温婉拾起我鬓边花瓣
摩娑舒展,藏入同心发髻

杏物,也是信物。
在你的小城,春天徐徐走来
忍不住的花瓣纷纷在伞面弹跳
她们也像我们这般欢快吗?

期待手指轻轻揉捻
让雪白的胴体再回到枝头
再回到九年前的春天
我们在最盎然的杏树下
错身而过,颔首微笑
没有机会交换灵魂。这次
我要好好地收藏杏仁

收藏你,在我杏仁般的眼睛里。


〈展读一夜春秋〉

案前一盏琉璃火,拟态月光
是谁将春秋横着读
竟读了彻夜灯花的开阖

灯倒转着擎,梦倒转着做
就连爱也是倒转的蝙蝠
停在书页夹角

唇倒转迭合着唇,掌心
小小的朱砂痣让守宫囓咬
放肆倒转成轻柔的占领

我侧躺弓身,唯大开城门
献上赤裎的降书,你来
你来;我要你以跋扈的姿态

以手指以胸膛以腰肢
翻阅点检我傲人的春秋
钤印落款,如今是你的春秋

我是你一人专宠的小怜
摊破江山的风骚,勾引你
今夜,读我好吗?


〈慕光之臣〉

你说人到中年,已不存希望
在每个魂魄暴乱的夜晚
展读神曲,渴望从但丁
细腻而暴虐的笔触中
预知后半生的模样,却明白
自己没有维吉尔的救赎

那些地狱,你说你,早已
不抱着超渡荐拔的希望
日复一日困在肉身的牢笼
等牢底坐穿;唯有读书写诗
方可兑换片刻喘息

你说你因绝望而不得不自囚
踮高了脚,构到栏杆,那怕是
看一眼星光也好,你说你
花了小半辈子,终于从星空中
认出我;说自己不配,摘星
只能是想象,空中楼阁
仙乐和缥缈的身影罗织成
一束纯净的光,终于
获得钥匙打开绝望的牢门

你说你,愿意为了那一束
纯净的光成为飞蛾;说你领悟
飞蛾与命运拚搏之必要,抗衡
之必要,心悦臣服光彩之必要
而往后的每一首诗,都有了
招领的名字--贝雅特丽齐

你说你,甘愿成为慕光之臣。


〈琥珀〉

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不在现场。
只是留下悬疑,引诱
并安排我成为小说的主体
将你的气味当成毛线球
走出迷宫(是吗?)

灌木疯狂地纠缠彼此不休
将所有靠近的事物揪紧并嵌合
(泅于水,需要漂木)
撕得琐碎才能粘贴成鳞片般的
绿叶(皮肤必须进化)

谁没有伤痕?在引人入胜的
情节中,桃树泌成了桃胶
(我是需要奖赏的莎乐美)
剜下一粒粒有色的眼珠
来不及成为琥珀或蜜蜡

琥珀是时间的味觉。你的舌头是
细薄锋利的匕首,热吻过
舔舐过,信步游走过,浮现
带有丁香结的红线(请仔细卷成毛线球)
一丝一缕,贴合毛细孔的呼吸


〈迁居〉

最后一次,当我再度打开
这扇门。上一次,是欢迎
你的到来,而这次
请让我安静地目送你离开

请将我的思念带走,悲伤
带走。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
那些已经发生的或期待发生的
请你都带走;我不愿意留下

回忆需要妥善收存,将时光的
切片,牢牢握紧。但这一次
我把占有的权利让渡给你
此后,便只有你记得

所有的空气都是寂寞的。故事
不需要结局,而开头始终新奇
每个地址,都拥有过不同的主人
都记得这个空间中所有的我们

最后一次了,我关上这扇门
手中的机票被汗水浸濡
终于要搬去新的地址
定居,只和我自己


〈我想有一段虚线的时光〉

好让我明白灵魂如何
抽离肉身。明白从锁骨到肚脐
只是一条虚线般的光纤

告诉我何以生而为人,快乐
终究是一条虚线,而罅隙
不是空白,只是无法填补的圆

我想有一段虚线的时光,开阖
时光的大门,记忆的宝盒,凝眸
和调转的瞬间,将罅隙收紧

必须有一段虚线的时光,好好
练习悲伤,练习告别,练习无常
练习我或是你总是走得比命运还快


〈笑向檀郎唾〉

每天每天,将细语
反复咀嚼成甜腻的红茸
沾湿描图纸,透出画外的光
勾勒檀郎的眼神

再多一分钟好不好,唤她
娇娜的小字,拢络成
一支小曲,低吟浅唱相思
体温总是熨贴着温婉

她将一袭古典长衫抽纱
雪白的丝线沾染唇膏
点绛唇,是檀郎的独占欲
以小舌揉捻为茸团

--笑向檀郎唾
红袖是她的,也是他的
将她的手握成他的,将他的梦
做成她的。织成每个细语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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