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湖北告别》等八首

◎陈煜佳



与湖北告别


她的步伐逐渐变小,变慢。
她的回头像轮齿,咬住月亮的边缘,带着月亮转动。
她的手举起,不是挥动,而是停在空中,如同停止一条瀑布。
我记得那晚空气潮湿,
鞋底的沙石也湿润,多唇,尽说些粘稠的话语。






复眼


一座采石场正在工作,
轰隆的声音惊走了所有飞鸟和走兽,
只有几座无人认领的坟墓,
在爆炸的逼近中故作镇定。
站在我的角度,它们只是几个白点,
聚集,圆凸,仅仅使人间
多了一只复眼,多了一道茫然的凝视。
但我不知道从天上看,是不是这样。






我的村庄


夜里我沿着一条小河,在田野里散步。
河水缓慢,静谧,但情感充沛,几乎漫出河道。
月亮像一个漩涡,从天上倾泻瀑布一样的月光。
我害怕那些月光,它们让我想起亲人的骨灰,
当我触摸它们,我总能捕捉到它们由热到冷的瞬息。
我犹豫着,继续往前走。
黑暗源源不断从植物的根部涌出。
以每颗星为震源,天空的震动依次展开,
在我后面,在那灯光闪耀处,是我的村庄。






伟大与渺小


伟大者如落日,刮光了脸上的茸毛,
炼成一面刺不破的盾牌。

渺小者如湖上的波纹,细微得
就像轮胎下一粒沙子的隐忍。

在这个沉闷的夏日的黄昏,
光线越来越暗,越来越可疑,
我无法保证不混淆这两者,
我继续爬着台阶,出于开胃的需求。






在图书馆写诗


窗外,几声鸟鸣,野生的高音,
在木棉的枝头结束了这里的雨季。
透过树叶,太阳打下
深深的光洞,不惧冲断,遮蔽。
树底下,积水像一个泄漏的梦
在回流,在寻找根须。
地上,一只白色的熟料袋大口地呼吸着
从风的牙缝中,漏出的氧。
而我写下的诗,以图书馆为扩音器,
发出更宽阔的声音。






源头


爱上月亮是多么不易,
他必须穿越她的长发垂下的漫漫长夜,
他必须深入一个强大的黑暗乐团
奏响自己的乐器,无论和谐与否,
他必须满怀期待,心如死灰,
直到天亮,直到消失的月亮
成为一个寂静,空明的源头。






做一本书


我已忘记在何种情况下,被诱惑去做一本书。
做一本书快乐吗,经常有另一本书问我。
我答道,也许,打开我,错误已成为文字的润滑剂。
既然非我所愿,我不必对自己的时代负责,
我的作者恐怕也不会为此道歉。
站在书架上,我是一个惊喜,还是恶作剧,我无法猜,
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依然小心翼翼地,打探着图书馆的消息。





我们永远学不会


我们永远学不会如何控制自己的情感,
从快乐到悲伤,中间没有停顿。
我们与生活的关系也无法像河岸与河,
相安于每一个干涸或涨满的日子。
就像今夜,老酒对新月,我们都是昨天的人质。
就像今夜,词轻,曲滑,不匹配沉重的韵脚,
但我们仍奢望指挥一场雨,冲去嘴里的那一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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