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它风流,让它纯粹

◎张耳

惟有诗,惟有自然

◎张耳



自然与诗

一年一度的青海湖诗歌节,首届的命题作文是“诗人是自然之子”,谈对青海湖诗歌节的感想。粗一看,这个命题的成立该没有问题。人从猿进化而来,从自然托生,诗人当不例外。细一想,说诗人是自然之子,却有点泛泛。为什么猿不是自然之子?虎狼豺豹为什么不是?即便人类是自然之子,也还说不清诗人这个特例,诗与自然的关系。

首先考虑语言与自然的关系。西方哲人诗人学者,从黑格尔到海德格尔到当代诗人到语言学家,自然生物学家,众说纷纭,对这个复杂的关系作过不少深入分析。假使我们不去考虑人类以外的动物有没有语言日益激烈的争论,把语言划定为人类属性,我们便面对语言在人和自然的关系中扮演何种角色的问题。语言是人对自然的命名,是人之所以为人,与自然相对,从自然脱出的第一步。语言体现人的认知,而不是自然的状态,自然不知不觉地存在。这个存在不需要人的参与。命名体现某种居上的姿态或者说视角,提示距离和主体客体的关系。从自然到语言,很难把这个关系称为一种亲子的承传。语言对立于自然。

当然,汉字的构成与西方文字不同。汉字中包含自然的形象,比如象形字和从这些象形字生成的词根。“日”像天上的太阳,“月”像晚上的月亮,“虫”像分节长脚的蝇子,“火”跳跃地燃烧。如果说这种对自然的形象描画曾经呈现出一派对自然本体的尊重,汉字很快就走向对自然的诠解、分析和命名了。“明”集合日月之光,虽然有两个象形词根组成,这种组合的逻辑就已经把人的认知放到与自然平起平坐的地位了。到了后起的形声组合,比如化学名词“烷”,植物学名词“橡”,字中包含的自然因素就被降低为分类学条列的栏目了。语言是自然之子吗?更像自以为是骑在母亲脖子上拉屎的小霸王,最多是不孝之子。

那么诗人与自然的关系呢?如果我们接受诗人是语言艺术家的说法,依靠刻意凌驾于自然之上的语言写作,诗人远离自然,背叛自然应该是种更合逻辑的常规。想依靠语言描述接近自然很难很难。斯坦因“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似乎诉说着诗人面对自然自在的玫瑰的无奈。面对青海湖诗人能说什么?我们泛舟,游泳,散步,闲坐,摘采野花,在自然里,只要别开口。一开口我们就站在自然的对面了。以自然比兴,以自然为人事的背景,利用自然,剥削自然。或者喃喃自语,说我们自己的事,我们不可能与自然“对话”,因为自然什么都不说。说了就不自然。没有“自”没有”他”的时候,才可以“然”。所以,在传统意义上的“自然”诗总站在自然之外,对立于自然,极难逃出对自然极度化简,又同时情感化地漫画式地曲解。

如果我们把自然定义为人之外的所有存在,无论这些存在我们能不能理解,能不能利用,除了敬畏,诗人能从自然学到什么?自然展示各种各样的存在形式,多样化庞大复杂的系统组织方式和相互关系;自然循环再生,重复利用;自然界无善无恶,生物链环环紧扣,因而可以说无重无轻,无高无低,看上去暂时无益却长远有益。自然运作着巨大的适应力转化力,顽强地生生不息。自然不求新异,却为生存渐进演化变迁,自单一至多样……诗人能不能学着自然的方式,在诗的世界里,处理对待语言和语言的各种存在形式、表达形式?在这个精神的世界里,如何允许鼓励语言生长变化,多彩多义,舒展自在?这些皆是我这三四年来在写作中不断考虑探讨的问题。在温带雨林里过家,在北京纽约台北南京西安这样的大都市短住,希望这里收集的诗作如森林里抑或行街树荫枝头片片碎叶,展现着四季天光的明晦,冷暖,新芽,枯枝,虫蚀,冻雨,思绪,心情,和路过的苍蝇。

换一种角度,诗人能为自然做什么?诗人对自然有没有责任?诗人有没有一把万能钥匙解决全球变暖,环境恶化等社会问题?也许这是青海湖诗歌节组织者出题的本意?

诗人张枣生前曾经提问,“谁来将我们抱入庇护?”

惟有诗,惟有自然,哪怕已经被我们用旧了破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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